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家村外的空地上，临时搭起了一个棚子。
棚子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，歪歪扭扭的，风一吹就晃。地上堆着几堆炭，还有一堆黑乎乎的铁疙瘩，是秦桧让人从村里搜罗来的破铁器。
林江说要炼铁，秦桧觉得他疯了。
但皇帝发了话——全力协助，他想干什么就依他。秦桧再憋屈，也得跟着。他站在棚子边上，离炉子远远的，怕火星溅到他那身讲究的袍子上。
公主赵华也来了。她站在棚子另一边，倒是离得近些，伸着脖子看林江指挥村民搬石头、和泥巴、砍竹子，忙得满头大汗。
“先生，”她忍不住问，“您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“盖房子啊。”林江头都没抬，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，“你们这房子漏雨又漏风，先盖几间像样的。”
他画完图，站起来，看了看堆在旁边的工具——几把锈迹斑斑的斧头，歪歪扭扭的锯子，还有一把锤头都快掉了的锤子。那锤头用麻绳缠了好几道，还是晃。
林江拿起来看了看，翻来覆去地瞅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你们现在还用这种东西啊？”
秦桧在旁边冷笑，抱着胳膊：“此乃上等铁器，都是匠人精心打造的。一把斧头能用十几年。”
“上等？”林江把那把斧头往地上一扔，“铛”的一声，弹了两下，“这种金属太次了。我来给你们炼制一下，炼制点好铁器。比如斧头啊，锯子啊，这些工具都得换。提高你们的做事效率。”
公主眼睛一亮：“先生还会制作铁具？”
“略懂。”林江谦虚了一下，但语气里带着点“这有什么难的”的意思。
公主由衷地说：“仙人就是厉害。”
秦桧撇了撇嘴，没说话。但他心里在嘀咕：炼铁？你一个从天上下来的，还会打铁？
林江让人找来一个破旧的陶瓷罐，罐口缺了一块，肚子裂了一道缝，用麻绳箍着。又堆了些木柴和炭，把罐子架在火上。
他把几件破铁器扔进罐子里，开始生火。
火苗舔着罐底，浓烟滚滚，呛得周围的人直咳嗽。秦桧又往后退了两步，用袖子捂住鼻子。
“这怎么可能？”他嘀咕道，声音不大，但故意让林江听见，“这铁又不是铜，怎么可能被融化？你真是异想天开啊。”
林江头都没抬，专心拨弄着炭火：“铁有什么不能融化的？只要到了熔点，它照样会融化。”
“熔点是什么？”秦桧追问，“反正我是不信。”
“那你就等着瞧吧。”
林江不再理他，专心烧火。他不时往火里加炭，又用一根长棍拨弄着罐子里的铁器。火越烧越旺，罐子底部渐渐发红，从暗红到亮红，像一块烧透了的炭。
公主蹲在边上，目不转睛地看着。她从来没见过铁还能这么弄。
秦桧站了一会儿，觉得腰酸，想找把椅子坐下。但周围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，全是石头和土块。他只好继续站着，两条腿换着使劲。
他嘴上说不信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罐子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火苗忽明忽暗，烟一阵浓一阵淡。林江的脸上被熏出了一道道黑印子，他自己不知道。
忽然，公主轻声说：“终于融了。”
秦桧猛地凑过去，差点踩到火堆。他两眼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微张开。
罐子里，那些黑乎乎的铁器真的开始变软了。先是边缘发红，然后整块慢慢塌下去，最后化成了一滩亮晶晶的铁水，在罐底翻滚，像熔化的太阳。
“怎么可能？”秦桧的声音都变了调，又尖又细，不像他平时说话的声音。
林江这才抬起头，擦了擦脸上的汗，手上沾的灰全抹脸上了，更花了。
“这有什么不可能的？老秦，你还是多看点儿书吧，多学点知识。”
秦桧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了看罐子里的铁水，又看了看林江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公主轻轻拉了拉林江的袖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先生，我能学习这些知识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林江说，“扶贫也包括扫盲。等这些房子盖好了，你也可以学习。到时候我开个扫盲班，让全村的人都来学习。”
公主小声问：“扫盲班……是什么？”
林江想了想，换了个说法：“就是学堂，不要钱的私塾。”
公主恍然大悟，点了点头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还想再问，一个小兵跑了过来，气喘吁吁的：“林先生，铁水……已经融化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江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倒入模具。”
“诺！”
小兵找来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土坯子，上面挖出了斧头和锯子的形状。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着手，把罐子端起来。
滚烫的铁水缓缓流入土坯模具中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冒出一股白烟，带着焦糊味。
秦桧站在三步之外，伸着脖子看，又不敢靠近。那铁水的温度，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。
铁水倒完，罐子空了，内壁上挂着一层暗红色的残渣。
小兵退到一边，等着它冷却。
棚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炭火还在噼啪作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土坯被敲开。“咔”的一声，碎土散落。
一把斧头、一把锯子，带着暗沉的光泽，静静躺在碎土中。刃口泛着冷光，比他们平时用的铁器亮多了。
小兵把它们捡起来，用布擦了擦，递到林江面前。
林江接过锯子，走到一根木头旁边，比划了一下，然后拉了几下。
“嚓、嚓、嚓——”
几下就锯断了一截。切口平整，像镜子一样光滑，连毛刺都没有。
公主惊呼，捂着嘴：“哇，这确实很快呀！”
“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。”林江说着，转头看向秦桧，把锯子递过去，“秦会计，你也来试试。”
秦桧一愣，往后缩了缩：“我？这种粗活……”
“对呀，你身为村里的干部，当然应该身先士卒了。”
秦桧脸色微变，嘴一快，脱口而出：“本相又不是凡夫俗子，又岂能亲力亲为？”
“本相？”林江愣了一下，“什么本相？”
秦桧心里一紧，冷汗都出来了。他赶紧改口，结结巴巴的：“本……本就是。我本就是读书人，哪干过这种粗活。”
林江看着他，摇了摇头：“秦会计，你这可不行啊，官僚主义作风。”
秦桧急了，脸涨得通红：“你还知道我是官儿？”
“你只不过是村里的一个村会计。”林江说，语气平淡，“你真把自己当大官了？”
秦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哆嗦着，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公主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秦会计，我们就跟着林先生一块儿干活吧，错不了的。”
秦桧看了看公主，又看了看远处行营的方向——老赵没来，但肯定在看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不能让仙人看扁了。
他走过去，从林江手里接过锯子，蹲下来，开始锯木头。
第一下，锯子卡住了，拉不动。
第二下，歪了，锯刃从木头上滑开。
第三下，总算进去了。
秦桧咬着牙，一下一下地锯着。木头屑飞了他一身，他那身讲究的袍子很快就沾满了灰，袖口上还挂着一片树皮。
林江站在旁边，双手叉腰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这还差不多。等老宋退休了，我就推荐你当村长，来继任他的位置。”
秦桧手里的锯子猛地一停。
他抬起头，脸色大变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啊？”
那一声“啊”，又尖又短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林江没注意他的表情，已经转身去看斧头了。
秦桧蹲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锯子，一动不动。
风从汴河方向吹来，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气味。
远处，几个村民正照着林江的法子，又搭起了一个土炉子。
铁水翻滚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嘶吼。
（第6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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