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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ycling in Iran When War Broke Out

Chapter 9 / 8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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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9

Cycling in Iran When War Broke Ou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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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五点,我自然醒了。

不是因为晨礼的宣礼声——马汉的清真寺离旅馆有点远,声音传过来已经很微弱了——而是因为我的生物钟已经适应了伊朗的节奏:早睡早起,趁凉快赶路。

洗漱完,我把箱子重新打包,检查了一遍装备。从沙赫达德出发时带的馕还剩两个,椰枣还剩半袋,水壶里的水也还够。侯赛因送的玫瑰水小瓶放在侧袋里,和礼萨母亲的蓝色珠子靠在一起。

退房的时候,侯赛因在前台吃早餐——馕、奶酪、核桃、蜂蜜。他看我背着箱子出来,放下手里的馕。

“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什么?”

“馕和椰枣。”

他皱了皱眉。“早餐要吃好。”他掰了一半馕递给我,又在上面抹了一层厚厚的核桃酱。“拿着。路上吃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对了,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“能给我签个名吗?我有个本子,专门让住店的旅行者留言。”

我翻开本子,里面已经有十几条留言——有英语、法语、德语、日语,还有两条中文。一条写着“马汉很美,但老板更帅”,署名“小鹿”。另一条写着“感谢侯赛因的热茶,让我在异乡有了家的感觉”,署名“老张”。

我在下面写道:“从邢台到马汉,一万公里。侯赛因的旅馆是我在伊朗住过最温暖的地方。林远,第1103天。”

侯赛因拿回本子,看了看,笑了。“邢台。三千年的城。”

“你记住了?”

“你昨晚说的。三千年的城,出过天文学家。”

“郭守敬。”

“对,郭守敬。”他用波斯语的发音念出这三个字,念得不太准,但很认真。“我查了手机,他很厉害。”

“是很厉害。”

“我们也有厉害的天文学家。奥马尔·海亚姆,你知道吧?”

“知道。《鲁拜集》的作者,也是天文学家。他改进了波斯历法,比格里高利历更精确。”

侯赛因点点头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“你看,中国和伊朗,隔着那么远,但都在看同一片星空。”

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。然后我说:“所以星空才那么大。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目光。”

跨上摩托车,从马汉骑向克尔曼。三十五公里,平路,四十分钟就到了。

克尔曼这个城市比马汉城大得多,是克尔曼省的省会,人口约八十万。城市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,广场周围是巴扎、清真寺和一座古老的公##共###的###浴室。广场上有一尊伊朗民族英雄的雕像,英雄骑在马上,手持长剑,面向西方。

我把摩托车停在广场边上,锁好。克尔曼的街道比扎黑丹整洁,人也多,穿着也更时尚——虽然女性都戴头巾,但头巾的颜色和款式丰富得多,有些年轻姑娘把头巾松松地搭在脑后,露出一大截头发。

我在广场边上的茶馆坐下,点了杯红茶,翻开手机地图。今天是玫瑰水节的最后一天,地点在城郊的玫瑰谷,距离大约十五公里。

茶馆老板端茶过来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围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围裙。他用英语问:“日本人?”

“中国人。”

“哦,中国。”他点点头,“来克尔曼做什么?”

“看玫瑰水节。”

“你是对的。克尔曼的玫瑰是世界上最好的。大马士革玫瑰,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大马士革玫瑰最早就是从波斯传到叙利亚的。后来法国人拿去种,做了香水。但最好的玫瑰水,还在克尔曼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波斯人特有的骄傲——不是傲慢,是“我知道我的东西有多好,但我不会逼你相信”的那种自信。

喝完茶,我骑向玫瑰谷。

出了城区大约十公里,景色变了。公路两侧不再是荒漠和戈壁,而是一片绿色的山谷。山坡上种满了玫瑰,不是中国那种高枝的观赏玫瑰,而是伊朗的大马士革玫瑰,植株低矮,花朵不大,但密密麻麻,每一株上都开了几十朵。

空气里全是玫瑰的香气。

不是香水的那种浓烈,是鲜花的那种清新。你每呼吸一次,玫瑰的香气就灌进你的肺里,像在喝一杯无形的玫瑰水。

我在路边停下来,摘下头盔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三年骑行,我闻过无数种味道——草原的草腥味、沙漠的干土味、戈壁的盐碱味、湖泊的咸湿味、城镇的油烟味、寺庙的檀香味——但没有一种像玫瑰谷这样,让人想把自己的肺变成一只瓶子,把这香气永远封存起来。

玫瑰谷的入口处搭了几个大帐篷,帐篷下面摆着巨大的铜锅和铜管,是用来蒸馏玫瑰水的设备。工人们把刚采摘的玫瑰花瓣倒进铜锅里,加水,用柴火加热,蒸汽通过铜管冷凝,流出来的就是玫瑰水。

一个中年男人在帐篷里指挥工人操作,看到我骑着摩托车过来,停下手中的活,用波斯语喊了一句什么。我听不懂,但我的表情大概说明了一切——一个外国人,骑着一辆摩托车,出现在玫瑰谷里,这种事在克尔曼可能不常见。

他用英语问:“你是游客?”

“是的。骑摩托车的。”

“从哪里?”

