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皂的生意上了正轨,林江手里有了点钱。周老板每次来取货都笑眯眯的,说县城里的人现在认准了“汴家村”的肥皂,别的牌子不要。
林江听着觉得好笑——他根本没起牌子名,就是一块一块的,用草纸包着。
“林先生,您得起个名字。”周老板说,“有了名字,好卖。”
林江想了想:“就叫‘汴家皂’吧。”
周老板竖起大拇指:“好!响亮!”
秦桧在旁边听着,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话。
手里有了钱,林江又开始琢磨新东西。
“水泥。”他对秦桧说。
秦桧正在记账,笔停了:“水泥?就是您上次说的那个?”
“对。有了水泥,就能修路、盖房子、砌水渠。石头能粘在一起,比黄泥结实一百倍。”
秦桧放下笔,抬起头:“怎么做?”
“石灰石,粘土,烧。”
秦桧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他已经习惯了——林先生说的东西,他大半听不懂,但最后都能变成真的,而且每次都让他目瞪口呆。
林江让秦桧去找石灰石。
秦桧问了几个村民,说村北的山上有。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来了,带着王老四和两个年轻后生,扛着镐头、铁锹、扁担、筐子,浩浩荡荡往北山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。秦桧抬头看了看,山不高,但陡,杂草丛生,路都看不见。
“就是这儿?”秦桧问王老四。
“对,山上就有,以前有人采过。”
秦桧咬了咬牙,往上爬。石头硌脚,杂草绊腿,爬到半山腰,袍子刮了好几道口子,手上也被荆棘划出了血。
“秦会计,您歇着,我们来挖。”王老四说。
“不用。”秦桧说,拿起镐头就开始刨。
石灰石埋在土里,得先挖开表层的泥。秦桧刨了几下,胳膊就酸了,但他没停。他想着林江说“水泥能修路”,想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路,想着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溅一身泥的日子。
刨了一个时辰,终于挖出了几块石灰石。灰白色的,敲起来声音脆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王老四说。
秦桧把石头装进筐里,挑着下山。扁担压在肩膀上,沉甸甸的,走一步晃三晃。回到村里,他的肩膀已经磨红了,肿了一道印子。
“林先生,是这个吗?”秦桧把石头倒在院子里。
林江看了看,拿起一块敲了敲,又看了看断面的颜色,点了点头:“是。再去挖,多挖点。”
秦桧咬了咬牙,又去了。连着挖了三天,院子里堆了一座小石山,白花花的,像下了一场雪。秦桧的肩膀磨破了皮,晚上睡觉不敢翻身,但他没吭一声。
林江让人砌了个窑。窑是用土坯砖砌的,外面糊了一层黄泥,里面架柴。秦桧跟着搬砖、和泥、砌墙,手上又多了几个水泡。
“老秦,你歇歇。”林江说。
“不用。”秦桧说,继续搬砖。
窑砌好了,林江把石灰石砸成小块,一块一块码进窑里,一层石头一层柴,码得整整齐齐。
点火。
火烧了三天三夜。秦桧被派去看火,白天还好,晚上不能睡,得盯着火候。困了就掐自己大腿,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冷了加柴,旺了撤柴,眼睛熬得通红。
第四天,石灰石烧好了。林江打开窑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里面的石头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,一碰就碎,像骨头烧成的灰。
这就是生石灰。
“老秦,加水。”林江说。
秦桧提了一桶水,小心翼翼倒进去。
“嗤——”
白烟猛地冒起来,热气扑面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秦桧吓得往后跳了好几步,差点摔个跟头。石灰粉遇水剧烈反应,咕嘟咕嘟冒泡,像锅里的水烧开了一样,白烟滚滚,整个院子都看不清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秦桧的声音都变了,捂着鼻子往后退。
“石灰浆。”林江说,用棍子搅了搅,“等它凉了,掺粘土,就是水泥。”
秦桧站在远处,看着那滩冒着白烟、咕嘟冒泡的东西,咽了口唾沫。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,但没见过石头变成粉末、粉末遇水像开了锅一样。
第二天,石灰浆凉了,变成一坨白色的膏状物,软塌塌的,像刚出锅的年糕。林江让人挖来粘土,按比例掺进去,用铲子搅拌均匀。灰白色的泥浆,稠乎乎的,像稀粥,又像鼻涕。
“试试。”林江说。
他用木板搭了个小模子,把水泥倒进去,用铲子抹平。又找了几块砖头,在水里浸湿了,叠在水泥上,压了压。
“等它干了就知道了。”
秦桧蹲在旁边看,不敢碰。他盯着那滩灰白色的泥浆,脑子里在转:这东西能变成石头?不可能吧?
