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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ycling in Iran When War Broke Out

Chapter 6 / 8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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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Cycling in Iran When War Broke Ou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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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四十五分,我被礼萨的敲门声叫醒。

“林远,起了吗?”

我翻身下床,套上骑行服。昨晚收拾好的箱子已经立在门口。我拎起来掂了掂——大约十五公斤。

礼萨在楼下等我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脚上是一双旧登山鞋,摩托车已经发动了,在院子里突突突地响。他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壶热茶,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。

“路上喝,”她说,把两个保温杯塞进我的箱子侧袋。

礼萨的父亲也起来了,站在天井里,两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我们收拾。他没说话,只是偶尔点点头。当我们准备出发时,他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拍了拍礼萨的肩膀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
六点十分,我们出发。

出了城区,公路变得笔直,两侧是平坦的荒漠,除了偶尔一丛骆驼刺,什么都没有。天很蓝,蓝得发黑,太阳像一个白色的圆盘挂在东边,不刺眼,但热量已经开始聚集。

礼萨骑摩托车在我前面大约五十米,速度控制得很好,不快不慢,刚好让我跟得上。我们从扎黑丹向西北方向骑行,目标是克尔曼。礼萨只陪我骑到沙赫达德——卢特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镇——然后折返回扎黑丹。

上午九点,气温升到了三十度。我把冲锋衣脱了,塞进箱子,只穿一件速干T恤。

礼萨在一个路口停下来,等我骑到并排,指了指右手边。

“那边,”他说,“就是卢特沙漠。”
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地平线上,沙丘的轮廓在热空气中微微扭曲,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画。沙漠的颜色不是单一的黄色,而是有层次的——近处是浅黄,稍远是金黄,更远是橙红,最远处是紫褐色,和天空的蓝色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。

“地球上最热的地方,”礼萨说,“地表温度七十度。”

“你进去过吗?”
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有人进去过。一个德国人,几年前,他徒步穿越卢特沙漠,用了十一天。出来的时候瘦了十五公斤,差点死了。”

“也是个疯子。”

“疯子互相理解。”礼萨笑了。

正午十二点,我们到了沙赫达德。

沙赫达德是一个小镇,小到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。一条主街,两边是土坯房,几家杂货店、一家茶馆、一座清真寺、一个加油站。主街的尽头是沙漠,沙漠的尽头是地平线,地平线的尽头什么都没有。

我们在茶馆坐下。茶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头发用彩色头巾包着,笑起来声音很大。她用波斯语和礼萨聊了几句,然后端上来两碗面条汤——不是中国的面条汤,是伊朗式的,面条是手工拉的,汤底是番茄和羊肉,加了大量的干薄荷和一种叫“阿德维耶”的香料混合粉。

我喝了一口汤,酸、咸、香、辣,还有薄荷的清凉,在三十八度的天气里居然很开胃。

“好吃,”我说。

茶馆老板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“中国人,”她用英语说,“朋友。”

吃完午饭,礼萨要走了。

我们在茶馆门口告别。他骑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,但没走。他摘下手套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。

一个护身符。皮质的,上面印着波斯文,还挂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珠子——伊朗人相信蓝色能挡住邪眼。

“我妈给你的,”他说,“她说,沙漠里有看不见的东西。这个能挡住它们。”

我接过护身符,挂在车把上。蓝色的珠子和红色的中国结挂在一起,颜色很搭。

“谢谢你妈。”

“她会在家为你祈祷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?”他想了想,“我会看天气预报。如果沙尘暴来了,你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戴好手套,拧了拧油门,摩托车发出一声低吼。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然后松开离合,摩托车冲上了公路,很快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
我站在茶馆门口,看着那个小点消失,心里突然有点空。

但我不能停。路还长。

下午两点,气温四十度。

我从沙赫达德出发,继续向西北骑行。接下来的路不再经过任何城镇,只有一条柏油公路穿过沙漠边缘,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后才有下一个补给点。

我灌满了油箱——备用油桶也加满了,水壶里装满了水,箱子里塞了六个馕和两罐果酱,检查了三遍轮胎和刹车,然后上车。

出发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沙赫达德。小镇在热浪中微微颤抖,像海市蜃楼。茶馆老板站在门口,朝我挥了挥手。我也挥了挥手。

然后我骑进了沙漠。

下午三点到五点,是最难熬的两个小时。

太阳挂在西边,不偏不倚地对着我的脸,墨镜挡不住那种刺眼的白光。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轮胎碾上去发出黏黏的声音。空气热得像蒸笼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一团火。

我把头巾拉上来遮住口鼻,只留一条缝呼吸。头巾湿了干、干了湿,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。

路上没有车。一辆都没有。

世界只剩下我、我的摩托车、和沙漠。

下午六点,太阳开始西沉。

气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五度,虽然还是很热,但至少阳光不刺眼了。沙漠的颜色在夕阳下变成了深橙色,沙丘的阴影被拉得很长,像巨人的手指。

我在路边停下来,吃了半个馕、喝了半壶水。坐在公路的路肩上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沙丘后面。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,从橙色变成紫色,从紫色变成深蓝色。

然后星星出来了。

没有月亮,没有城市灯光,没有车灯。只有星星。

我第一次看到银河,是在帕米尔高原上。那晚我躺在海拔四千米的帐篷里,拉开帐篷的门帘,看到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横跨整个天空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
今晚的银河没有帕米尔高原上那么亮,但依然清晰。我能看到银河中心的暗带,那是宇宙尘埃挡住星光的地方。我想起郭守敬——七百年前,我的邢台老乡,他就是在这样的星空下,用他设计的简仪,一颗一颗地测量星星的位置。他测出了一千多颗星,比欧洲早了三百多年。

在沙漠和星空面前,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。战争、政治、国界、宗教、仇恨——所有这些在人类社会中重如泰山的东西,在宇宙的尺度下,轻如鸿毛。

但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太哲学。因为哲学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水喝。

我继续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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