“中国。邢台。”

“邢台?”他想了想,“没听过。”

“一个小城市。但有三千多年历史。”

“三千多年!”他笑了,“比波斯波利斯还老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那你必须喝一杯我们的玫瑰水。”他招手让我过去,“来看,看我们怎么做玫瑰水。”

他叫哈桑,是这个玫瑰水作坊的老板。他的家族做玫瑰水已经四代了,一百多年历史。他带我看完了整个流程——采摘、称重、清洗、蒸馏、冷却、装瓶。每个步骤都很传统,和一百年前没什么区别。

“机器不好吗?”我问。

“机器好,”他说,“但机器做出来的玫瑰水没有灵魂。”

“灵魂?”

“机器蒸馏的温度太高,会破坏玫瑰的一些成分。我们用的铜锅,火候控制得刚刚好,出来的玫瑰水有花香,还有一点点青草的味道。你闻。”

他打开一瓶刚蒸馏出来的玫瑰水,递到我鼻子下面。我闻了闻,确实,除了玫瑰的香气,还有一股清新的、像雨后青草的味道。

“这就是灵魂,”他说。

哈桑请我喝了一杯玫瑰水茶。红茶里加了玫瑰水和方糖,喝起来有一种奇特的香气,不腻,很清爽。

“好喝吗?”他问。

“好喝。”

“多喝点。玫瑰水对心脏好。”

“对心脏好?”

“伊朗人相信玫瑰水能让你开心。开心的心脏是健康的心脏。”

我喝了两杯。

哈桑的作坊里还有几个帮忙的妇女,都戴着头巾,在分拣玫瑰花瓣。她们一边工作一边唱歌,歌声是波斯语的,我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很美,像风穿过玫瑰丛的声音。

其中一个年轻女人——看起来二十出头——用英语问我:“你喜欢玫瑰吗?”

“喜欢。”

“你知道玫瑰为什么有刺吗?”

“为了保护自己?”

她摇摇头。“因为美丽需要代价。”

说完她笑了,继续分拣花瓣。

我被这句话击中了。一个二十岁的伊朗姑娘,在玫瑰谷里分拣花瓣,说出了一句比任何诗人都深刻的话。

我掏出日记本,在膝盖上写道:

“美丽需要代价。”

合上日记本,我在玫瑰谷的帐篷下坐了很久,喝着玫瑰水茶,听着妇女们的歌声,看着工人们把玫瑰水装进一个个玻璃瓶。

哈桑临走时送了我两瓶玫瑰水,用布袋子装着,叮嘱我“别摔了”。
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
他瞪了我一眼。“不要钱。你是客人。客人不付钱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回去告诉中国人,伊朗的玫瑰水是世界上最好的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骑回克尔曼城的路上,我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战争。美国、以色列、伊朗。新闻里每天都在说这些。但在玫瑰谷里,没有人提战争。只有玫瑰、歌声和玫瑰水。

也许战争只是政客和新闻记者的战争。普通人的生活是另一回事。普通人的生活是——采摘玫瑰、蒸馏玫瑰水、唱歌、喝茶、送两瓶给一个骑摩托车的中国人。

如果政客们能来玫瑰谷喝一杯玫瑰水茶,也许世界上的战争会少很多。

但这个想法太天真了。我知道。

天真的想法无法阻止战争。但天真本身不是罪过。

回到克尔曼已经是傍晚。我在广场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,单人间,十美元一晚,有空调和热水。

洗完澡,我坐在旅馆的天台上,看着克尔曼的日落。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橙红色,远处的清真寺宣礼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耸。晚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玫瑰谷残余的香气。

我掏出日记本,写道:

“第1103天。克尔曼,玫瑰谷。

今天在玫瑰谷遇到了哈桑,四代做玫瑰水的家族。他送了我两瓶玫瑰水,没收钱。他说‘客人不付钱’。

在伊朗,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。阿里说过,礼萨说过,茶馆老板说过,哈桑说过。好像‘客人’在伊朗是一种身份,一种神圣的身份,和贫富、国籍、信仰都没关系。你是客人,你就应该被善待。

这种文化,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。中国人也好客,但中国人的好客是‘有朋自远方来’,前提是‘友’。伊朗人的好客不需要前提。你来了,你就是客人。你是客人,你就是朋友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曾经接待过丝绸之路上的商队,几千年下来,待客之道刻进了骨头里。也许是因为他们被制裁太久了,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人,所以格外珍惜每一个来访者。

不管怎样,我很幸运。在我还没见到战争之前,我先见到了玫瑰。

但我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来。新闻说美国第六舰队还在波斯湾。以色列总理在联大讲话,说‘伊朗的核计划是对世界和平的威胁’。

伊朗的革命卫队在霍尔木兹海峡搞军事演习,发射了导弹。

这些事,离克尔曼很远。但也许有一天,会变得很近。

在那之前,我继续骑。”

合上日记本,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克尔曼的星空没有沙漠里那么亮,但依然能看到银河的轮廓。我想起郭守敬,想起他在邢台仰望星空的样子。七百年前,他看到的星空和我看到的是同一片。七百年后,还会有人在这片星空下骑行、仰望、写下日记。

我想起在礼萨家看到的那个邢窑碗。一千二百年前,它从邢台出发,沿着丝绸之路,一年后到了扎黑丹。一千二百年后,我从邢台出发,骑了三年,到了扎黑丹。

人和物,都在路上。

路在,就不会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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