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气温降到了二十五度。我把冲锋衣穿上,打开车灯。车灯的电池还能撑四个小时,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过夜的地方。
公路两侧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沙漠,没有任何灯光。我开始注意路边有没有废弃的建筑、涵洞、或者任何能遮风的地方。露营在沙漠里不是不可以,但夜里风大,帐篷可能会被吹跑。
晚上九点半,我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公路右侧,大约两百米外,有一堵墙。不是建筑物,就是一面孤零零的墙,大约三米高,五米宽,在沙漠里显得莫名其妙。
我骑过去,停下车,拿手电筒照了照。
是土坯墙,很老了,表面被风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。墙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,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。也许是某个古代商队的驿站遗迹,也许是某个牧羊人临时搭的羊圈。
不管怎样,它能挡风。
我决定在这里过夜。
花了二十分钟搭好帐篷,把摩托车停在土墙边,用箱子压住帐篷的地钉。沙漠的地面太松软,地钉扎不牢,我把四个箱子都搬进帐篷,压在四个角上。
钻进睡袋之前,我坐在帐篷门口,吃了一个馕、几颗椰枣、喝了几口水。水已经不多了,大约还剩一升,必须省着喝。
我掏出日记本,在头灯的灯光下写道:
“第1100天。卢特沙漠边缘,一个不知道年代的土墙旁边。
今天骑了一百三十公里,是我进入伊朗后单日最长距离。腿有点酸,但屁股已经不疼了——三年的骑行,屁股已经进化成了铁做的。
礼萨回去了。他妈妈给了我一个护身符,蓝色的珠子,挂在车把上,和我的中国结在一起。两个护身符,保佑我在沙漠里平安。
沙漠很美,也很可怕。美是因为它让你觉得世界很简单——天、地、你。可怕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。当世界只剩下这三样东西的时候,你会开始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问题。比如:我为什么在这里?我要去哪里?我死了以后,会有人记得我吗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但问问题的过程,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明天继续骑,目标克尔曼。听说那里有伊朗最好的巴扎和最大的清真寺。
还有,听说克尔曼附近有一座古堡,叫巴姆古堡。是世界上最大的土坯建筑,有两千多年历史了。两伊战争都没毁掉它。
我想去看看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关了头灯。
沙漠的夜晚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沙粒被风吹动的声音。那种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低语。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和一点点凉意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沙粒的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凌晨三点,我被一阵声音惊醒。
不是风声,不是沙粒声,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声音,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喘息。我竖起耳朵,心跳加速。难道是骆驼?还是野驴?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沙漠生物?
我慢慢拉开帐篷的拉链,探出头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、沙丘、和那面土墙。
但声音还在。
我仔细听,终于辨认出了那个声音的来源——风。风吹过沙丘的脊线时,会带走沙粒,沙粒滚动、碰撞,产生一种低频的嗡嗡声。有些沙漠研究者把这种声音叫做“沙漠之歌”。
我坐了很久,听着那首“沙漠之歌”。它没有旋律,没有节奏,只有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无限拉长。
那声音让我想起了什么。我想起了婴儿时期在母亲怀里听到的心跳声。低沉的、持续的、让人安心的。
沙漠在给我唱摇篮曲。
我重新拉上帐篷,躺回睡袋,在那首摇篮曲中,又睡着了。
清晨五点半,我被阳光刺醒。
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金色的光线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,在睡袋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我爬出帐篷,伸了个懒腰。空气很凉,大约十五度,呼吸时能看到白气。沙漠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——沙丘的向阳面是金黄的,背阴面是深紫的,明暗交界处是一条锐利的线,像刀切的一样。
我煮了一锅水,泡了杯速溶咖啡,就着半个馕吃完了早餐。收拾好帐篷和箱子,把那面土墙周围清理干净——不留下任何垃圾,这是骑行者的基本道德。
临走前,我摸了摸那面土墙。土坯表面粗糙,温度比空气低,摸起来有点湿。
“谢谢你,”我说。
墙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我总觉得,它听到了。
跨上车,继续向西。今天的计划是穿过沙漠公路,抵达巴姆。
上午的骑行比昨天轻松得多。气温不高,阳光不烈,而且我睡了一个整觉,体力充沛。公路两侧的沙漠景观开始变化,沙丘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砾石荒漠——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,被风和阳光打磨得光滑发亮。
中午十二点,我看到了第一个路牌——“Bam 45km”。
四十五公里。不到一小时。
下午一点,我骑进了巴姆。
巴姆是一座小城,但比沙赫达德大得多。它最有名的东西只有一个——巴姆古堡,世界上最大的土坯建筑群。2003年,一场里氏6.6级的地震几乎摧毁了整个古堡,后来在伊朗政府和国际社会的帮助下重建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古堡入口处,买了门票。
走进古堡,我立刻被震撼了。
不是因为它有多壮观。说实话,它的规模比不上中国的平遥古城或西安城墙。但它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——也许是土坯的颜色和沙漠的背景太协调了,也许是两千年的历史沉淀在每一块土坯里,也许是2003年地震后重建的痕迹让一切显得更加珍贵。
我走在古堡的巷道里。巷道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土墙,头顶是蓝天。有些地方还在修复,搭着脚手架,工人们在工作。一个工人看到我,停下来,朝我挥了挥手。
“Salam,”我说。
“Salam,”他回。
我爬上古堡的最高处——一座瞭望塔,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巴姆城和周围的沙漠。风很大,吹得我的衣服猎猎作响。我扶着塔墙的边缘,往下看。
下面是一片土黄色的建筑群,城墙、宫殿、民居、马厩、浴池、清真寺——全部用土坯建成,像一座从沙漠里长出来的城市。再远处,是巴姆新城,低矮的房屋,绿色的椰枣林,和环绕四周的沙漠。
两千年前,这里曾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。商队从中国带来丝绸、瓷器和茶叶,从印度带来香料和宝石,从波斯湾带来珍珠和象牙。他们在巴姆古堡里休息、交易、争吵、相爱、死去。
两千年后,一个从邢台来的骑行者站在同一个地方,看着同一片沙漠。
我掏出日记本,在瞭望塔的墙垛上写道:
“第1101天。巴姆古堡。
站在两千年前的瞭望塔上,看着两千年来没怎么变的沙漠,我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什么能永恒?
土坯不能永恒。两千年前建的墙,现在要修复。岩石不能永恒。风吹日晒,岩石也会风化。星星不能永恒。它们也会熄灭。
也许‘永恒’不是一个时间概念,而是一个意义概念。一件事物,只要对某个人有意义,它就是永恒的。
巴姆古堡对伊朗人有意义。沙漠对骑行者有意义。
馕对饥饿的人有意义。水对干渴的人有意义。
和平对战争中的人有意义。
邢台的古城墙已经没了,但邢台还在。郭守敬不在了,但星空还在。丝绸之路上的驼队不在了,但路还在。
有些东西不会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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