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皂的生意越做越顺。周老板隔两天就来催货，说桂花味的好卖，让林江多做点。林江忙不过来，又支了一口锅，五口大锅一起熬，院子里整天烟雾缭绕，香味飘出半里地。
秦桧跑县城跑得更勤了。隔一天去一次，每次挑着担子，回来的时候担子变成一袋子铜钱。他的袍子换得没以前勤了，以前一天一件，现在一件穿好几天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子也脏了，他也不在意。
林江注意到了，没说什么。
一天傍晚，秦桧送货回来，把铜钱倒在桌上，一屁股坐下来喘气。他的脸晒得黑红，嘴唇干裂，手上磨出了新茧。林江数了数铜钱，比上次多了三十文。
“涨价了？”林江问。
“没涨。”秦桧说，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，“周老板说，肥皂的损耗大，运输过程中容易碎，多给了三十文补偿。”
林江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跟他说的？”
秦桧把目光移开，盯着桌上的铜钱：“他自己说的。他做生意讲究，不想亏了咱们。”
林江笑了，没戳穿他。明明是秦桧自己去谈的，非说是周老板主动给的。
公主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，一人一碗。秦桧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咧嘴，但没吭声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舌尖伸出来试温度，像猫喝水。
“老秦，”林江说，“明天你做一批桃花味的。”
秦桧抬头：“桃花？”
“对，你不是说周老板要桃花味的吗？上次你提过的。”
秦桧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他把绿豆汤放下，擦了擦嘴，“桃花我明天去县城买。”
“你顺便买点桂花，桂花味的也要做。”
“买多少？”
“各买五斤。”
秦桧在心里算了算账，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秦桧就去了县城。他先去周老板的铺子送了货，又去药材铺买了干桃花和干桂花。五斤桃花，五斤桂花，装了两大包，背在身上，走回来的时候肩膀都勒红了。
中午他回到村里，把两包花往院子里一放，喘着粗气。
“林先生，花买回来了。”
林江打开包看了看，桃花粉红，桂花金黄，都是好的。他闻了闻，香味纯正，没有霉味。
“多少钱？”
秦桧报了价。林江让他记在账上，秦桧掏出小本本，工工整整地写下来。
下午，林江开始做桃花味的肥皂。他让秦桧把干桃花碾碎，秦桧找了个石臼，一把一把地捣，捣了半天，手都酸了，才捣出一小碗桃花末。
“太慢了。”林江说，“去借个磨，用磨磨。”
秦桧去刘师傅那里借了个小石磨，把桃花倒进去，一圈一圈地推。桃花在磨盘里被碾成细粉，香气越来越浓，秦桧的鼻子里全是桃花味，打了个喷嚏。
磨好了桃花粉，林江开始熬皂液。他把草木灰水倒进锅里，烧开，加入猪油，不停搅拌。锅里的液体越来越稠，颜色从乳白变成淡黄，从淡黄变成透明。
“加桃花粉。”林江说。
秦桧把桃花粉倒进去。林江继续搅拌，桃花粉在皂液里散开，整锅肥皂变成了淡粉色，冒着粉红色的泡泡。
秦桧盯着那锅粉红色的泡泡，看呆了。
“老秦，搅。”林江把棍子递给他。
秦桧接过棍子，开始搅。皂液粘稠，搅起来费劲，他搅了一会儿，胳膊就酸了，额头上冒汗，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但他没停，咬着牙继续搅，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公主站在旁边看，想帮忙，林江拦住了她。
“让他搅。”
公主看了林江一眼，没说话，退到一边。
秦桧搅了一刻钟，胳膊已经不是酸了，是麻了，像是别人的胳膊。皂液慢慢凝固了，变成一坨粉红色的膏状物。
林江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行了，倒模。”
秦桧把皂液倒进木盒里，用铲子抹平，等着它冷却。他擦了擦汗，看了一眼林江，欲言又止。嘴唇动了好几次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想说什么？”林江问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秦桧把目光移开，盯着那盒粉红色的肥皂。
肥皂凝固后，林江切了一块，断面光滑，粉色均匀，桃花末分布其间，像满天星。他递给秦桧。
秦桧接过去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桃花味，淡淡的，甜而不腻，比桂花味更雅致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江问。
秦桧又闻了闻，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但他的手没松开那块肥皂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像看什么宝贝。
