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伊斯法罕到德黑兰,四百公里。
我计划骑两天。第一天从伊斯法罕到库姆,一百五十公里;第二天从库姆到德黑兰,二百五十公里。库姆是伊朗最神圣的城市之一,拥有什叶派的圣陵,也是伊朗保守派的大本营。
清晨六点,我离开伊斯法罕。
出城之后,公路向北延伸,两侧是荒漠和农田交替。伊斯法罕以北的地区比南部肥沃一些,能看到更多的绿色。公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,大部分是开往德黑兰的卡车和客车。我的摩托车在车流中穿行,速度不快,但很自在。
上午九点,我在路边一个茶馆停下来休息。茶馆很简陋,几把塑料椅、几张折叠桌、一个烧水壶、一个茶壶。老板是个老人,牙齿掉了大半,但精神很好。他给我倒了一杯红茶,加了两块方糖。
“去哪里?”他用波斯语问,同时用手比划。
“德黑兰,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竖起大拇指,又指了指天空,做了一个下雨的手势。我不太懂,但大概在说“天气热”。
确实热。虽然才上午九点,气温已经三十度了。
喝完茶,我继续骑。
中午十二点,我到了库姆。
库姆是一座灰色的城市。不是说它的建筑是灰色的——事实上,库姆有伊朗最华丽的圣陵,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——而是说它的气氛。街上的人穿着更保守,男人的袍子更长,女人的头巾更严实,黑色是主色调。街头的标语也比别的城市多,几乎每面墙上都写着波斯文的政治口号,配着霍梅尼和哈梅内伊的画像。
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,单人间,十二美元一晚,比扎黑丹和克尔曼都贵。旅馆老板是个中年人,留着大胡子,英语不太好,但能蹦几个单词。
“你,中国人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
“好。中国好。”他竖起大拇指,然后指了指窗外,“美国人,不好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下午,我去了法蒂玛圣陵。法蒂玛是什叶派第八位伊玛目的妹妹,她的圣陵是库姆最神圣的地方。非***不能进入圣陵的核心区域,但我可以在庭院里走走。
庭院的面积很大,地面铺着白色的大理石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喷泉,水柱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。四周是拱廊,拱廊的墙面上贴满了蓝色的瓷砖,花纹精美复杂。
我站在庭院里,看着朝圣者进进出出。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带着孩子的妇女。他们表情肃穆,脚步缓慢,有的手里拿着念珠,有的手里捧着古兰经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,用英语问:“你是***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不能进去。”他指了指圣陵的金色穹顶。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看看。”
他点点头,走开了。
我在庭院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,看着朝圣者们亲吻圣陵的门框,抚摸门上的铜环,有人哭泣,有人微笑。我不懂他们的信仰,但我能感受到那种虔诚。那是一种超越了理性和逻辑的东西,一种让人心甘情愿跪下、流泪、祈祷的东西。
从圣陵出来,我在库姆的街头走了走。街上人不多,店铺大多关着门——下午是这个城市的午休时间,从下午一点到四点,大部分商店都关门,街上空空荡荡,像一座空城。
我找了一家开门的茶馆,进去坐了一会儿。茶馆里只有我一个人,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我喝了一杯茶,写了一会儿日记,然后回旅馆睡了一觉。
第二天清晨,我离开库姆,骑向德黑兰。
从库姆到德黑兰的高速公路很宽,车很多。我骑在应急车道上,时速不敢太快。路上的车开得都很猛,卡车从身边呼啸而过,带起的气流让我的车身晃动。我握紧车把,保持稳定。
上午十点,我看到了德黑兰。
德黑兰坐落在厄尔布尔士山脉南麓,是一座巨大的、 sprawling的城市。从远处看,德黑兰是一片灰黄色的建筑群,一直延伸到山脚下。厄尔布尔士山脉的山顶覆盖着积雪,在阳光下白得耀眼。城市和雪山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——一边是灰黄,一边是雪白。
我骑着摩托车进入德黑兰市区。
交通立刻变得拥堵。汽车、摩托车、公交车挤在一起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弥漫着尾气的味道,呛得我咳嗽。我跟着导航,在车流中缓慢穿行,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市中心。
德黑兰给我的第一印象是——混乱。
不是那种负面的混乱,而是那种“太多东西挤在一起”的混乱。老建筑和新建筑挨在一起,清真寺和商场挨在一起,黑袍和牛仔裤挨在一起。街上的人走路很快,表情很急,不像伊朗其他地方的人那样从容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,登记入住。旅馆在市中心,离前美国大使馆不远。房间很小,但干净,有空调和独立卫生间。
放下行李,我决定出去走走。
德黑兰的街头和伊朗其他城市不一样。这里的墙上有很多涂鸦,不是那种随意的 graffiti,而是有组织的、政治性的壁画。霍梅尼的画像、哈梅内伊的画像、两伊战争烈士的画像、反美反以的标语——它们占据了城市里最显眼的墙面。
我沿着一条主街走,边走边看。一幅巨大的壁画吸引了我——画面上是一面美国国旗,但星星被换成了骷髅头,条纹被换成了导弹。壁画下方写着一行波斯文,旁边有英文翻译:“Death to America”。
我站在那幅壁画前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震撼——我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——而是因为“真的在这里”。当你站在那幅画下面,看着那些被画成骷髅头的星星,你会意识到,这不是新闻里的一个符号,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、被人画在墙上的、每天被成千上万人看到的东西。
“你是中国人?”
我回头,一个年轻***在我身后。他穿着牛仔裤和T恤,戴着一副墨镜,看起来二十出头。
“对,”我说。
“你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很久。”他指了指壁画。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这幅画的意义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复杂,有点嘲讽,有点无奈。“它的意义?它的意义就是——我们恨美国。”
“你恨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摘下墨镜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。
“我恨美国政府的政策,”他说,“但我恨美国人吗?不。我没见过美国人。怎么恨?”
“那这幅画?”
“这幅画是给外面的人看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外面的人来伊朗,看到这些画,会觉得伊朗人疯了。但我们自己知道,画是画,人是人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莫森。”
“我叫林远。从邢台来。”
“邢台?”他想了一下,“没听过。”
“一个小城市。三千多年了。”
“三千多年?”他笑了,“德黑兰才两百多年。和你的城市比,德黑兰是个婴儿。”
我们站在那幅反美壁画下面,聊了十几分钟。莫森是德黑兰大学的学生,学的是政治学。他告诉我,德黑兰的年轻人大部分不恨美国人,但他们恨美国对伊朗的制裁。
“制裁让我们活得很累,”他说,“药买不到,工作找不到,钱不值钱。我们恨的是这个。”
“那这幅画呢?”我又指了指壁画。
“这幅画是政府的。不是我们的。”
他说完,戴上墨镜,和我道别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如果你想去看看真正的德黑兰,不是这些画,你去北边。北边的山脚下。那里有咖啡馆,有书店,有年轻人。那里才是我们。”
他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幅壁画,又看了一会儿。
壁画上的骷髅头星星,在午后的阳光下,闪着白色的光。
我转身离开,走向莫森说的“北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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