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里海折返向南,再次翻越厄尔布尔士山脉。
下山比上山快。我骑着摩托车,沿着来时的山路,一路下坡,只用了一个小时就从里海边的零海拔回到了德黑兰北郊。在德黑兰没有停留,直接穿过市区,继续向南。
高速公路很宽,车很多。我骑在应急车道上,时速不敢太快。德黑兰以南的地貌和北部完全不同——没有绿色,没有树,没有水。灰黄色的荒漠延伸到天际,远处的山是光秃秃的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
气温迅速回升。上午十点,已经三十五度了。我把冲锋衣脱了,塞进箱子,只穿一件速干T恤。风从西边吹来,干燥、滚烫,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吹。
中午十二点,我在路边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、吃饭。加油站旁边有一家小餐馆,卖烤肉串和馕。老板是个年轻人,看到我骑着一辆中国牌照的摩托车,很好奇。
“中国?”他指着我的车牌。
“对。中国。”
“好车吗?”
“好车。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
我吃了三根烤肉串、半个馕、喝了一瓶酸奶。酸奶是伊朗式的,很酸,很稠,加了盐,喝起来像在喝液态的奶酪。第一次喝的时候不习惯,现在觉得挺好。
吃完饭,我在加油站的阴凉处铺了防潮垫,睡了二十分钟。醒来时,发现一只流浪猫蹲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我掰了半块馕给它,它闻了闻,吃了。
下午四点,我到了加兹温。
加兹温是一座古老的城市,曾是萨法维王朝的首都,后来才迁到伊斯法罕。它位于德黑兰和哈马丹之间,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。我去过很多驿站——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,在土库曼斯坦的梅尔夫,在伊朗的巴姆——但加兹温的驿站不一样。
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它还活着。
我在老城区找到了一座古驿站,现在改成了旅馆。驿站的建筑是萨法维时期的,有四百多年历史。庭院很大,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池,水池四周是花园,种着玫瑰和柏树。庭院的四面是两层楼的拱廊,拱廊后面是客房。拱廊的柱子是石头的,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。
旅馆老板是个中年人,叫马苏德,英语很好。他带我看了房间——一间在二楼,窗户正对着庭院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,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、一个卫生间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。
“这个驿站,”我说,“是丝绸之路上的?”
“对。”马苏德点点头,“商队从中国、印度、中亚来,在这里休息、交易、换马。然后继续向西,去大不里士,去土耳其,去欧洲。”
“四百多年了。”
“四百多年。”他笑了,“比你老。”
“比我老多了。”
安顿好后,我走出驿站,在加兹温的街头走走。加兹温比德黑兰小得多,也安静得多。街道不宽,两侧是老式的土坯房,有些房子的外墙上有壁画,画的是萨法维时期的战争场面和宫廷生活。
我沿着一条小巷走,巷子尽头是一座清真寺。清真寺不大,但很老,入口的拱门上是蓝色的瓷砖,瓷砖有些脱落了,露出下面的灰泥。我站在拱门下面,看着那些脱落的瓷砖,想着它们在这里站了多久。
一个老人从清真寺里走出来,看到我,停下来。
“你是游客?”他用英语问。
“对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中国。”
“中国!”他笑了,“中国很远。”
“很远。骑摩托车来的。”
“摩托车?”他想了想,“我在电视上看过中国摩托车。”
“什么电视?”
“新闻。中国有很多摩托车。”
“以前很多。现在少了。大家都开车。”
他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
“你进去看,”他指了指清真寺,“不要钱。”
我脱了鞋,走进去。清真寺的庭院不大,铺着灰色石板,中央有一个净礼池,池水很浅,但很清澈。庭院四周是拱廊,拱廊的墙壁上贴着蓝色的瓷砖,瓷砖上写着波斯文的书法。
我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。夕阳的光线从拱门里斜照进来,把庭院的一半染成了金色,另一半留在阴影里。一个年轻人跪在拱廊下做礼拜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延伸到庭院的中央。
我想起邢台。
邢台也有老建筑。开元寺,建于唐代,有上千年的历史。小时候,爷爷带我去开元寺看大钟。那口钟是金代的,铸于1185年,重达三万斤。爷爷说,这口钟敲响的时候,整个邢台都能听到。
爷爷去世很多年了。钟还在。开元寺还在。邢台还在。
三千五百年。
一座城市能活三千五百年,靠的不是建筑,是记忆。一代一代人,把记忆传下去,城市就不会死。
我站起来,走出清真寺。老人还在门口坐着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你们中国的清真寺呢?”
“中国的清真寺不一样。中国的清真寺像中国的庙。屋顶是弯的,有翘角。”
“弯的?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对。弯的。”
他想了想,笑了。“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样子。”
“对。”
我回到驿站。马苏德在庭院里摆了一张桌子,邀请我和其他客人一起吃晚饭。其他客人是三个伊朗人——一对夫妻和一个单身男人。夫妻来自设拉子,单身男人来自马什哈德。他们用波斯语聊天,我听不懂,但马苏德偶尔给我翻译一下。
“他们说,美国要打我们。”马苏德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怕吗?”
“怕。但不说怕。”
我看了看那三个伊朗人。丈夫在给妻子夹菜,妻子在笑。单身男人在喝汤,喝得很响。他们看起来不像在害怕。
但也许,害怕不是写在脸上的。害怕是写在心里的。
吃完饭,我坐在庭院的水池边写日记。水池里的水映着月亮,月亮是圆的,在水面上微微晃动。柏树的影子倒映在水里,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。
“第1114天。加兹温,萨法维时期的古驿站。
驿站还活着。还有人住,还有人在这里喝茶、吃饭、睡觉。四百年前的商队在这里休息,四百年后的我在这里写日记。
路没变。人变了。但路还是路。
在加兹温的清真寺里,遇到一个老人。他问我中国的清真寺什么样。我说中国的清真寺有弯的屋顶。他说,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样子。
是的。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样子。邢台的样子,德黑兰的样子,加兹温的样子。不一样,但都很好。
战争在新闻里,在人们的低语里,在恐惧的心里。但不在今晚的庭院里。今晚的庭院只有月光、水、柏树的影子。
明天继续骑。去哈马丹。听说那里有犹太人的圣迹,以斯帖和末底改的陵墓。一个中国的骑行者,在伊朗看犹太人的先知。这个世界,比我想象的复杂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站起来,准备上楼睡觉。
马苏德还在庭院里坐着,喝茶。他叫住我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一个人骑车,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很多。怕车祸,怕生病,怕被抢,怕战争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骑?”
我想了想。“因为不骑更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一辈子活在同一个地方,走同一条路,见同一群人。怕死了以后,墓志铭只有一句‘此人一生平安’。”
马苏德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茶杯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
“祝你永远不平安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上楼,躺在床上。窗外有蟋蟀叫,有风吹过柏树的声音。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我闭上眼睛,想着明天。
明天,哈马丹。以斯帖和末底改的陵墓。犹太人的先知,在伊朗的土地上,被伊朗人保护着。
这个世界,确实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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