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德黑兰待了三天后,我决定向北骑行。
目的地是里海。伊朗北部,厄尔布尔士山脉的另一侧,里海之滨。那里和伊朗中部完全不同——有森林,有雨,有绿色的山,有湿润的空气。在沙漠里骑了那么久,我想看看绿色。
清晨六点,我离开德黑兰。
出城后,公路开始爬升。厄尔布尔士山脉横亘在面前,公路蜿蜒而上,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山腰上爬行。气温随着海拔的升高而下降,从二十度降到十五度,再降到十度。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,戴上了厚手套。
山路很陡,摩托车挂二档,转速拉到六千转,才能保持时速五十。弯道很多,每一个弯道后面都是新的风景——更高的山、更深的谷、更密的树。路边的树从灌木变成了松树,空气里有了潮湿的味道。
两个小时后,我到了山口的顶端。海拔三千米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的观景台上,摘下头盔。
眼前的景色让我说不出话。
北边是厄尔布尔士山脉的北坡,和南坡完全不一样。南坡是干旱的、裸露的、灰黄色的。北坡是绿色的——深绿色,墨绿色,像是有人用一大桶绿色的颜料从山顶浇下来。山谷里有云,白色的、厚实的、像棉絮一样的云,在绿色的山坡上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更远处,是里海。灰蓝色的,和天空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
“很美吧?”
我转头,一个老人站在我旁边。他穿着灰色的夹克,戴着一顶旧的棒球帽,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。
“很美,”我说。
“你是游客?”
“对。骑摩托车的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中国。”
“中国!”他点点头,“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中国。北京,上海,西安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四十年前。那时候中国还没有这么多高楼。北京到处是自行车。”
“现在也到处是自行车,”我笑了,“但不是那种自行车了。是共享单车。”
他没听懂“共享单车”是什么,我也没解释。
“你去里海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
“那你下坡小心。路很陡,弯很多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拄着登山杖,继续往山上走。我骑上摩托车,开始下坡。
下坡比上坡更危险。我挂低档,用引擎制动,控制时速不超过五十。弯道一个接一个,每一个弯道都要提前减速、鸣笛、靠右。路面上有从山上滚落的碎石,轮胎碾过去会打滑。
一小时后,我到了山脚下。
海拔从三千米降到了零。气温从十度升到了二十五度。空气变得潮湿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。路边的树不再是松树,而是高大的阔叶树——橡树、枫树、榆树。树的枝叶遮天蔽日,公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。
我继续向北骑行。树木越来越密,空气越来越湿。路边开始出现稻田——是的,稻田。伊朗北部有稻田,种的是长粒米,和中国的籼米很像。农民们在水田里弯腰插秧,和我在中国南方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上午十一点,我到了里海边。
里海不是海,是世界上最大的内陆湖。但它大得像海——看不到对岸,有潮汐,有风浪,有海鸥。水是灰蓝色的,不蓝,不清澈,但很大。大到让你觉得它是海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海边的公路上,走到沙滩上。沙子是灰色的,不细,但很软。海鸥在头顶飞,发出尖厉的叫声。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和水草味。
我坐在沙滩上,看着里海。
对岸是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。当然,我看不到。我只能看到灰蓝色的水和灰白色的天,在地平线上融为一体。
我掏出日记本,写道:
“第1110天。里海。
从沙漠到大海,从四十度到二十五度,从干燥到潮湿。伊朗是一个国家,但有很多个伊朗。
坐在里海边,我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要不要继续?
不是要不要继续骑行,是不要要继续留在伊朗。新闻说战争可能随时爆发。卢卡斯走了,陈明德走了。王老板走不了,因为他有家。我没有家在这里。我只有一辆摩托车和一个帐篷。
但我不想走。
不是因为我不怕。是因为我还没骑完伊朗。我还想看波斯波利斯,想看设拉子的花园,想看伊斯法罕的三十三孔桥——虽然我已经看过了,但我想再看一次。
我想看伊朗人在战争来临之前的生活。我想看他们在恐惧中如何保持尊严。我想看这个被制裁、被威胁、被误解的国家,真正的样子。
如果战争真的来了,我会后悔没有离开。但如果我离开了,我会后悔没有看完。
后悔是一种选择。我选择可能会后悔的那种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沙子。
我在里海边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来。旅馆不大,只有六间房,但很干净。院子里种着橘子树,树上有绿色的橘子和白色的花,花香和果香混在一起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英语不好,但很热情。她给我做了一碗鱼汤——里海的鱼,肉很嫩,刺很多,汤很鲜。
吃完饭,我坐在院子里喝茶。橘子树的花瓣飘落在桌子上,白色的,很小,像米粒。
我掏出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妈。”
“远儿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在哪儿?”
“伊朗。北边,里海边。”
“里海?那是哪儿?”
“一个大湖。比河北省还大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还要几个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在新闻上看到了。美国要打伊朗。”
“还没打。”
“会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回来。别在那儿待着了。”
“妈,我还没骑完。”
“骑什么骑!命要紧!”
“我知道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骂你。”
“他肯定骂我。”
“但他也会为你骄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。橘子树的花瓣又飘落了几片。
我在里海边待了两天。第一天在海边坐着,看海,看海鸥,看渔船。第二天骑着摩托车在里海沿岸转了转,去了一个小渔村,看了渔民补渔网,吃了烤鱼,喝了红茶。
第三天早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往西走——不往土耳其走。
往南走。折返向南。
回德黑兰,然后继续向南,去波斯波利斯,去设拉子。
我把决定写在日记本上:
“第1113天。里海边。
决定回南方。
不是因为我不怕战争。是因为我怕没有看完伊朗就离开。
邢台有三千五百年历史。伊朗有更长的历史。一个从三千五百年城市来的人,不应该害怕面对另一个三千年。
如果战争要来,那就来吧。我在路上。”
我骑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,沿着来时的路,向南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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