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比贾尔的晨礼声把我叫醒。
宣礼声从清真寺的扩音器里传出来,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。我睁开眼睛,看到窗户外面还是黑的,只有东方天际有一丝灰白。卡里姆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洗漱,水声哗哗的。
我起床,把被子叠好,走出房间。卡里姆看到我,点点头,指了指厨房的方向,意思是“自己去吃”。厨房的桌子上有馕、蜂蜜、酸奶和红茶。我吃了两块馕,喝了两杯茶,把剩下的装进箱子里——路上吃。
临走前,我给了卡里姆十万里亚尔,他摆手不要。我把钱塞进他手里,然后快步走出院子,跨上摩托车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钱,看着我,嘴里说着什么。我听不懂,但我知道他在说“太多了”。
我拧动油门,驶出比贾尔。
天还没亮透,公路是灰色的,两侧的田野是黑色的。空气很凉,大约十度,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。路上没有车,只有我一个人,一辆摩托车,和一条通向远方的路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田野染成了金色。小麦和油菜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露珠挂在叶子上,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。我骑得不快,时速六十,一边骑一边看。这条路我走过——不,没走过。但风景似曾相识。田野、村庄、清真寺、土坯房、柏树、骆驼刺。伊朗的风景有一种重复的美,不是单调,是韵律。
上午九点,我到了阿拉克。
阿拉克是一座工业城市,以钢铁厂和石化厂闻名。城市不大,但比我想象的干净。街道宽阔,路两边种着梧桐树,树下是商店和咖啡馆。我把摩托车停在市中心的一个广场上,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。从阿拉克到下一站——霍梅尼——大约六十公里。霍梅尼不是人名,是一个城市,以阿亚图拉·霍梅尼的祖籍地命名。
在阿拉克,我遇到了一个中国人。
不是主动遇到的,是在一家超市里。我正在买水,听到旁边有人用中文说:“这个牌子的水不好喝,买那个蓝色的。”我转头,看到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“中国人?”我问。
他转头看我,愣了一下。“你也是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骑摩托车来的。”
“骑摩托车?”他瞪大了眼睛,“从哪儿骑?”
“邢台。”
“邢台?河北那个?”
“对。”
他叫老李,是邢台一家工厂的工程师,被派到阿拉克来安装设备的。他在这边已经待了半年了,还有半年才能回去。
“你是邢台哪儿的?”他问。
“桥东区。”
“我桥西的。老乡啊!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走,去我那儿吃饭。”
他的宿舍在工厂区,一栋灰色的宿舍楼,四楼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一台电视。桌上放着一瓶老干妈、一袋挂面、几头蒜。
“条件简陋,凑合吃。”他烧了一锅水,下了两把挂面,打了两个鸡蛋,放了一勺老干妈。面条端上来,热气腾腾,红油浮在汤面上,鸡蛋是溏心的。我吃了一口,差点哭出来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好吃。三个月没吃过面条了。”
“三个月?你都吃啥?”
“馕。馕。还是馕。”
他笑了。“馕吃一天还行,吃三个月,谁也受不了。”
我们边吃边聊。老李告诉我,他在阿拉克过得还行,就是想家。想邢台,想老婆孩子,想驴肉火烧,想清风楼。
“你回去以后,替我去趟清风楼,”他说,“拍张照片发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还要往南骑?”他问。
“对。设拉子,波斯波利斯。”
“那边危险吗?”
“不知道。还没到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小心点。我在这边听工友说,局势很紧张。美国人真的要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不走?”
