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萨工作的语言学校在扎黑丹的东边，从家骑摩托车大约二十分钟。我坚持自己骑车，他骑他的，我们约好在学校门口碰头。
清晨的扎黑丹比夜晚安静得多。街上的人不多，只有几个卖馕的铺子开了门，门口排着队，人们手里拿着布袋子，等着买刚出炉的馕。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烘烤后的焦香，混着一点点炭火味。
我骑得很慢，一边骑一边看。一个老人牵着一头驴，驴背上驮着两袋水泥，慢悠悠地走在马路中间，后面的汽车耐心地跟着，没人按喇叭。两个穿着黑袍的妇女手挽手走过路口，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束鲜花。一群鸽子从清真寺的屋顶上飞起来，在晨光中变成一片银色的光点。
这就是扎黑丹的早晨。平和的、缓慢的、带着馕和花香气的早晨。
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五分钟，礼萨到了。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，带我从侧门进去。
学校是一栋三层的旧楼，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，露出下面的###水泥墙面。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篮球场，篮筐没有网，篮板上的漆也掉了大半。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投篮，看到礼萨，纷纷喊“Salam，礼萨老师”。
他们看到我，愣了一下。
礼萨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，大概是在介绍我。一个男生眼睛亮了，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喊：“China！Qin！”
“Chinese，”我纠正他，“China。”
“China！”他重复了一遍，笑了。
礼萨带我参观了学校。教室不大，每间能坐二十人左右，桌椅是那种老式的木制双人桌，桌面上刻满了字——有英语单词，有波斯语诗歌，有心形图案，有名字和日期。黑板是绿色的，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。
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品。英语作文、波斯语书法、手绘地图、照片。有一篇作文的标题是“My Dream”，我用手机拍了照，后来找人翻译了一下，大意是：“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。不是因为在伊朗当医生赚钱多，是因为我的弟弟得了白血病，在德黑兰的医院里，我看到了太多和他一样的孩子。我想帮助他们。我想让伊朗的医院不再缺药。”
我站在那篇作文前看了很久。
礼萨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叹了口气。“这个学生的弟弟去年去世了。她还在学英语，因为她想申请国外的医学院。”
“她有机会吗？”
“有机会。但很难。签证、资金、语言、家人的反对……每一样都是墙。”
“但她还在学。”
“对，”礼萨说，“她还在学。”
上午十点左右，礼萨有一节课，邀请我去旁听。那是一个中级英语班，大约十五个学生，年龄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不等，有男有女。女生都戴着头巾，但头巾的颜色很鲜艳——粉色、紫色、天蓝色，和她们年轻的脸很配。
礼萨走上讲台，拍了拍手，用英语说：“Good morning, class.”
“Good morning, Mr. Reza,”学生们齐声回答。
“Today we have a special guest. He is from China. His name is Lin Yuan. He is a motorcyclist. He has been riding for three years from Xingtai, China, to Iran.”
学生们齐刷刷地转头看我，目光里有好奇、有惊讶、有怀疑。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举手，礼萨点头，他用英语问：“Three years? On a motorcycle?”
“Yes,”我说，“Three years. 40,000 kilometers.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。那个男生又问：“Why?”
这个问题又来了。
我看着这些年轻的脸，想了想，说：“Because I want to see the world. Not from pictures, not from videos, but with my own eyes.”
一个女生举手，声音很轻：“Is it dangerous?”
“Yes. But life is dangerous anyway.”
她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，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。
礼萨让我多讲几句。我站在讲台边上，给他们讲了一段骑行经历——在帕米尔高原上，海拔四千多米，空气稀薄，摩托车爆胎，我一个人换了内胎，用打气筒打了二十分钟，打完后头晕眼花，坐在路边喘了半小时，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“But I didn’t die,”我说，“I kept going.”
教室很安静。然后那个穿粉色头巾的女生鼓起了掌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。
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鼓掌。但那一刻，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骄傲，不是感动，而是一种“被理解了”的感觉。这些伊朗的年轻人，他们被困在这个被制裁、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国家，他们也许不能像我一样骑着一辆摩托车穿越国境线，但他们理解“keep going”是什么意思。
因为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，也在keep going。
下课了，学生们围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我问题。你喜欢伊朗吗？中国人吃什么？长城有多长？你会说波斯语吗？你有女朋友吗？
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的，问完就被旁边的女生打了胳膊，一群人笑成一团。
我笑着摇头：“No girlfriend. Just my motorcycle.”
他们笑得更厉害了。
从学校出来，礼萨带我去吃午饭。一家街边的小馆子，卖的是扎黑丹当地的一种特色菜——Dizi，也叫“羊肉陶罐”。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小陶罐，里面装着羊肉、鹰嘴豆、土豆、番茄，炖得烂烂的。吃法很讲究：先把汤倒出来泡馕喝，然后把罐子里剩下的固体倒进石臼里，用杵捣成泥，抹在馕上吃。
我按照礼萨的示范操作了一遍，汤鲜得眉毛要掉下来，肉泥香得舌头打结。
“好吃，”我竖起大拇指。
礼萨笑了。“伊朗菜，世界第五。”
“谁排的前四？”
“中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土耳其。但我们正在努力。”
吃完午饭，礼萨问我：“你确定明天走？”
“确定。去克尔曼。”
“克尔曼很远。要穿过卢特沙漠的边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沙漠很热。白天五十度。”
“我骑过沙漠。土库曼斯坦的卡拉库姆沙漠，也很热。”
礼萨看着我，摇了摇头。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陪你去一段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明天请一天假。骑摩托车陪你到沙漠边缘。然后你继续，我回来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不是因为你需要我陪，”他打断我，“是因为我想看看沙漠。我在扎黑丹住了二十八年，从来没去过卢特沙漠。一个伊朗人没看过自己的沙漠，说不过去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知道这不是客套。他是真的想去。
“好，”我说，“明天一起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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