“那你明天送去给周老板试试。”
秦桧点了点头，把肥皂揣进袖子里。袖口磨毛了，肥皂差点从破洞里掉出来，他赶紧用手托住。
第二天，秦桧带着桃花味的肥皂去了县城。下午回来，脸上带着笑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假笑，是真的笑，眼睛都弯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周老板说，桃花味的好，比桂花味的还好。”秦桧说，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，“他要两百块。”
林江愣了一下：“两百块？”
“对，两百块。”秦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是周老板写的订单，“他说，有多少要多少，桃花味的优先。”
林江看了看院子里的五口大锅，又看了看堆在墙角的原料。猪油还够，草木灰还够，干桃花也够，但人手不够。
“老秦，你去村里找几个人帮忙。”
秦桧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他去了王老四家，去了刘师傅家，又去了村东头的老李家，找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媳妇。他给她们讲了工钱，讲得清清楚楚，每天多少钱，干多久，什么时候结账。三个媳妇都点头答应了。
第二天，五口大锅变成了八口，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。三个媳妇各管一口锅，公主管一口，林江管一口，还有两口轮流用。秦桧负责跑腿、记账、送货，脚不沾地。
“老秦，你今天去县城送一百块肥皂。”林江说。
秦桧看了看那一堆肥皂，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胳膊，咬了咬牙：“行。”
他找了两根扁担，四个筐，挑了八十块，又让王老四挑了二十块，两个人去了县城。走到半路，扁担断了一根，秦桧只好把肥皂分到三个筐里，自己挑两个，王老四挑一个，走走停停，磨磨蹭蹭，比平时多花了一个时辰。
傍晚回来，秦桧把铜钱倒在桌上，手都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累的，手指头攥不拢，一直在哆嗦。
“卖了？”林江问。
“卖了。”秦桧说，声音沙哑，“周老板说，桃花味的两百块，三天内要。”
林江算了算，八口锅，三天，两百块，够。
“行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院子里从早到晚没停过火。三个媳妇轮班，上午两个，下午两个，晚上一个。公主也跟着熬夜，眼睛熬红了，但没喊累。秦桧跑前跑后，脚不沾地，一天跑县城两趟，腿都细了。
第三天傍晚，两百块肥皂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，粉红色的，散发着桃花香。夕阳照在上面，像一片粉红色的云。
秦桧看着那两百块肥皂，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假笑，是真笑，嘴角咧开了，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。
“老秦，你笑什么？”林江问。
秦桧把笑容收起来，板着脸，但嘴角还是有点翘：“没……没什么。就是觉得，这些肥皂还挺好看的。”
公主在旁边听见了，捂着嘴笑。
秦桧瞪了她一眼，但没说什么。
“老秦，明天怎么送？”林江问。
秦桧想了想：“找四个人，一人挑五十块。我去找。”说完他又出去了，一家一家地敲门，找人手。
晚上，林江坐在院子里，公主端了碗面给他。面是手擀的，切得细细的，汤里飘着葱花，香气扑鼻。
“先生，秦会计今天笑了好几次。”公主说，坐在林江旁边，双手托着下巴。
林江吃了一口面：“是吗？”
“以前他笑，都是假笑，嘴角动，眼睛不动。今天是真的笑，眼睛都弯了。”
林江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公主又说：“先生，您说秦会计为什么攒肥皂？”
林江愣了一下：“攒肥皂？”
“对啊，他柜子里有好几块了。桂花味的，桃花味的，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。”
林江想了想，笑了：“可能是舍不得用。”
“他为什么舍不得用？”
“因为是他亲手做的。”林江说，“自己做的，跟买的不一样。”
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那两百块肥皂泛着淡淡的粉色，像一片桃花林。风吹过来，桃花香弥漫在空气中，甜丝丝的。
秦桧的屋里又亮着灯。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，暖暖的。他坐在灯下，手里拿着一块桃花味的肥皂，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了一会儿，他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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