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四十七分。
我在阿瓦士郊外的一片椰枣林里醒来。不是因为晨礼的宣礼声——阿瓦士的清真寺离得远,声音传不到这里——而是因为大地在震动。
不是地震。
是爆炸。
我躺在帐篷里,感觉地面在颤抖,像有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身。然后是声音——不是一声,是很多声,连续的、密集的、越来越近的爆炸声。天空被照亮了,不是日出那种温柔的亮,是惨白的、刺眼的、一闪一闪的亮,像有人在天空中不停地按闪光灯。
我拉开帐篷的拉链,探出头去。
阿瓦士的方向,天空是橙红色的。不是晚霞那种橙红,是火光那种橙红。浓烟从地面升起,在橙红色的天空下是黑色的,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,撑起了燃烧的天花板。爆炸声还在继续,一声接一声,有的很近,有的很远,近的能感觉到气浪,远的像打雷。
战争来了。
不是新闻里的战争,不是别人嘴里的战争,是我的战争。此刻,现在,这里。
我花了大约十秒钟发呆。然后身体自己动了起来——不是大脑在指挥,是本能。
帐篷不收了。我把睡袋卷起来塞进箱子,帐篷布扯下来团成一团,地钉拔出来扔进袋子,连折叠都顾不上。摩托车就停在椰枣树旁边,我跨上去,发动引擎。
引擎响了。
在爆炸声中,引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震动。我拧动油门,冲出了椰枣林。
阿瓦士的方向是爆炸的中心,我不能往那里去。往北?往北是扎格罗斯山,山路弯多,夜里骑山路是找死。往东?往东是沙漠,没有路,没有水,没有补给。往西?往西是伊拉克边境,但边境现在肯定已经封锁了。
往南。波斯湾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选择往南。也许是因为南边有海,也许是因为直觉,也许根本没有选择。我拧动油门,沿着一条乡间公路向南狂奔。
路上没有灯。我的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光柱,照亮前方的路面。路面坑坑洼洼,摩托车颠簸得厉害,我握紧车把,身体前倾,让自己和车融为一体。
爆炸声渐渐远了。不是停了,是远了。阿瓦士的方向,天空还是橙红色的,但火光变小了,浓烟还在上升,在夜空中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花椰菜。
我骑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一个村子。
村子很小,十几户人家,土坯房,低矮的围墙。但村子不安静——人们在哭,在喊,在跑。一辆皮卡停在村口,车斗里坐着几个女人和孩子,她们在哭,男人在往车上搬东西。一个老人站在路边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茫然地看着前方。
我停下车,摘了头盔。
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,用波斯语喊着什么,我听不懂。但他指着阿瓦士的方向,又指着自己的胸口,做了一个“家”的手势。他的家在阿瓦士。他被炸了。
“English?”我问。
他摇头。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给我看——一栋房子,两层楼,白色外墙,门口种着玫瑰。然后他翻了下一张——同一栋房子,但墙塌了,窗户碎了,玫瑰被碎石埋了。
“Your house?”我问。
他点头。眼泪流下来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说了“I’m sorry”,但这个词太轻了。在倒塌的房子面前,在流着眼泪的男人面前,“I’m sorry”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。
我摸了摸他的肩膀。然后跨上摩托车,继续向南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,天开始亮了。
不是日出,是天亮。东边的天际从黑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灰蓝色。爆炸声已经完全听不到了,但阿瓦士方向的天边还是橙红色的,浓烟还在上升,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棕褐色。
我骑到了一条河边。不是大河,是一条小河,河水很浅,河床很宽。河上有一座桥,水泥的,窄窄的,只能过一辆车。桥的那头是一个小镇——不是镇,是一个村子,比刚才那个大一些,有几百户人家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桥头,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。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,大概还剩半升。馕还剩一个,果酱还剩半盒。
我看了看手机。信号还有一格。我打开新闻,页面加载了很长时间,然后弹出了一条消息:
“美国、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。第一轮空袭目标包括德黑兰、伊斯法罕、阿瓦士、布什尔的军事设施和核设施。革命卫队已发射导弹回击。伤亡情况不明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手在发抖。
德黑兰。我住过的那家青旅,还在吗?自由塔下的那个男孩,还在放风筝吗?
伊斯法罕。三十三孔桥下的那五个少年,还在弹琴唱歌吗?穆罕默德,他的手还在按吉他的和弦吗?
阿瓦士。我刚才在椰枣林里躲过的那个城市,现在是一片火海吗?
我不知道。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发动摩托车,骑过了桥。
村子的街道上空无一人。不是平时的那种空旷——平时虽然人少,但至少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,几个孩子在巷子里玩。现在是真正的空,连一只猫都看不到。门都关着,窗户都关着,窗帘都拉上了。整条街像一个没有演员的舞台。
我骑到村子的另一头,看到一块空地。空地上有一棵大榕树,树冠很大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树下有几把长椅,一个水龙头,一个简易的厕所。这里可能是村子里的公共空间,或者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。
我决定在这里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我到了目的地,而是因为我走不动了。不是身体走不动,是脑子走不动。我需要停下来,想一想,理一理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榕树下,坐在一把长椅上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,光线穿过榕树的叶子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——从阿瓦士方向飘来的。
我掏出日记本,写道:
“第1120天。阿瓦士郊外,一个不知名的村子。
战争来了。
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第一声爆炸。我在椰枣林里,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。
阿瓦士的天空是橙红色的。浓烟像柱子一样升起来。
一个男人给我看他的房子的照片。房子塌了。玫瑰被碎石埋了。他哭了。
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他也不知道我的。
但我们在同一个早晨,失去了不同的东西。
他失去了家。我失去了……什么?我还没失去什么。我的摩托车还在,我的帐篷还在,我的护照还在,我的命还在。
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变了。
邢台也在战争中活过。三千五百年,无数次战争。但邢台还在。
我也会在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抬头看天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橙红色的晨光变成了金色的阳光。榕树的叶子上有露珠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一只鸟在树上叫,声音很脆,像是在唱歌。
在战争中,在废墟旁,在逃亡的路上,一只鸟在唱歌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那只鸟的歌声。
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不是爆炸声,不是哭声,不是喊声。是引擎声。很多引擎声。
我睁开眼睛,看到村口的方向,一队摩托车正在驶来。
不是普通的摩托车。每辆车上有两个人,穿着深色衣服,戴着全盔,后座上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——我看不清是什么,但绝对不是行李。
我的心跳加速了。
革命卫队?还是什么人?
摩托车队越来越近。我能看到他们的车牌了——不是军牌,是普通牌照。但普通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这里。普通人在逃难,在躲藏,在哭泣。
他们在找什么?
我站起来,手伸向摩托车的钥匙。如果情况不对,我可以骑上车,从村子的另一头跑。但村子的另一头是一条土路,通到哪里,我不知道。
摩托车队停在了榕树下。
领头的人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他看着我,用英语问:“你是外国人?”
“对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中国。”
他和旁边的人用波斯语快速交流了几句。然后他转头对我说:“这里不安全。你跟我们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我也看着他的。
“你是好人吗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你不是好人吗?”
“我是好人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。但在战争中,选择相信一个人,和选择不相信,都需要勇气。
我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。
“跟着我,”他说。
他戴上头盔,拧动油门,摩托车冲了出去。其他几辆车跟在后面。
我跟了上去。
不是因为我相信他。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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