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塔卡卜只睡了三小时。
清晨七点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直射在我脸上。我睁开眼睛,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,像一张地图。我盯着那张“地图”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
头有点疼。可能是昨晚那支烟。
洗漱完,我把箱子绑上摩托车。拉希德已经在院子里了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早餐,”他把袋子递给我,“路上吃。”
袋子里是两个馕、一盒果酱、一瓶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你往南走?”他问。
“往南。去设拉子。”
“路很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发动摩托车。引擎响了,他点点头。
“祝你平安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拧动油门,驶出塔卡卜。
从塔卡卜向南的路,是伊朗西部的山区公路。路不宽,但很平整。两侧是连绵的山,山上覆盖着枯黄的草,偶尔有几棵松树,像哨兵一样站在山坡上。天空很蓝,没有云,阳光直射下来,把山的影子投在路面上。
我骑得不快。时速六十,风从耳边过,头盔里灌满了风声。路上车很少,偶尔有一辆卡车从对面驶来,带起一阵尘土。我减速,靠右,让卡车过去。
上午十点,我在路边一个村子停下来。
村子很小,十几户人家,全是土坯房。村口有一棵大核桃树,树冠遮天蔽日,树下有一口水井,井边有几个塑料桶。一个老人在树下坐着,手里拿着一根拐杖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树下,摘下头盔。
“Salam,”我说。
老人抬头看我,点点头。他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,我听不懂。但他指了指水井,又指了指我的水壶,做了一个“喝”的手势。
“谢谢,”我用波斯语说。
我从水井里打了一壶水。水很凉,喝起来有一点点甜味。井水的温度比空气低得多,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我坐在树下,吃了一个馕,抹上果酱。果酱是草莓味的,很甜,和馕的麦香味很配。老人坐在旁边,看着我吃,不说话。
吃完了,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橘子——是在里海边买的,还剩最后一个——递给老人。他接过去,看了看,剥开,吃了一瓣。
他笑了。没有牙齿的笑容,在阳光下很温暖。
我掏出手机,看了看地图。从这里到设拉子,还有六百公里。按我的速度,要骑两天。今晚可以在阿拉克停一下,明天继续。
我发动摩托车,和老人道别。他挥了挥手,嘴里说着什么,我听不懂,但我知道他在说“一路平安”。
下午两点,我到了萨南达季。
萨南达季是库尔德斯坦省的首府,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市。楼房沿着山坡层层叠叠,白色的墙壁、蓝色的窗户,在阳光下像一幅画。城里的街道很窄,很陡,摩托车挂一档才能爬上去。
我在城中心的一个广场停下来,找了一家茶馆坐下。茶馆不大,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库尔德族的传统乐器。老板是个年轻人,留着浓密的胡子,穿着一件格子衬衫。
“茶,”我说。
他端来一杯红茶,两块方糖。
“你是游客?”他用英语问。
“对。骑摩托车的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中国。”
“中国!”他笑了,“我看过中国电影。成龙的。”
“我也看成龙的。”
“你会功夫吗?”
“不会。只会骑车。”
他笑了,坐在我对面。“你去哪里?”
“设拉子。”
“很远。”
“很远。”
他告诉我,萨南达季很安全,但不要去东边的农村,那里有武装分子。我说我不去农村,只走大路。
“你怕吗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****。”
“怕。但更怕迷路。”
他笑了。“你是个奇怪的人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喝完茶,我继续骑。出城后,公路向南延伸,进入了一片平原。平原很开阔,一望无际,种着小麦和油菜。油菜花开着,金黄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风吹过,油菜花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我停下车,站在路边看那片油菜花。
我想起邢台。邢台西边的山区,春天也有油菜花。小时候,爷爷带我去看油菜花,我骑在他肩上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。爷爷说,油菜花开了,春天就来了。春天来了,冬天就过去了。
爷爷去世很多年了。油菜花还在。邢台还在。
我继续骑。
下午五点,我到了哈马丹——不,不是哈马丹,是另一个城市。我看了看地图,叫“马哈巴德”。一个库尔德人的城市,靠近伊拉克边境。我不打算在这里过夜,只是路过。
马哈巴德的街头有很多库尔德人的旗帜,不是伊朗国旗。我听说过库尔德人争取自治的运动,但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。街上的人穿着和伊朗其他地方不太一样——男人的裤子更宽松,女人的头巾颜色更鲜艳。
我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,旁边停着一辆皮卡。皮卡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留着大胡子,戴着墨镜。他看到我的车牌,摇下车窗。
“中国?”他用英语问。
“对。”
“你去哪里?”
“设拉子。”
“走错了。设拉子在东边,你往西走。”
我看了看地图,他说得对。我走错了路口,正在往西,往伊拉克方向走。
“谢谢,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“你是游客?”
“对。”
“第一次来伊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走错路很正常。伊朗的路很乱。”
绿灯亮了,他开车走了。我掉头,往回骑。
晚上七点,天黑了。我到了一个叫“比贾尔”的小镇,决定在这里过夜。
比贾尔很小,一条主街,几家商店,一座清真寺。我在主街上找到一家旅馆,不是正式的旅馆,是一个老人把自己的房子改成的民宿。老人叫卡里姆,六十多岁,英语只会几个单词。
他给我看了一间房。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窗户。窗户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。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他伸出五个手指——五万里亚尔,不到两美元。
我给了他十万里亚尔,他找了我五万,我不要,他坚持。他把钱塞进我手里,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“客人,”他用英语说,“朋友。”
吃完饭——馕、酸奶、炖豆子——我坐在院子里写日记。苹果树上的苹果还是青的,很小,不能吃。风吹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天上有星星,但不多,被云遮住了。
“第1118天。比贾尔,库尔德斯坦的一个小镇。
今天骑了两百公里,走错了一段路,差点去了伊拉克。一个皮卡司机纠正了我。
在萨南达季的茶馆,老板问我怕不怕****。我说怕。但更怕迷路。他说我是个奇怪的人。
也许我是奇怪的人。一个从邢台来的人,骑着中国摩托车,在伊朗的库尔德地区,找路。
邢台的油菜花开了吗?现在是五月,邢台的春天已经过了。油菜花应该已经谢了。但没关系。明年还会开。
郭守敬在邢台看星星的时候,也会走错路吗?他研究天象,计算历法,一步都不能错。他不敢走错。因为走错了,整个国家的农时都会乱。
徐霞客走遍中国的时候,也会走错路吗?一定会。中国那么大,山路那么多,他不可能不走错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走错了,就回头,重新走。
我也是。
明天继续骑。目标——阿拉克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抬头看天。云散了一些,露出几颗星星。不是很亮,但还在。
我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卡里姆在客厅里看手机,看到我进来,点点头。
“晚安,”我用英语说。
“晚安,”他用波斯语说。
我听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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