行营里安静了下来。
老赵看了一眼林江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，往前走了半步。他走得有点慢，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先生，”他说，“这是我女儿。”
赵华微微欠身，算是见礼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，乌发如云，站在那儿，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，像一幅工笔画。
“父亲，”她轻声问，“何事唤我呀？”
老赵清了清嗓子，用了一种他自认为很自然的语气：“这位是上面派过来的……神仙。”
赵华的目光落在林江身上，微微一顿。
林江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块松动的砖头，用手指抠了抠砖缝里的泥，听见“神仙”俩字，头都没抬：“别别别，什么神仙，我就是个来扶贫的。”
老赵没理他，继续对赵华说：“这位林先生想知道我们的人员和田产，你告诉他。”
赵华看了看父亲，又看了看林江。
她凑近老赵，压低声音，几乎是贴着耳朵说：“应当报多少？”
老赵也压低声音：“不能多，也不能少。”
赵华微微点头：“人数若是不够呢？”
“找士绅的丁户来凑。”老赵说。
赵华心领神会，直起身子，整了整袖子。
她转向林江，声音清朗，不卑不亢：“赵家村一共有八百八十八户。”
林江这回抬头了。他放下手里的砖头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来：“八百八十八户？那也是个大户啊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八百八十八，发发发。”
赵华没听懂“发发发”是什么意思，但看他笑得挺开心，便也跟着微微弯了弯嘴角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眉眼弯弯的，比刚才更好看了。
林江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环顾了一下这间四面漏风的行营，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屋顶的洞还在漏光，墙上的裂缝还在漏风，地上的稻草散发着霉味。
“唉，”他叹了口气，“扶贫的工作难度又加大了。这样，你召集一下村民，我让他们弄点石头、弄点竹子去，先建房子。”
老赵一愣：“建房子？”
“对啊，你们这房子还能住人？”林江指了指头顶的洞，“你看看这个，下雨天不漏雨？刮风天不漏风？你们这个地方相对闭塞、偏远，砖头、水泥也运不进来，只能用当地的料。”
赵华轻声问：“水泥？”
林江拍了一下脑门：“啊，我忘了，可能你们这儿太闭塞了，你们都没听过水泥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认真起来，“不过有我在，你们放心。我会让你们这儿变得幸福起来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常，就像在说“今天吃了吗”一样随意。
但赵华听了，心里却动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睫，没说话。
但在心里，她想：这仙人说得……好晦涩啊。不过……应该是要让人们的生活变得好起来吧？
她抬起头，看向老赵，声音轻了几分，带着一丝真诚的喜悦：“父亲，有仙人相助，这是天佑我大宋啊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，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还是忧。他看了林江一眼，又看了秦桧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林江没注意这些。他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。
“对了，”他忽然问，“哪位是村里的会计啊？”
老赵一愣：“会计？”
“就是管账的。你们村总得有人管钱吧？收多少税，花多少银子，进进出出的，得有人记啊。”
老赵想了想，说：“会计……是会稽郡的。”
林江看着他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我说的是会计——按以前的话说，就是账房先生。”
“哦！”老赵恍然大悟，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那个人，“他就是。”
秦桧往前迈了一步，拱了拱手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。那笑容不多不少，既显得恭敬，又不让人觉得谄媚。
“啊，对，我就是账房先生。”
我堂堂相国，成了账房先生。
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，翻江倒海，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的笑容没变，但眼神暗了一瞬。
林江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
“秦桧。”秦桧说。
林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秦桧？”他声音都高了半度，身子往后仰了一下，“你说你叫秦桧？”
秦桧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是……是啊，草民姓秦，名桧。怎么了？”
林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上下打量，像在辨认一个通缉犯。
秦桧。
历史上那个秦桧？
就是那个害死岳飞的大奸臣？
不对不对，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。
全国叫张伟的能有好几万个呢。
而且这是北宋，秦桧这会儿还没掌权呢。
应该是巧合。
对，巧合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，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秦桧脸上瞟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老秦，你去找四五十个人，修房子方便，以后再记工分。”
秦桧一愣：“修房子……还要发工资？”
林江理所当然地说：“那当然了。你不给乡亲们发工资，他们不闹翻天呢？白干活，谁干啊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不给工资，他们农民不会起义吗？你看大宋末年，方腊起义、宋江起义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随意地往下顺了一句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：“……导致大宋灭亡。”
行营里突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，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，而是空气突然凝固了的安静。连风都不吹了。
林江还在想接下来要说什么，忽然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钉在了自己身上。
像三根针。
他抬起头。
老赵看着他，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秦桧看着他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，像被人点了穴。
赵华看着他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三个人，六只眼睛，全盯着他。
然后——
“啊？”秦桧先开了口，声音都有点变了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“大宋……会灭亡？”
老赵没说话，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藏在袖子里，没人看见。
赵华也没说话，但她的脸色白了一瞬，像纸一样。
三个人同时震惊地看着林江。
行营里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顶破洞的声音，呜呜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（第3章完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