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巴姆古堡出来，我骑着摩托车在巴姆城里转了转。
巴姆城不大，绕一圈也就半个小时。城里的建筑大多是地震后重建的，看起来很新，但样式依然是传统的——土坯墙、拱形门、小窗户。街上人不多，孩子们在路边踢足球，妇女们提着菜篮子从巴扎里出来，老人们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。
我在一家杂货店停下来买水。老板是个年轻人，英语很好。
“你是游客？”他问。
“对。骑摩托车。”
“从哪儿来？”
“中国。”
“中国哪里？”
“邢台。”
他没听过邢台，但他听过郭守敬。我在手机里搜出郭守敬的照片给他看，他点点头说：“历史课上学过，伟大的天文学家。”
“邢台人，”我说，“我老乡。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
买完水，我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处，翻开手机地图。从巴姆到克尔曼大约一百九十公里，今天的计划是骑到马汉——克尔曼郊外的一个小镇，以一座美丽的苏菲派圣陵闻名。
我拧动油门，驶出巴姆。
从巴姆到马汉的路很好，柏油路面平整宽阔，两侧是戈壁滩和远处的山。我骑得很快，时速保持在八十左右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头盔里灌满了风声。
下午四点，我到了马汉。
马汉是一个小镇，比沙赫达德大一点，但比巴姆小。它有名是因为一座圣陵——沙赫·内马托拉·瓦利圣陵，纪念一位十四世纪的苏菲派圣人和诗人。
我在圣陵附近的街道上找到一家小旅馆，单人间，八美元一晚，没有空调，但有吊扇和一个共用的卫生间。旅馆老板是个年轻人，叫侯赛因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英语不错。
“你来马汉做什么？”他一边收钱一边问。
“看圣陵。”
“你不是***。”
“不是。但我想看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说什么。把房间钥匙递给我，指了指走廊尽头：“卫生间在那里。热水器有时候不热，你要等。”
我洗了个澡，换上干净的衣服——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速干裤。出门前，我把骑行服洗了，挂在吊扇下面吹。
圣陵在马汉镇的中心，从旅馆走过去大约十分钟。傍晚的马汉很安静，街道上行人不多，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踢球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斗，烟斗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。
圣陵的入口是一座高大的拱门，拱门上贴满了蓝色的瓷砖，图案是复杂的几何花纹和波斯书法。门口有几个穿黑色长袍的宗教人士在聊天，看到我走过来，一个人迎上来。
“你是游客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不是***。”
这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他大概从我的穿着和神态看出了什么。
“不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，然后侧身让开。“没关系。你可以进去，但要脱鞋。还有，不要拍照。”
我脱了鞋，赤脚踩在圣陵庭院的石板地上。石板被无数朝圣者的脚步磨得光滑，凉丝丝的。庭院很大，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倒影池，池水清澈，倒映着蓝色的穹顶和尖塔。水池四周是花园，种着玫瑰、茉莉和柏树。玫瑰开得正盛，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，和茉莉的清甜混在一起。
我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倒影。穹顶上的蓝色瓷砖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，和天空的颜色融为一体，只有瓷砖上金色的花纹在黄昏的微光中若隐若现。
陵墓在庭院的深处，是一座方形的建筑，顶上是一个巨大的穹顶。穹顶的外墙贴满了蓝色的瓷砖，每一块瓷砖的图案都不一样，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人的和谐。我站在陵墓前，仰头看着穹顶，脖子酸了才低下头。
苏菲派是伊斯兰教的一个神秘主义分支，他们相信爱——对**的爱、对人的爱、对万物的爱。他们的诗歌里充满了酒、情人、玫瑰和夜莺，用这些世俗的意象来隐喻神圣的爱。
一个苏菲派诗人说过：你生而有翼，为何宁愿爬行一生？
我在心里默默念了这句话，然后转身离开了陵墓。
走出圣陵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照在蓝色的瓷砖上，形成一种温暖的对比。街道上的孩子们已经回家了，巷子里只剩下几个妇女在聊天，她们的笑声在夜空中飘荡。
我在旅馆附近找到一家小饭馆，点了份藏红花米饭和烤鸡。鸡烤得有点老，但藏红花的香气浸透了每一粒米，我吃得很满足。
吃完饭回旅馆，侯赛因在前台看书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合上书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很美。”
“你信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不信伊斯兰教。你信什么？”
我想了想。“我信路。”
“路？”
“路不会骗人。它就在那里，你走或者不走，它都在那里。你走对了，会到达某个地方。你走错了，也会到达某个地方。路从来不骗人。”
侯赛因看着我，眨了眨眼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是个奇怪的人，”他说。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晚安，奇怪的人。”
“晚安。”
我回到房间，吊扇还在转，骑行服已经干了。我收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椅子上。从箱子里拿出日记本，在床头灯下写道：
“第1102天。马汉，沙赫·内马托拉·瓦利圣陵。
苏菲派的圣陵，蓝色的穹顶，玫瑰花的香气。一个苏菲诗人说：‘你生而有翼，为何宁愿爬行一生？’
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翅膀。但我知道，我在爬行。也许爬行久了，翅膀就会长出来。
明天去克尔曼。听说克尔曼有玫瑰水节。我在中亚喝过玫瑰水茶，但没见过真正的玫瑰水节。
希望明天能看到。”
合上日记本，关了灯。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，扇叶切碎空气的声音像一种催眠曲。窗外传来清真寺的夜祷声，和风吹过柏树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我闭上眼睛，想着那个蓝色的穹顶，和穹顶上那些一千年前的瓷砖。
想着想着，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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