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黑丹的夜市在一条主街上，从傍晚六点开始，一直热闹到凌晨。摊位上挂着一串串灯泡，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味道，滋滋作响的肉串在炭火上翻滚，油滴下去，溅起一阵阵火焰。
我找了个烤肉摊坐下，老板是个光头大汉，手臂上有纹身，这在伊朗很少见——伊斯兰教禁止纹身，但禁令在边境地区执行得没那么严格。
“Kebab，”我说，指了指炉子上的肉串。
老板点点头，给我上了三根烤肉串、一盘烤西红柿、一盘馕、一碟生洋葱、一小碟薄荷叶。伊朗的烤肉串不放在盘子里，而是直接铺在馕上，让肉汁浸入馕里，然后用馕把肉包起来吃。
我正吃得满嘴流油，一个人坐到了我对面。
“中国人？”
我抬头，是一个年轻男人，二十七八岁，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，头发梳得整齐，留着修剪过的短胡子。他的英语很好，几乎没有口音。
“对，”我说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看你的摩托车，”他朝我旅馆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停在旅馆门口，上面有中国国旗。而且附近没有中国人的摩托车。”
“观察力不错。”
“我是英语老师，”他笑了笑，伸出手，“礼萨。”
“林远。”我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林先生……”
“叫我林远就行，或者林。”
“林远，”他念了一遍，念得很准，“你是骑摩托车旅行？”
“对。从邢台出发，骑了三年，经过中亚，昨天从巴基斯坦进入伊朗。”
“邢台？”他想了想，“没听过。”
“中国一个很小的城市。但有三千多年历史。”
“三千多年！”他的眼睛睁大了，“比波斯波利斯还老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，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然后他笑了，那个笑容很温暖，像是在说“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”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说，“我教了八年英语，教过很多学生，但从来没教过一个骑摩托车从中国来的中国人。你是个奇迹。”
“我只是个骑摩托车的。”
“不，”他摇摇头，“你不是。你是……怎么说呢……你是路本身。你在路上，你就是路。”
这句话有点哲学，我没太听懂，但我觉得他说得很认真，所以我也认真地回答：“谢谢。”
他叫来老板，又点了两份烤肉串，一份给我，一份给自己。我推辞了一下，他坚持，说“你是客人，我是主人，在伊朗，客人永远不用付钱”。
我们边吃边聊。礼萨告诉我，他在扎黑丹的一所私立语言学校教英语，同时也教波斯语给外国人。他出生在扎黑丹，在德黑兰读的大学，英语专业，毕业后回到家乡教书。
“为什么回扎黑丹？”我问，“德黑兰机会更多吧。”
“也许吧，”他耸耸肩，“但我的家人在这里。而且扎黑丹需要英语老师。这里的孩子想学英语，但好的老师都去了德黑兰或国外。”
“教英语在伊朗不危险吗？英语是美国的语言。”
他笑了，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。“美国政府是美国政府，英语是英语。我们分得清。伊朗人恨美国政府的政策，但不恨英语。事实上，很多伊朗人想学英语，因为那是通往世界的钥匙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而且，我们也不恨美国人。我们恨的是他们的政府。这不一样。”
我点点头。这话我听很多伊朗人说过，在后来半年里，我会听到无数遍。
吃完烤肉，礼萨提议带我逛逛扎黑丹。他骑着摩托车，我跟着他，两辆车在扎黑丹的街道上穿梭。
他带我去了扎黑丹的大巴扎。巴扎是中东城市的灵魂，一个城市如果没有巴扎，就像一个人没有心脏。扎黑丹的大巴扎不像伊斯法罕或设拉子的大巴扎那么壮观，但它更真实。狭窄的巷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店，卖香料、地毯、铜器、布匹、手机、玩具、文具、五金。空气里混杂着藏红花、孜然、肉桂、豆蔻、檀香和皮革的味道。
礼萨带我走进一家香料店，老板是个老人，白胡子，戴着老花镜。礼萨用波斯语和他聊了几句，老人看了我一眼，点点头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几根深红色的丝状物。
“藏红花，”礼萨说，“伊朗最好的藏红花。他送你的。”
我连忙摆手。藏红花很贵，一小袋就要几十美元。
“收下，”礼萨说，“在伊朗，老人的礼物不能拒绝。不吉利。”
我收下了。装进口袋的时候，手指上沾了一点粉末，凑近闻，有一股奇特的香气，像蜂蜜和干草和金属的混合。
从巴扎出来，礼萨又带我去了扎黑丹的Jameh清真寺。这是一座相对朴素的清真寺，没有伊斯法罕那种蓝色瓷砖的奢华，只有一色的土砖墙和一座简单的宣礼塔。但它的庭院很大，种着几棵古老的松树，树下有一些人在做昏礼（日落后的礼拜）。
礼萨在庭院入口停下，问我：“你要进去吗？”
“我不是***。”
“没关系。清真寺欢迎所有人，只要你不穿鞋、不吵闹。”
我脱了鞋，赤脚踩在石板地上。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，凉丝丝的。庭院里很安静，只有晚风吹过松枝的声音和远处有人在低声念诵古兰经的声音。
我在庭院的一角坐下来。礼萨去做礼拜了，我坐在松树下等他。
夕阳的余晖把清真寺的宣礼塔染成了橙红色。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踢足球，球滚到我脚边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，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，我猜是“请把球给我”。我把球递给他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
我看着那颗缺了的门牙，突然觉得，战争这个词，离这里很远。
礼萨做完礼拜回来，在树下找到我。他坐下来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远，你会在扎黑丹待多久？”
“一两天吧。然后去克尔曼。”
“那你今晚住哪里？旅馆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不要住旅馆，”他说，“来我家住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太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我家有空房间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有点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
“你是外国人。你一个人。你骑着一辆看起来很贵的摩托车。扎黑丹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扎黑丹不是德黑兰。这里有些人对外国人不太友好。”
“你是说危险？”
“我不是说你会被绑架或被杀，”他连忙说，“但……小麻烦。偷东西、敲诈、找你要‘过路费’。这些事时有发生。你住在我家，就安全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真诚，和阿里一样真诚。
我想了三秒钟。
“好。谢谢。”
他笑了。“这才是朋友。”
我回旅馆退了房，取了摩托车，跟着礼萨去了他家。
礼萨的家在扎黑丹北边的一个居民区，一栋两层的小楼，灰色外墙，铁门刷了绿漆。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和一棵无花果树，树下有个小小的水池，养着几条金鱼。
他带我上楼，指给我看我的房间——不大，但干净，有床、有桌、有窗，窗外能看到街对面的清真寺宣礼塔。
“你的，”他说，“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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