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克尔曼到伊斯法罕,地图上说有五百公里。
我计划骑两天。第一天从克尔曼到亚兹德,三百五十公里;第二天从亚兹德到伊斯法罕,一百五十公里。亚兹德是伊朗中部的一座古城,以风塔和沙漠建筑闻名,我打算在那里住一晚,看看这座城市。
清晨六点,我离开克尔曼。
出城之后,公路再次伸入荒漠。但克尔曼以西的荒漠和扎黑丹以东的不一样——这里的沙漠不是纯粹的沙丘,而是沙石混合的戈壁,地面上铺满了黑色的碎石,被阳光晒得发烫。远处的山是深褐色的,光秃秃的,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气温升得很快。上午九点,已经三十五度了。我把车速提到一百,让风带走身上的热量。头盔里的空气滚烫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热汤。
路上几乎没有车。偶尔有一辆卡车从对面驶来,带起一阵热风,我的车身会轻微晃动一下。公路两侧偶尔能看到一些小村庄,土坯房,清真寺,几棵柏树,然后又是无尽的荒漠。
中午十二点,我在路边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、吃饭。加油站旁边有一家小餐馆,只卖一种东西——烤肉串配馕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看到我骑着一辆中国牌照的摩托车,眼睛亮了。
“中国车?”他指着我的摩托车。
“中国车。”
“好车吗?”
“好车。骑了三万公里,没大修过。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“中国,朋友。”
吃完饭,我在加油站的阴凉处铺了防潮垫,睡了半小时。醒来时,发现一只流浪猫蹲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我掰了半块馕给它,它闻了闻,没吃,走了。
下午四点,我到了亚兹德。
亚兹德是一座古城,坐落在沙漠中央,以风塔和坎儿井闻名。这座城市有七千年的历史,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。老城区的建筑都是土坯的,巷道狭窄曲折,像迷宫一样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老城区入口,步行进去。巷道两侧的土墙很高,挡住了阳光,走在里面很凉快。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风塔——那是亚兹德特有的建筑,一座高高的塔楼,顶部四面开口,能把风引入下面的房间,起到天然空调的作用。
我在老城区里走了很久,没有目的,就是走。看墙上的砖雕,看门上的铜环,看从门缝里露出的庭院一角。一个老妇人从一扇门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水,看到我,笑了一下,说了句波斯语。我听不懂,但我猜她在说“你好”。
我回了一句“Salam”,她点点头,端着水盆走了。
在亚兹德,我住进了一家传统庭院旅馆。庭院中央有一个长方形的水池,周围种着玫瑰和柏树,客房的窗户是彩色的玻璃,阳光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影子。
旅馆老板是个年轻人,叫法尔扎德,英语很好。他帮我登记入住,然后问我: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中国。邢台。”
“邢台?”他想了想,“没听过。”
“一个小城市。但有三千多年历史。”
“三千多年?”他笑了,“亚兹德有七千年。”
“那你的城市比我老。”
“不是老的问题,”他说,“是还活着的问题。亚兹德活了七千年,还会活七千年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我想说“邢台也会”,但这话听起来像在较劲。我笑了笑,拿着钥匙去了房间。
第二天清晨,我离开亚兹德,骑向伊斯法罕。
从亚兹德到伊斯法罕只有一百五十公里,路很好,车也不多。我骑得不快,时速七八十,一边骑一边看风景。公路两侧不再是荒漠,而是渐渐出现了绿色的农田和果园。石榴树、无花果树、葡萄架,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。
上午十点,我到了伊斯法罕。
伊斯法罕是伊朗的第三大城市,也是伊朗最美丽的城市之一。十六世纪,萨法维王朝的阿巴斯大帝将首都迁到这里,把伊斯法罕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辉煌的城市之一。伊朗有一句古老的谚语:“伊斯法罕半天下”——意思是,伊斯法罕拥有世界一半的美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伊玛目广场边上。
伊玛目广场是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之一,长五百米,宽一百六十米,面积比天安门广场小一点,但比莫斯科的红场大。广场四周是两层楼的拱廊,拱廊后面是巴扎、清真寺和宫殿。广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水池,喷泉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我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这一切,说不出话。
不是因为震撼——虽然确实很震撼——而是因为熟悉。我在照片和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伊玛目广场,但当它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,那些照片和纪录片都变得苍白。广场的尺度、颜色的饱和度、空气里弥漫的尘土和玫瑰水的味道,不是任何屏幕能传递的。
