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市中心的旅馆走到前美国大使馆,大约二十分钟。
我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,穿过几条街道,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。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围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,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——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,而是那种“有很多人但没人说话”的安静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面墙。
墙很高,大约三米,灰色的水泥墙面,上面画满了涂鸦。不是德黑兰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政治壁画——那些壁画是精致的、官方的、经过审批的——而是真正的涂鸦,粗糙的、愤怒的、用喷漆罐直接喷上去的。
自由女神像的脸被画成了骷髅。她的火炬变成了一个骷髅头。她的王冠上写着“USA”。在她旁边,是美国国旗被画成了铁窗,星条旗变成了牢笼的栏杆。墙上还用英文写着大大的“Down with USA”,以及波斯文的标语,我看不懂,但猜得到意思。
这就是前美国驻伊朗大使馆。
1979年,伊朗伊斯兰革命后,一群激进的伊朗学生冲进这座大使馆,将五十二名美国外交官和平民扣为人质,长达四百四十四天。美伊两国因此断交,至今未恢复。这座大使馆从此废弃,成为伊朗反美情绪的一个象征。
我站在墙前,看着那些涂鸦。
没有震撼,没有愤怒,也没有感动。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。也许是因为我在新闻里看过太多次这些画面,当它们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,反而失去了冲击力。也许是因为这些涂鸦太刻意了——它们不是愤怒的自然流露,而是一种被允许的、甚至是被鼓励的表达。
墙下有一个小小的空地,铺着灰色地砖。空地上有几个游客——两个欧洲人,一个日本人,还有一个戴着头巾的伊朗妇女带着两个孩子。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,对墙上的涂鸦毫无兴趣。
我在墙前站了大约十分钟,拍了些照片。然后我注意到墙的尽头有一扇铁门,门半开着,通向大使馆的院子。
我走过去,朝里面张望。
院子里很荒凉。主楼是一栋灰色的建筑,窗户破碎,墙面斑驳,藤蔓植物爬满了墙壁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有几棵枯死的树,还有一辆生锈的汽车。整个场景像一部末日电影里的画面。
我正要走进去,一个声音叫住了我。
“先生。”
我回头。一个穿橄榄绿制服的***在我身后。他大约三十多岁,留着浓密的胡子,腰上别着***枪。不是普通的警察——是革命卫队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他用英语问,语气不算凶,但也不算友好。
“我在参观,”我说,“我是游客。”
“游客?”他看了看我的衣服,又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手机。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中国。”
“护照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护照,递给他。他翻看着,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仔细。当他看到巴基斯坦和伊朗的入境章时,停了一下。
“你从巴基斯坦进来?”
“对。骑摩托车。”
“摩托车?”
“我是骑行者。从中国骑摩托车旅行。经过中亚,从巴基斯坦进入伊朗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神里有怀疑,有好奇,还有一点——也许是我的错觉——尊重。
“你的摩托车在哪里?”
“停在旅馆。在市中心。”
“哪个旅馆?”
我告诉他旅馆的名字和地址。他拿出手机,好像在查什么。然后他把护照还给我。
“你不能进去,”他说,指了指大使馆的院子,“这里不对外开放。”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他点点头,但没有走开。他站在我面前,双手叉腰,看着我。我意识到他在等我说什么,或者等我自己走开。
“我有个问题,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些涂鸦,”我指了指墙上的自由女神像,“是什么时候画的?”
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,然后说:“很久了。革命之后就有了。后来不断有人加新的。”
“你每天在这里站岗?”
“轮班。”
“你看着这些画,会想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我想的是,美国人离开我们的国家。他们不应该在这里。他们在这里是为了控制我们。”
“你见过美国人吗?”
他看着我,没有回答。
“我没见过,”他自己说,“但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我想说“你不知道”,但我没说。和一个持枪的革命卫队成员争论,不是明智的选择。
“祝你平安,”我说,用了一句***的告别语。
“祝你平安,”他回答。
我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他叫住我。
“先生。”
我回头。
“你骑摩托车旅行。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想看。我在中国学过一句话: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’了解你的对手,不是因为你恨他,而是因为你不想输给他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表情。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我继续走。走出那条巷子,回到主街上。德黑兰的喧嚣扑面而来——车喇叭、人声、音乐、烤肉摊的吆喝。
我找了一家茶馆坐下来,点了一杯红茶。
茶馆不大,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伊朗传统音乐的画报。老板是个年轻人,戴着耳机,在柜台后面看书。我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德黑兰的街道上,人们在正常地生活。妇女们在买菜,男人们在喝茶,孩子们在放学回家的路上。一个卖气球的老人在街角站着,手里攥着一大把彩色气球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那面墙上的骷髅头自由女神像,和这些气球,在同一个城市里。
我掏出日记本,写道:
“第1106天。德黑兰,前美国大使馆。
墙上的涂鸦是愤怒的。但站岗的革命卫队成员,他的愤怒不是愤怒,是职责。他说他没见过美国人,但‘知道’他们是什么样的人。
我想起邢台。想起郭守敬。他也没见过欧洲人,但他算出了比欧洲更精确的历法。知识和偏见之间,差的不是信息,是心态。
1979年的人质危机,444天。那时候我还没出生。现在这座大使馆成了博物馆,或者反@@@美教育基地。
墙上的自由女神变成了kulou。但自由女神本身,还在纽约港站立着。
也许有一天,这座墙会被推倒。也许不会。
但站在墙前的人,会变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喝完了茶。
茶馆老板走过来,收杯子的时候,看到了我的摩托车头盔放在桌上。
“你是骑摩托车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中国。”
“中国!”他笑了,“中国好。我吃过中餐,德黑兰有一家中餐馆,在……”
他告诉我地址,说那家的宫保鸡丁很好吃。
“我会去的,”我说。
走出茶馆,我站在街角,看了看手机地图。从德黑兰往北,是厄尔布尔士山脉。山的那边是里海。我计划在德黑兰待两天,然后继续向北骑行。
但在那之前,我还想去一个地方——德黑兰的大巴扎。
据说那里是德黑兰的心脏。商人们在私下议论战争的可能,油价即将暴涨,以色列可能在几个月内动手。
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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