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加兹温到哈马丹,一百八十公里,我骑了三个小时。
公路向西延伸,两侧是连绵的丘陵。丘陵是褐色的,覆盖着枯黄的野草,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,像一把伞插在山坡上。天空很蓝,蓝得发紫,没有云。风很大,从右侧吹来,把我的车身吹得微微倾斜。我压低身体,握紧车把,保持稳定。
上午十点,我到了哈马丹。
哈马丹是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,建于三千多年前,曾是米底王国的首都,后来成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夏宫。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过这座城市,称它为“埃克巴坦那”。三千多年后,这座城市还在,还活着。
但我来哈马丹,不是为了看波斯遗迹。
是为了看犹太遗迹。
以斯帖和末底改的陵墓在哈马丹的市中心,一条安静的街道上。陵墓是一栋低矮的砖房,灰色的外墙,拱形的入口,门口有一棵老树,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,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地面铺着灰色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。院子中央是一座石砌的陵墓,上面覆盖着绿色的丝绒布。陵墓有两个——一个是以斯帖的,一个是末底改的。他们是圣经《以斯帖记》中的主角,以斯帖是波斯王后,末底改是她的养父。他们救了波斯境内的犹太人,被犹太人世代纪念。
陵墓的管理员是个老人,戴着黑色的小帽,留着白色的胡子。他是犹太人。
“你是中国人?”他用英语问。
“对。”
“进来。不要钱。”
我脱了鞋,走进陵墓。里面很暗,只有几盏灯,光线是昏黄的。空气里有蜡烛和旧书的气味。石棺很大,盖着绿色丝绒布,上面绣着希伯来文的经文。墙上有希伯来文的石刻,我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那种古老。
我在石棺前站了一会儿。不是祈祷,是想事情。
以斯帖。一个犹太女孩,成了波斯王后,救了她的族人。两千五百年前的事。
两千五百年后,一个从邢台来的骑行者,站在她的陵墓前。
我想起邢台。邢台有三千五百年历史,比以斯帖的年代更早。商王祖乙迁都于邢的时候,以斯帖的故事还没有发生。那时候,邢台的先民们在干什么?在种地,在铸铜,在祭祀,在打仗。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波斯的国家,不知道有一个叫以斯帖的女人。
世界很大。大到彼此不知道。
但世界也很小。小到一个邢台人,能站在以斯帖的墓前。
从陵墓出来,老人请我喝茶。茶是甜的,加了很多糖。我们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,他问我从哪里来,我说从邢台来。他没听过邢台,但他说:“中国很远。犹太人去过中国。”
“我知道。开封有犹太人。一千年前来的。”
“开封!”他眼睛亮了,“我知道开封。犹太人在那里生活了一千年。他们学会了中文,穿中国衣服,吃中国饭。但他们还是犹太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读过书。犹太人的书。”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拿了一本旧书出来。书是希伯来文的,但他翻到一页,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。照片上是一座中国的建筑,木结构的,有飞檐,但门上刻着希伯来文。
“开封的犹太会堂,”他说,“已经不在了。但照片还在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一个伊朗的犹太人,拿着一本旧书,给我看一座中国消失的会堂。我们都是过客,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——照片,书,记忆。
“你是中国人,”他说,“你信什么?”
“我不信宗教。”
“那你信什么?”
“我信路。”
“路?”
“路不会骗人。你走或者不走,路都在那里。”
他想了想,笑了。“犹太人也有这句话。‘路是祖先走过的。’”
我们聊了很久。他告诉我,哈马丹曾经有一个很大的犹太社区,几千人。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人了。年轻人去了以色列、美国、欧洲。留下的都是老人。
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我问。
“我走了,谁来看陵墓?”他看了看以斯帖的石棺,“她是我们的王后。不能没有人守着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战争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犹太人怕了两千多年。怕过埃及人,怕过罗马人,怕过十字军,怕过纳粹。现在怕伊朗人?不。伊朗人不是我们的敌人。伊朗政府是。但伊朗人不是。”
“你恨伊朗政府吗?”
“不恨。恨是年轻人的事。老了就不恨了。老了只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好的事。”
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时候,哈马丹发生了骚乱。一群暴徒冲进犹太人的房子,抢东西,打人。他的邻居——一个***——把他们藏在自己家里,藏了三天。暴徒走了以后,邻居还帮他们修好了被砸坏的门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穆罕默德。”
“你后来见过他吗?”
“见过。他去世了。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。”
“***葬礼?”
“对。清真寺里。我站在最后一排。阿訇问我是不是***。我说不是。阿訇说,不是***也可以祈祷。因为**是所有人的**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信**吗?”我问。
“信。但不是***的那种信。是犹太人的那种信。同一个**,不同的名字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要去做礼拜了。你在这里坐,随便看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以斯帖的陵墓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石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只鸟在树上叫,声音很脆,像是在唱歌。
我掏出日记本,写道:
“第1115天。哈马丹,以斯帖和末底改的陵墓。
一个伊朗的犹太人,守着一座两千五百年前的墓。他不走,因为不能没有人守着。
他给我看了一张开封犹太会堂的照片。一座中国的建筑,飞檐,木结构,但门上刻着希伯来文。一千年前,犹太人来到中国。他们学会了中文,穿中国衣服,吃中国饭。但他们还是犹太人。
在中国,他们没有被驱逐,没有被屠杀。他们只是活着。活了一千年。
他的邻居穆罕默德,一个***,在暴乱中救了他们一家。穆罕默德去世了,他去参加了葬礼。阿訇说,不是***也可以祈祷。因为**是所有人的**。
我想起邢台。邢台也有过犹太人吗?也许有。丝绸之路上的商人,从波斯来,从巴格达来,从撒马尔罕来。他们经过邢台,喝茶,卖货,然后继续向东。也许有人留下过。也许没有。
但开封有。开封有犹太人。一千年了。
战争要来了。老人说他不怕。不是因为他勇敢,是因为他老了。老了就不怕了。老了只记得好的事。
我希望我老了以后,也只记得好的事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老人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。
“送你的。”他把袋子递给我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块石头。灰色的,光滑的,上面刻着希伯来文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平安。”
我把石头揣进口袋。
“谢谢。”
“祝你平安。”
我骑上摩托车,离开陵墓。
哈马丹的街道很热闹。巴扎里人声鼎沸,茶馆里坐满了人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。一个卖馕的铺子前排着长队,馕坑里飘出来的香气弥漫了整条街。一个老人牵着一头驴,驴背上驮着两袋面粉,慢悠悠地走过。
我想起老人说的话:伊朗政府是敌人,但伊朗人不是。
我想起穆罕默德,那个在暴乱中救了犹太邻居的***。
我想起开封的犹太人,在中国活了一千年。
我想起邢台。三千五百年的城。经历过战争、饥荒、地震、洪水。但还在。
活着,就是最大的抵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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