我穿过广场,走向伊玛目清真寺。清真寺的入口是一座巨大的拱门,拱门上的瓷砖是深蓝色的,花纹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。走进拱门,是一个巨大的庭院,庭院中央是一个净礼池,池水倒映着清真寺的穹顶。
穹顶是伊玛目清真寺最震撼的部分。从外面看,它是一个巨大的蓝色穹顶,但走进里面,穹顶的内壁贴满了金色的瓷砖,花纹从边缘向中心收拢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。我站在穹顶下方,仰头看着那些花纹,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。
一个老人走过来,用英语问:“你是游客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信什么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在伊朗,我被问过很多次。
“我信美,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然后笑了。“美是**的名字之一。”
“在中国,我们不叫**。但我们也相信美。”
“那我们的信仰是一样的。”
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,但我不想反驳。
从清真寺出来,我穿过广场,走到三十三孔桥。三十三孔桥是伊斯法罕最著名的桥梁,长三百米,有三十三个拱门,横跨在扎因代河上。桥分两层,下层是拱门,上层是廊道,供行人通行。
我到的时候是傍晚。
夕阳把桥上的石头染成了橙红色。河水很浅,只在桥墩处形成浅浅的水洼,反射着夕阳的光。桥上有许多人——老人坐在拱门里乘凉,孩子在桥墩之间追逐,情侣手挽手在廊道里散步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桥头,走上桥。
桥上的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,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和岁月的重量。我走到桥中央,靠在石栏上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。
然后我听到了音乐。
不是从手机或收音机里传出来的,是真实的、现场的、用乐器演奏的音乐。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弹吉他,有人在打手鼓。
我循着声音走过去,在桥下的一个拱门里,看到了他们。
五个少年。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,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四岁。他们坐在地上,围成一个半圆。一个在弹吉他,一个在打手鼓,一个在唱歌,另外两个在听。他们唱的是波斯语的歌,我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很美,有点忧伤,又有点希望。
我在拱门外面站了一会儿,听着。
唱歌的少年注意到了我,停下歌声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黑,眉毛很浓,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。
“你是外国人?”他用英语问。
“是的。中国。”
“中国!”他的眼睛亮了,“你会唱歌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会弹吉他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?”
“我会骑摩托车。”
他想了想,笑了。“那你骑给我们看。”
“在这里骑?”
“对。”
我也笑了。“不行。桥上有老人和孩子。”
他点点头,好像很满意这个回答。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,示意我坐下。
我坐下了。
他继续唱歌。其他少年继续弹琴、打鼓、听。我坐在他们中间,听着一首我完全听不懂歌词的歌,看着扎因代河上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黑暗。
那首歌结束后,少年放下吉他,用英语问我:“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你知道这首歌在唱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在唱一个男孩,他爱上了一个女孩,但女孩的爸爸不让他们在一起。”
“很老的题材。”
“很老的题材,”他同意,“但很好听。”
他叫穆罕默德,十七岁,高中生,学吉他三年了。其他几个少年——侯赛因、礼萨、阿里、哈桑——都是他的同学。他们每周四傍晚在三十三孔桥下聚会,弹琴、唱歌、聊天。
“你们不怕吗?”我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革命卫队。他们不允许……这种聚会。”
穆罕默德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。“他们不允许很多事。但他们不允许的事,不一定是错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。就像一个陈述事实的人。
“你们唱的歌,是你们自己写的吗?”
