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车队以时速六十公里的速度在乡间公路上飞驰。
我跟在领头车的后面,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头盔里灌满了风声。天色已经大亮,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,东边的天际是橙红色的——不是火光,是晨光。阿瓦士方向的浓烟还在上升,在天边形成一道黑色的幕布。
车队没有往南走,而是往东南方向拐进了一条土路。土路坑坑洼洼,摩托车颠簸得厉害,我的箱子在货架上跳动,发出哐哐的声音。我放慢速度,保持平衡,尽量不让箱子飞出去。
土路两侧是椰枣林。不是我在巴姆城外看到的那种小树林,是大片的、一眼望不到边的椰枣林。椰枣树很高,树干笔直,树冠像一把把打开的伞,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片深绿色的阴影。树林里有小路,纵横交错,像一张网。
车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,椰枣树的枝叶从头顶掠过,打在头盔上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我压低身体,躲开那些枝条。
十分钟后,车队在一处空地停下来。
空地不大,大约半个篮球场,四周被椰枣树包围,像一个天然的密室。空地中央有一间小屋——不是住人的房子,是农用的工具房,土坯墙,铁皮顶,门口堆着几袋化肥和几个空油桶。
领头的人摘下头盔,回头看我。
“下来,”他说。
我下了车,摘了头盔。腿有点软,不是累,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。我靠在摩托车上,深呼吸了几次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我问。
“椰枣林。农场。”他指了指小屋,“暂时安全。空袭不会炸这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工厂,没有军营,没有政府大楼。”他看着我,“美国人炸的是那些东西。不是椰枣树。”
他叫哈米德,是这片椰枣林的主人。其他几个人是他的兄弟和侄子——阿米尔、马苏德、礼萨(又一个礼萨)、侯赛因。他们是阿拉伯人,伊朗的阿拉伯人,住在胡齐斯坦省,说阿拉伯语,也说波斯语。
“你是中国人,”哈米德说,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“我在骑摩托车旅行。从中国来。”
“战争开始了,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在阿瓦士郊外。爆炸的时候,我在椰枣林里。”
哈米德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运气好。阿瓦士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手机。有消息传出来。”他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Telegram频道给我看。上面全是波斯文,我看不懂,但图片我看得懂——倒塌的建筑、燃烧的汽车、抬着担架的人、裹着白布的尸体。
我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继续往南。”
“往南是波斯湾。美军在那里。”
“那往东?”
“往东是沙漠。你会死。”
“那往北?”
“往北是阿瓦士。在轰炸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留在这里,”他说,“今天。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看着我,好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在开玩笑。“你是客人。客人需要帮助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在伊朗,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。但这一次,在战争中,在逃亡的路上,在一个陌生人面前,这句话的重量不一样了。
“谢谢,”我说。
哈米德的小屋不大,但够用。一间房,地上铺着地毯,墙角堆着被褥和枕头。屋外有一个简易的灶台,旁边放着锅碗瓢盆和几个水桶。屋后有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,树冠遮住了半个屋顶。
阿米尔——哈米德的侄子,一个十七岁的少年——给我端来了一碗茶和一块馕。茶是热的,馕是软的,像是刚烤的。
“吃,”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
我坐在无花果树下,吃着馕,喝着茶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一只猫从屋顶上跳下来,蹲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我掰了一小块馕给它,它闻了闻,吃了。
哈米德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他问。
“我说了,骑摩托车的。”
“骑摩托车的人,从中国骑到伊朗,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看世界。”
“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看到了伊朗。”
“看到战争了吗?”
“今天看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我也看到了。但我看到过很多次。”
“以前也打过?”
“不是这种打。以前是两伊战争。那时候我还是孩子。伊拉克人打过来,我们逃到山里去。我父亲死在山里。不是被炸死的,是病死的。没有药。”
“你恨伊拉克人吗?”
“不恨。恨萨达姆。”
“现在呢?美国人来了。你恨美国人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恨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
“那就活着。活着比恨重要。”
一个少年从椰枣林里跑过来,气喘吁吁,用阿拉伯语对哈米德说了几句。哈米德的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村子被炸了。”
“哪个村子?”
“我们的村子。离这里三公里。”
“有人伤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哈米德站起来,对阿米尔说了几句,然后跨上一辆摩托车。我站起来,跟过去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你是外国人。太危险。”
“我有急救包。药品。绷带。”
他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。“跟上。”
我们又骑上了摩托车。这次没有车队,只有我和哈米德。他在前面带路,我跟在后面。椰枣林里的小路很窄,两旁的枝条打在头盔上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。我们骑了大约十分钟,穿出了椰枣林,看到了村子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村口的一栋房子被炸了——不,不是被炸,是被导弹击中了。房子已经塌了,碎成一堆土块和瓦砾。旁边的几栋房子也受损了,墙上有裂缝,窗户碎了,门歪了。
人们在废墟前站着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,有的在搬碎石。一个女人坐在废墟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脸上全是灰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……
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,跑过去。
“你,过来!”一个男人朝我喊,用波斯语,我听不懂,但他的手势我看懂了——搬石头。
我和他一起搬碎石。石头很重,有的需要两个人抬。我的手被划破了,流血了,但顾不上。我们搬了大约二十分钟,从碎石下面拉出了一个人——一个老人,满头白发,脸上全是灰,眼睛闭着。
“活着吗?”我用英语问。
没人回答。
一个年轻人蹲下来,把手指放在老人的鼻子下面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我们继续搬。又搬了十分钟,从碎石下面拉出了一个小女孩。她还在动,还在哭。有人把她抱走了,送上了皮卡,应该是送去医院。
太阳升高了,气温开始上升。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痛。我的手已经全是伤口,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。膝盖也破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
哈米德走过来,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够了,”他说。
“还有人压在下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不能在这里太久。你是外国人。会有人问你是谁,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他们会怀疑你是间谍。”
“我是中国人。不是美国人。”
“在中国,他们不管你是哪国人。你是外国人,你就是可疑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。
“我走,”我说,“但我要带一个人走。”
“谁?”
“伤者。你们这里有伤员需要送到医院吗?”
哈米德看了看四周,指了指路边坐着的一个男人。他的胳膊在流血,用一块布缠着,布已经染红了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发白。
“他需要去医院,”哈米德说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胳膊。布不是止血带,只是普通的布,缠得很松,血还在流。我从箱子里拿出急救包——这是出发前在邢台买的,一直没用过——取出止血带,在他的上臂扎紧。
“疼吗?”我问。
他摇头。
“你坐我的车。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信任。他点了点头。
哈米德帮我把他扶上摩托车后座。他一只手抱着我的腰,另一只手垂着,不敢动。
“最近的医院在哪里?”我问。
“往北,十公里。有一个镇,有诊所。”
“阿瓦士呢?”
“阿瓦士在轰炸。不要去。”
我发动摩托车,对哈米德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要小心。如果遇到革命卫队,别说你是从中国来的。说你是……阿富汗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阿富汗人不会说波斯语,很正常。中国人会说英语,他们会怀疑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拧动油门,载着伤员,驶出了村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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