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村子到镇上的诊所,十公里,我骑了二十分钟。
不是路不好走,是不敢骑快。伤员坐在后座,一只手抱着我的腰,另一只手垂着,不能用。每过一个坑,他都会闷哼一声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,苍白,嘴唇发紫,眼睛半闭着。
“快到了,”我用英语说。他听不懂,但声音本身也许能让他安心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排房子。诊所在一栋两层楼的底层,门口已经停着几辆皮卡和摩托车。有人在门口站着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——血、消毒水、灰尘、恐惧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,熄火,转身扶伤员下车。他的腿发软,差点摔倒,我用肩膀顶住他,架着他走进诊所。
诊所的候诊室已经满了。不是坐满了,是躺满了。地上铺着毯子和床单,上面躺着人——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有人在**,有人在低声哭泣,有人一动不动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眼神是空的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跑过来,看了一眼伤员的胳膊,用波斯语说了几句,然后指了指里面的房间。我架着伤员走进去,扶他躺在一张床上。白大褂——应该是医生——用剪刀剪开伤员胳膊上的布,露出了伤口。
伤口很深,不是划伤,是撕裂伤,像是被飞溅的碎石击中。皮肉翻开,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组织。血还在流,但比之前慢了。医生用波斯语对护士说了几句,护士拿来碘伏、纱布、缝针和麻药。
医生开始清创。伤员咬住嘴唇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但没有叫出声。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能看着。
医生缝了十几针,每缝一针,伤员的身体都会轻微颤抖。缝完后,医生用纱布包扎好,在伤员的胳膊上打了个结。然后他转头看我,用英语说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他从废墟里被救出来,我送他来。”
医生看着我,眼神里有怀疑,也有好奇。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中国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“我在骑摩托车旅行。战争爆发时,我在阿瓦士郊外。”
“你救了他?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很多人一起救的。我只是负责送他来。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很多人不做该做的事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纱布递给我。“你的手,在流血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有几道口子,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,有些地方还在渗血。我接过大纱布,简单地缠了几圈。
“谢谢,”我说。
“不用谢。你救了我们的同胞。我们应该谢谢你。”
他转身去照顾别的伤员了。我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伤员。他的脸色好了一些,嘴唇不再是紫色的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,说了句波斯语。我听不懂,但他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有泥土。他握得很紧,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Salam,”我说。
“Salam,”他回。
就够了。
我在诊所里待了三个小时。
不是我想待,是走不了。外面的轰炸还在继续,虽然没有早上那么密集了,但每隔十几分钟就能听到一声爆炸,从阿瓦士的方向传来。每次爆炸声响起,诊所里的人都会安静一下——不是不害怕,是害怕到了极点,反而发不出声音。
三个小时里,我做了很多事情。不是医生让我做的,是我看到需要做的——搬药品、抬担架、递纱布、倒水、扶伤员去厕所、清理地上的血迹。有些事情我不会做,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技术,只需要手和腿。
护士是个年轻的女人,戴着头巾,头巾已经被汗水浸湿了。她跑过来跑过去,几乎没有停过。她看到我在帮忙,递给我一袋生理盐水,指了指一个老人——他躺在床上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
“给他喝,”她用英语说。
我蹲在老人床边,把生理盐水倒进杯子里,扶起他的头,慢慢喂他。他喝了几口,咳嗽了一下,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,很浑浊,但看到我的时候,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他用波斯语问,我听不懂,但他的表情我能读懂——他在问“你是谁,为什么在这里”。
“中国人,”我说。
他好像听懂了“China”,点了点头,又闭上了眼睛。
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馕和奶酪。她把袋子递给我,用英语说:“你吃。你帮了我们,你要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吃。”她坚持。
我拿了一块馕,咬了一口。馕是凉的,有点硬,但很香。我嚼着馕,看着她走回候诊室,去照顾她的家人。