“大部分是。也有一些是翻唱的。老歌,革命前的。”
“革命前的歌?”
“你知道伊斯兰革命吗?1979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革命之前,伊朗有很多流行歌手。男歌手,女歌手。革命之后,女歌手不能公开演唱了。男歌手也只能唱宗教歌曲或者革命歌曲。那些老歌,只能在私下听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还是在陈述事实。但我注意到他握吉他的手,指节发白。
“你的偶像是谁?”
“一个叫法尔哈德的人。革命前的歌手。他唱过一首歌叫‘Yar’。你听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拿起吉他,弹了几个和弦,然后唱了起来。旋律简单,但很动人。我听不懂歌词,但能感受到那种情感——像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,对着风喊一个名字。
他唱完,放下吉他。
“Yar是什么意思?”
“爱人。或者朋友。或者……你想念的任何人。”
“你想念谁?”
他想了想。“我舅舅。他在美国。我从来没见过他。他是在革命前走的。我妈妈有时候会哭,想他。”
我们都沉默了。
手鼓少年——哈桑——打破沉默,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递给我。“你能写点什么吗?中文。我们想要中文。”
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音乐没有国界。歌声不会沉默。——从邢台来的骑行者”
穆罕默德看了看那行字,问我:“邢台在哪里?”
“中国。一个很小的城市。三千多年了。”
“那里有音乐吗?”
“有。很老的音乐。有一种乐器叫古琴,三千多年了,和你的城市一样老。”
“三千多年的乐器?”他瞪大了眼睛。
“对。古琴。孔子弹过的那种。”
“孔子是谁?”
“一个中国人。他说过一句话:‘音乐,始于无声,终于无声。’”
穆罕默德把这句话翻译给其他少年听。他们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哈桑——手鼓少年——开始轻轻拍打手鼓,节奏很慢,像心跳。穆罕默德拿起吉他,加入了一段简单的旋律。礼萨开始哼唱,没有歌词,只是一个旋律。
他们即兴演奏了一首新的曲子。
没有名字,没有歌词,只有旋律。有点忧伤,又有点希望。像是一群少年在桥上看着夕阳,想着远方。
我坐在他们中间,听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,看着扎因代河上的月光。
我想起邢台。想起小时候,爷爷带我去听河北梆子。戏台上,演员穿着戏服,唱着我听不懂的唱词。我问爷爷:“他们在唱什么?”爷爷说:“唱的是人的心事。人的心事,不需要听懂。感受到就行了。”
十七岁的穆罕默德,在三十三孔桥下,唱给一个从邢台来的陌生人听。
他的心事,我听不懂。但我感受到了。
天色全黑了。桥上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拱门上,把石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。河面上倒映着灯光,像一条金色的带子。
穆罕默德和他的朋友们收拾乐器,准备回家。
“你们明天还来吗?”我问。
“来。每周四都来。”
“我明天可能走了。”
“那祝你一路平安。”他伸出手,和我握了握。“下次你再来伊斯法罕,我们还在桥下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们走了。五个少年,背着吉他和手鼓,沿着桥廊道走向桥的另一头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站在桥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掏出日记本,在桥栏上写道:
“第1105天。伊斯法罕,三十三孔桥。
遇到了五个少年。他们在桥下弹琴、唱歌。十七岁的穆罕默德说,革命卫队不允许的事,不一定是错的。
他问我邢台有没有音乐。我说有。三千年的古琴,孔子弹过的那种。
他说孔子是谁。我说一个中国人,他说过:‘音乐,始于无声,终于无声。’
穆罕默德即兴写了一首曲子,没有名字。我坐在桥下听,看着夕阳落下去,月亮升起来。
明天继续骑。
但今晚的音乐,我会一直记得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走下桥。
扎因代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。三十三个拱门的倒影在水中,像三十三只眼睛,看着这座城市,看着这条河,看着每一个从桥上走过的人。
我骑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,驶向旅馆。
明天,伊斯法罕的巴扎在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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