“走。但不是现在。等我骑完。”
他看着我,摇摇头。“你们骑车的,都是疯子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吃完饭,他送我到楼下。他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我发动摩托车。
“保重,老乡。”
“保重。”
我拧动油门,驶出阿拉克。
从阿拉克向南,公路穿过一片平原。平原很开阔,种着小麦和向日葵。向日葵开着花,金黄色的,朝着太阳的方向。我停下车,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向日葵比人高,花盘很大,蜜蜂在上面爬来爬去。
我想起邢台。邢台的乡下也种向日葵。小时候,我妈带我去看向日葵,我站在花丛里,比我高出一大截。我妈说,向日葵一直朝着太阳,因为它知道太阳在哪里。
“人也要知道太阳在哪里,”她说。
那时候我不懂。现在也不完全懂。但我在找。
下午两点,我到了霍梅尼。
霍梅尼是一个小镇,不大,但有一座很著名的圣陵——霍梅尼的祖祠。我没有进去,只是在外面看了看。门口有很多人,有朝圣者,有游客,有商贩。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在叫卖,孩子们围着他,手里拿着钱。
我买了一支冰淇淋,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。冰淇淋是藏红花味的,金黄色,有一点淡淡的苦味。一个男孩走过来,看着我吃,眼睛盯着冰淇淋。
“你要吃吗?”我用英语问。
他点点头。
我去买了一支给他。他接过去,舔了一口,笑了。牙齿很白,缺了一颗门牙。
“谢谢,”他用英语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跑了。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一个老人牵着一头驴,驴背上驮着两袋面粉。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婴儿,手里牵着一个孩子。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,车铃叮叮响。一个乞丐坐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个纸杯,嘴里念着什么。
太阳开始西斜,光线变软了。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我看了看地图,下一个目标是加兹温——不,加兹温已经去过了。我应该往南,直接去伊斯法罕?但伊斯法罕也去过了。按照原计划,我应该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,比如阿瓦士、波斯波利斯、设拉子。但从霍梅尼往南,是扎格罗斯山脉,翻过山就是胡齐斯坦省,那里有阿瓦士、有波斯湾。
我决定翻越扎格罗斯山。
傍晚时分,我骑进了一条山路。路很窄,很陡,弯道很多。两边是光秃秃的山,山上全是石头,几乎没有树。太阳挂在西边,光线从山的缝隙里射过来,把路面染成了红色。
我骑了一个小时,天黑了。我打开车灯,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光柱,照亮前方的路面。弯道一个接一个,我减速,挂低档,小心翼翼地骑。
晚上八点,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建筑。
是一个废弃的古驿站。
石头的墙,已经塌了一半,但剩下的部分还能挡风。院子的地上长满了野草,杂草丛生,中间有一棵枯死的树。我把摩托车停在墙边,支起帐篷。帐篷的地钉扎不进石头地面,我用绳子和石头把帐篷固定住。
搭好帐篷,我坐在门口吃馕。馕已经干了,有点硬,但还能吃。我掰了一小块,蘸着果酱,慢慢嚼。水壶里的水不多了,我喝了两口,把剩下的留着明天喝。
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虫声,是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近。
我抬起头,手电筒照过去。
两双绿色的眼睛,在手电筒的光柱中闪亮。
野狗。
两只。黑色的,瘦的,肋骨清晰可见。它们站在废墟的入口,看着我,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不是友好的呜呜,是警告。
我慢慢站起来。手电筒握在左手,右手摸向驮箱——里面有一把多功能刀,还有一支登山杖。但我知道,刀和杖对付不了两只野狗。尤其是饥饿的野狗。
我需要的是火。
我蹲下来,从驮箱里翻出打火机和一包纸巾。纸巾是路上买的,还剩下大半包。我抽出一张,点燃,火光在黑暗中跳动。野狗后退了一步,但没有走。
我又抽出一张,点燃,举在手里。火光比手电筒更有威慑力。野狗又退了一步,呜呜声变小了。
但我不能一直烧纸巾。纸巾很快会烧完。
我看了看周围。枯树。地上有枯枝。
我慢慢挪到枯树旁,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枝。纸巾的火引燃了枯枝的一端,枯枝烧起来,发出噼啪的声音。火光照亮了整个废墟,野狗终于转身跑了。它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。
我没有熄灭枯枝,把它插在帐篷旁边的石头缝里,让它慢慢烧。我坐回帐篷门口,心跳还没恢复正常。
枯枝烧了大约二十分钟,熄了。野狗没有回来。
我钻进帐篷,拉好拉链。躺在睡袋里,眼睛睁着,看着帐篷顶。手电筒还开着,放在枕头边,随时可以拿起来。
我想起邢台。想起小时候,家里养过一条狗,黄颜色的,叫大黄。大黄很温顺,从不咬人。它陪我长大,我上小学的时候,它每天送我到家门口。我上中学的时候,它老了,走不动了。有一天,它不见了。我妈说,狗知道自己要死了,会离开家,找个没人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走。
大黄没有咬过我。但今晚这两只野狗,会咬我。
因为它们是野的。没有家。
我没有家在这里。我也是野的。
但我有帐篷,有睡袋,有打火机,有馕。我有路。
路就是我的家。
我闭上眼睛。
“第1119天。扎格罗斯山,废弃的古驿站。
两只野狗,绿色的眼睛,瘦的,饿的。
我用火驱走了它们。
郭守敬在邢台看星星的时候,也遇到过野狗吗?他夜里观测天象,在野外,没有房子,没有墙。他应该遇到过。他应该也有火。
徐霞客在深山老林里行走,遇到过老虎吗?他写过。写过老虎的脚印,写过老虎的叫声。他没有火,但他有同伴,有刀,有胆量。
我没有同伴。但我有火。
明天翻过扎格罗斯山,去阿瓦士。那里是胡齐斯坦省,靠近波斯湾。战争的前线。
如果战争要来,那就来吧。
我准备好了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关了手电筒。
帐篷外面,风吹过废墟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野狗在远处叫。
但野狗已经走了。
我闭上眼睛,在呜呜的风声中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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