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卡卜的夜很静。
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我躺在旅馆的床上,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床板很硬,枕头很薄,但这些都不是原因。原因在心里——那条短信,那些新闻,那个路牌上写着的“土耳其 200km”。
我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灯光昏黄,照在土墙上,墙皮有些脱落,露出里面的稻草。窗外有蟋蟀叫,一声一声,像在数着什么。
我掏出日记本,翻开。从入境伊朗的第一天写起,密密麻麻,每一页都写满了。阿里的呼噜声,礼萨的邢窑碗,巴姆古堡的土墙,伊斯法罕桥下的歌声,德黑兰青旅天台上的警告,哈马丹犹太老人的平安石。
每一页都是路。每一页都是我。
我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很久。
写什么?
写“我要走了”?写“我留下了”?写“我怕”?写“我不怕”?
都不是。
我放下笔,穿上外套,走出房间。
走廊很暗,只有尽头有一盏夜灯,发出微弱的绿光。我摸着墙走下楼梯,推开旅馆的门。街上空无一人,路灯也灭了,只有月光照着土坯房的屋顶,像一层薄霜。
我在街上走。没有目的,就是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,像是有人在跟着我。我走到镇口的那块路牌下,站住。
路牌上写着波斯文和英文。英文写着:“Turkey 200km”。
两百公里。四个小时。如果我有一张土耳其签证,我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但我没有。就算有,我也不会走。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不甘心。
不甘心什么?
不甘心没看完伊朗。不甘心没看到波斯波利斯,没看到设拉子的花园,没看到那些在照片里看了无数遍的地方。不甘心在路上走了三年,却在最后一站当了逃兵。
但“逃兵”这个词对吗?离开即将爆发战争的国家,是逃兵吗?还是理智?
我站在路牌下,想了很久。
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路面上,像一个黑色的人形,躺在地上。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,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——一个人想走,一个人想留。他们在打架,谁也打不过谁。
我掏出手机,信号还是两格。我翻了翻通讯录,看到母亲的号码。凌晨两点,她应该睡了。但我还是拨了出去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妈。”
“远儿?”她的声音很清醒,不像被吵醒的,“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在想……要不要回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但可能要出事。新闻上说,美国要打伊朗。”
“那就回来。”
“我还没骑完。”
“骑什么骑!命不要了?”
“妈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是着急,而是某种我很久没听过的严肃,“你爸走的时候,你才十五岁。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供你上学,供你工作。你辞职骑车,我没拦你。你走了三年,我没叫你回来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爸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‘咱儿子不是池中物,别把他困在邢台。’你爸没念过多少书,但他看人准。他觉得你能走远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你走多远我不管,但你得活着回来。活着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你自己做决定。不管你怎么选,妈都支持你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你要记住,邢台永远在。家永远在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,最后黑掉。
邢台永远在。家永远在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压在我胸口,又像一根绳子,系在我腰上。压着我是让我别飘,系着我是让我别忘了回来。
我走回路牌下,蹲下来,摸了摸路牌的柱子。铁柱子,很凉,表面有锈。
“谢谢你,”我说,“但我不去土耳其。”
柱子当然不会回答。
我站起来,转身,走回旅馆。
拉希德在门口坐着,抽烟。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在想打仗的事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但我不能走。家在这里,店在这里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可以走。你为什么不走?”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要了一支烟。我不抽烟,但今晚想抽。
点上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。
拉希德笑了。“第一次?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多吸几口就不咳了。”
我又吸了一口,还是咳。但没那么厉害了。
“拉希德,”我说,“你信什么?”
“信**。”
“**能救你吗?”
“不能。”他想了想,“但信**让我不那么怕。”
“我不信**。我信路。”
“路能救你吗?”
“不能。但路让我知道我为什么活着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掐灭在地上。“你是个奇怪的人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但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好人不需要证明。你坐在我旁边,我就知道你是好人。”
我们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蟋蟀不叫了,远处传来狗叫声。拉希德的烟抽完了,我的也抽完了。空气里有烟味、土味、还有一点点清晨的凉意。
“天快亮了,”拉希德说。
“对。”
“你决定了吗?”
“决定了。”
“走还是留?”
“留。”
他看着我,点点头。没有惊讶,没有赞许,没有担心。只是点点头,好像他早就知道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拉希德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坐在你旁边。”
他笑了。“旅馆的台阶,谁都能坐。”
我上楼,回到房间。天边已经发白了,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我坐在床边,拿起日记本,翻开那一页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然后我开始写:
“第1117天。塔卡卜,抉择之夜。
我决定留下。
不是因为勇敢。是因为不甘心。
邢台有三千五百年历史。在这三千五百年里,发生过无数次战争。但邢台还在。不是因为没有战争,是因为战争结束后,人们回来了。
郭守敬的时代也有战争。蒙古人打过来,金朝灭了,宋朝也灭了。但郭守敬没有躲起来。他继续看星星,继续算历法。因为他知道,战争会过去,星星不会。
徐霞客的时代也有战争。明末乱世,盗匪横行。但他还是走遍了中国。因为他知道,路在,人就在。
我不比他们。我只是一个骑摩托车的人。但我想,如果郭守敬活在现代,他也会骑摩托车。他也会骑到伊朗来。他也会站在路牌下,问自己‘走还是留’。
他会留。
我也会留。
战争要来就来吧。我在路上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把笔插进本子的绑带里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色。
我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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