公主也过来看,蹲在秦桧旁边。
“秦会计,您说这能行吗?”公主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桧说,“林先生说行就行。”
公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二天,水泥干了。林江用手指敲了敲,“当当当”,硬邦邦的,纹丝不动。他把上面的砖头拿起来,水泥粘在砖底,抠都抠不掉,像是长在一起了。
“成了。”林江说。
秦桧伸手摸了摸,硬的,像石头。他又敲了敲,手指头敲疼了,水泥没反应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水泥?”
“对。”
秦桧沉默了。他看了看手里那小块水泥,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石灰石和粘土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石头变成粉末,粉末加水变成膏,膏干了又变成石头——这不是仙术是什么?
“林先生,”秦桧说,声音有点干,“这东西……能做什么?”
“先修路。”林江指着村口那条路,“你看着路,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没法走,一脚踩下去全是泥。用水泥铺平,比石板路还结实,马车压不坏,雨水冲不垮。”
秦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村口那条路确实破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一身泥,他每次去县城送货都走得一肚子火。
“好。”秦桧说。
林江说干就干。他带着村民清理村口的路面,锄头刨、铁锹铲,把坑洼里的泥挖出来。秦桧也跟着干,蹲在地上,一块一块地捡石头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路基挖好了,林江让人和水泥。搅拌水泥是个体力活,得不停地翻搅,把石灰浆和粘土拌匀。秦桧抢过铲子,一铲一铲地翻,汗水滴在泥浆里,和水泥混在一起。
“老秦,你歇歇。”林江说。
“不用。”秦桧说,继续搅。
水泥和好了,倒在路面上,用木板抹平。秦桧蹲在路边,盯着那滩灰白色的泥浆看。太阳晒着,水泥表面慢慢变白,从软变硬,像魔术一样。
村民围了一圈,七嘴八舌。
“林先生,这能行吗?”
“等干了就知道了。”
过了几个时辰,水泥干了。林江拿锤子敲了一下,“铛”的一声,锤子弹回来。他又敲了几下,水泥表面只留下几个白点,连裂纹都没有。
“走上去试试。”林江说。
村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动。
秦桧站起来,踩上去,走了两步。水泥纹丝不动,比石板还稳。他又跺了两脚,路面连晃都没晃。
“硬了。”秦桧说。
村民这才敢上来,踩了踩,跺了跺,有人在上面蹦了两下,路面纹丝不动。有人蹲下来用手摸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像石头又不像石头。
“林先生,这是仙术吧?”一个老大爷问。
“不是仙术,是水泥。”林江说。
“水泥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石头磨成粉,烧一烧,再掺点东西。”
老大爷盯着路面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,走了。
晚上,林江坐在院子里,秦桧端了碗水过来。他的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黑乎乎的,袖子上沾着石灰粉,白花花一片。
“林先生,明天还修路?”
“修。把村里的路全修了。”林江接过碗,喝了一口,“还有晒谷场、水渠,都用水泥砌。”
秦桧点了点头,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林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您那个水泥……能不能教我做?”
林江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一直在学吗?”
秦桧愣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新修的路面上,灰白色的,像一条带子伸向村口。秦桧走在上面,脚下硬邦邦的,不像以前那样深一脚浅一脚。
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。
(第26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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