中午十二点,轰炸声渐渐少了。不是停了,是少了。间隔变长了,声音变远了。也许美军完成了第一轮打击,也许他们在换目标,也许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医生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茶。
“你可以走了,”他说,“这里暂时安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走不了。这里有病人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病人比害怕重要。”
我喝完了茶,把杯子还给他。
“谢谢你,医生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远。”
“林远,”他念了一遍,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我走到门口,看了看摩托车。箱子上全是灰,车身上也有,但车还能骑。我检查了轮胎和油量——油还剩大半箱,够骑两百公里。轮胎气压正常,链条没有松。
我正要上车,一个声音叫住了我。
“先生。”
我回头。是那个伤员,胳膊上缠着纱布的那个。他站在诊所门口,旁边扶着他的是他的妻子——一个穿着黑袍的妇女,眼睛红红的。
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一个小袋子。布的,绣着花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他听不懂,但他的妻子用英语说:“礼物。送你的。谢谢你救了他。”
“我不能收——”
“你收下。”她的语气很坚定,“你是他的救命恩人。不收,我们心里过不去。”
我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枚银戒指。不贵,但很精致,戒面上刻着波斯文的书法。
“谢谢,”我说。
“祝你平安,”她说。
“祝你平安。”
我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。回头看了一眼诊所。医生站在门口,朝我挥了挥手。护士站在窗户后面,也挥了挥手。伤员和他的妻子站在路边,看着我。
我拧动油门,驶出了镇子。
向南。还是向南。
我不知道南边有什么,但北边是阿瓦士,东边是沙漠,西边是伊拉克。只有南边,还有路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,气温大约三十五度。我把头盔的镜片拉下来,挡住刺眼的阳光。公路两侧是椰枣林和农田,但田里没有人,椰枣林里也没有人。所有的门都关着,所有的路都空着。
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,一辆摩托车,和一条路。
我骑了大约一个小时,到了一个十字路口。没有路牌,没有标志,只有两条路交叉,和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加油站的遮阳棚还在,但加油机已经被拆走了,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油渍。
我停下来,把摩托车停在遮阳棚下。从箱子里拿出馕和果酱,吃了一点。水壶里的水已经见底了,我把最后一口水喝掉,把水壶挂回车架上。
掏出手机,信号还有一格。我打开新闻,加载了很久,终于弹出了一条消息:
“美军空袭持续。伊朗革命卫队向美军基地发射导弹。以色列空军进入叙利亚领空。国际社会呼吁停火。中国外交部表示‘严重关切’。”
“严重关切。”我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在邢台的时候,我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“严重关切”。那时候我觉得这只是外交辞令,空洞、无力、没有意义。但此刻,在伊朗的公路上,在空袭的间隙,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里,这四个字突然有了重量。
有人在关切。在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关切。
我坐在遮阳棚下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少,很薄,像被撕碎的棉花。太阳在云层后面,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。一只鸟从头顶飞过,飞得很高,很快,像在逃命。
“第1120天(续)。阿瓦士以南,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
我救了一个人。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一个我不会说他的语言的人。他送了我一枚银戒指。戒面上刻着波斯文,我看不懂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字。
平安。
诊所的医生说,‘病人比害怕重要。’伤员的老婆说,‘不收,我们心里过不去。’护士递给我一袋生理盐水,让我喂给一个老人。老人问我‘你是谁’,我说‘中国人’。他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中国在哪里。也许他知道。也许他只听说过。但没关系。
他知道我是来帮忙的。
邢台也有过战争。三千五百年前,商王祖乙迁都于邢。那时候,邢台的先民也在躲避战争吗?他们也会在废墟里救人吗?也会有人送他们银戒指吗?
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
但路在。路不会断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站起来,把馕的碎屑拍掉。加油站的遮阳棚投下一片阴影,我站在阴影的边缘,看着南边的天际线。
南边,是波斯湾。
南边,是美军。
南边,是战争。
但南边,也是路。
我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,驶出了加油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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