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玄大陆，东荒，青阳镇。
寅时三刻，夜色如墨。
镇东一间破败的柴房里，秦南祁睁开了眼睛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，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细微动静——那是镇长的儿子秦昊在练拳。拳风破空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从寅时到卯时，日日如此，雷打不动。
秦南祁扯了扯嘴角，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。
十六年了。
他在这间四处漏风的柴房里，听了整整十六年的拳风声。
“醒了？”
柴房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秦南祁坐起身，推开歪斜的木门，院中已经站着一个白发老者。老者身形佝偻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，手里握着一根竹杖，正仰头看着天边最后几颗残星。
“师父。”秦南祁走过去，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老者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，还记得吗？”
秦南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，又松开：“记得。十六年了。”
“十六年。”老者终于转过身来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，“十六年前，老夫在乱葬岗捡到你时，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，浑身是血，只剩一口气。老夫本以为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这件事秦南祁听过很多遍了。每次师父提起，他都会安静地听，从来不问那个问题——他到底是谁的孩子？为什么会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乱葬岗？
不是不想问，是问了也没用。师父每次说到这儿就会停下，然后沉默很久，最后摆摆手让他去做饭。
但今天，师父没有停。
“你可知，为何十六年来，老夫从不教你真正的修行之法？”
秦南祁抬起头，看向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六年的老人。师父姓陈，镇上的人都叫他陈老头，年轻时据说在外面闯荡过，后来不知为何回到青阳镇，成了一个落魄的孤寡老人。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，就像没有人知道秦南祁的来历一样。
“弟子不知。”秦南祁道。
陈老头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抬起竹杖，在秦南祁肩头轻轻一点。
秦南祁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肩头涌入，瞬间游走全身。那气流所过之处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，四肢百骸都在微微发烫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惊愕地抬头。
陈老头的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，那笑容里有欣慰，有怅惘，还有一丝秦南祁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十六年前，老夫在你体内种下一道封印。”陈老头缓缓道，“封印之下，是你与生俱来的先天剑骨。此骨万年难遇，若早早显露，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秦南祁怔在原地。
先天剑骨？
“这十六年来，你日复一日地劈柴、挑水、扎马步，做的是最粗浅的锻体功夫。镇上的人都笑你是个废物，连秦昊那等货色都敢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。”陈老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可你知不知道，那些所谓的‘天才’，十六年苦修，积蓄在体内的灵气，不及你这道封印下先天剑骨的万分之一？”
秦南祁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十六年。”陈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，“老夫等了十六年，就是在等今天。今天过后，封印会自行消散，你的先天剑骨将彻底觉醒。但与此同时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目光落在秦南祁脸上：“但与此同时，方圆千里之内，所有修行之人，都会感应到这股气息。到那时候，是死是活，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秦南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师父，您当年为什么救我？”
陈老头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身，背对着秦南祁，望向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去镇外那座荒山上。封印彻底消散还有半个时辰，足够你走到山顶了。”
“师父？”
“老夫这把老骨头，就不陪你去了。”陈老头摆了摆手，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，“记住，从今天起，你叫秦南祁。这个名字，是你娘留给你的唯一东西。”
秦南祁浑身一震。
这是他第一次从师父口中听到“娘”这个字。
他还想再问，陈老头却已经拄着竹杖，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那间更破更旧的土坯房里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秦南祁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歪斜的木门，许久没有动。
东边的天际，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黑暗。
他没有再犹豫，转身大步向镇外走去。
## 二
青阳镇外有一座荒山，当地人叫它乱葬岗。
秦南祁就是十六年前在这里被捡到的。
他一路快行，穿过镇子时，正好遇到秦昊带着几个狗腿子从练武场出来。秦昊比他大三岁，长得人高马大，是镇长家的独子，也是青阳镇公认的第一天才——十二岁锻体七层，十六岁突破到九层，据说明年有望踏入凝气境。
“哟，这不是那个废物吗？”秦昊看见他，眼睛一眯，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，“这么早往外跑，是去给你那个老不死的师父采药？还是又去乱葬岗给自己提前找块好地方？”
几个狗腿子哄笑起来。
秦南祁脚步不停，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，连看都没看秦昊一眼。
秦昊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转身，盯着秦南祁的背影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这个废物平时见了他都是低着头绕着走，今天竟然敢无视他？
“秦南祁！”他厉声喝道。
秦南祁没有回头。
秦昊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正要追上去，旁边一个狗腿子连忙拉住他：“昊哥，算了算了，跟一个废物计较什么？他那个快死的师父说不定今天就咽气了，到时候看他怎么在镇上混下去……”
秦昊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怒火，冷笑道：“说得对，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。走，去镇口等着，今天我爹请了百药堂的丹师来给我检查修为，等我明年踏入凝气境，这青阳镇方圆百里，还有谁敢在我面前放肆？”
几个狗腿子连忙吹捧起来，一群人浩浩荡荡向镇口走去。
秦南祁听着身后的动静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废物吗？
他想起师父刚才的话——那十六年来日复一日的劈柴、挑水、扎马步，那些被镇上所有人嘲笑“毫无意义”的苦功，竟然都是为了今天。
他不知道那道封印解开后会是什么样子。他不知道先天剑骨到底是什么东西。他甚至不知道，等待他的会是新生，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从今天起，他不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孤儿。
他有名字。
他叫秦南祁。
这个名字，是他娘留给他的。
## 三
乱葬岗的荒山顶上，秦南祁盘膝而坐。
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，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，将整个荒山染成一片金色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山林的气息，吹动他的衣袂。
他闭着眼睛，感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躁动的热流。
师父说的没错，封印正在消散。
他能感觉到，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，像是一柄被尘封了十六年的剑，正在一点点从剑鞘中拔出。那股气息越来越强，越来越烈，到最后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传来隐隐的剑鸣声。
与此同时，他也感觉到了另一个变化。
从极远处，有几道强横的气息正在苏醒，正在向这个方向投来目光。
他不知道那些气息的主人是谁，但他知道，他们来了。
封印彻底消散的那一刻，秦南祁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瞳孔深处，有一抹剑光一闪而逝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抬头望向天空。
万里无云，天**清。
但在他感知中，至少有三道强横的气息正在向这里逼近，速度极快，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抵达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握紧的右手。
十六年了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是死是活，就看你的造化了。
那么，他的造化是什么呢？
秦南祁忽然笑了。
他转过身，面向青阳镇的方向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，是谢师父十六年的养育之恩。
然后他直起身，从腰间拔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。
这柄剑是师父昨天夜里给他的，说是他娘留下的遗物。剑很旧，很破，锈得连刃口都看不出来了，握在手里轻飘飘的，就像一根废铁。
但就在秦南祁握住这柄剑的刹那，他体内的先天剑骨猛地一震。
那一刻，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说的话——
“十六年来苦修图做嫁衣，少年立誓，必以手中剑染红天穹，剑压诸天万界！”
秦南祁握紧锈剑，仰天长笑。
三道强横的气息，已经出现在天边。
他倒提锈剑，迎着那三道气息，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。
身后，朝阳正红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