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僵立原地，仰头凝望眼前那尊十余丈高的地宫巨门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。
石门通体弥散着刺骨冰寒，门身镌刻的鎏金序纹在黑暗中缓缓流转，纹路蜿蜒交织，如同活物般随气息轻轻起伏。这些纹路我从未见过，可凝望久了，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，仿佛千百年前，我便曾凝视过这般纹路，触碰过这般光芒。怀中的熵之本源晶微微发烫，温和地与门上序纹遥遥共鸣，再无半分被人觊觎时的躁动与戾气。
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废弃暗渠，蜿蜒曲折，漆黑如墨。我心里清楚，流民洞已是绝路，黑虎一众凶神恶煞，一心要夺我怀中至宝，回去便是自投罗网。可我也不能一直困在这进退两难的窄道之中，浑身磕碰的酸痛隐隐作祟，一路奔逃的疲惫早已浸透四肢百骸。我攥紧怀中的熵之本源晶，正咬牙思忖是否要硬闯这扇未知之门，一道厚重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，便穿透厚重石门，清晰落于耳畔。
“进来吧，孩子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巨门毫无征兆地发出低沉轰鸣，布满鎏金序纹的门体缓缓向内开启，顺滑无滞，仿佛已在此等候我千年万年。一切异动，皆由我怀中熵之本源晶的本源气息引动。扑面而来的并非地宫该有的阴寒腐霉，而是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，轻柔裹住全身，顺着毛孔渗入筋骨，一路奔逃的疲惫与周身伤痛竟瞬间消散大半，紧绷已久的心弦也随之松弛下来。
我微微一怔，低头看向怀中安分的晶石，心头疑窦丛生：此地主人，竟早已知晓我的到来？甚至连我会踏足此处，都早已算定？
横竖已是无路可退，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放手一搏。我抬脚踏过冰冷的门楣，厚重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，彻底斩断所有退路，将外界的黑暗与杀机尽数隔绝。
门后是一条不长却极尽古朴的甬道，两侧岩壁打磨得光润平整，其上刻满繁密序纹、晦涩图谱与诸多奇异符号，更有一幅幅壁画连绵铺展。我踏入甬道的一瞬，岩壁序纹随我的脚步次第亮起，鎏金辉光铺满整条通道，将壁画映照得纤毫毕现。
我活了十六年，从记事起就只见过地下蚁巢永恒的黑暗，见过序光灯昏黄微弱的光，见过熵兽眼里嗜血的猩红，却从未见过壁画里那样明亮、温暖的天光。老人们总说，阳光是致命的毒药，是能瞬间消融皮肉、啃噬神魂的禁忌，可在画里，那光落在草木上，落在少年的肩头，竟盛着我从未想象过的生机与暖意。鎏金序纹的光落在我脸上，我指尖微微发颤，十六年里刻在骨子里的、对光明的恐惧，竟在这一刻莫名松动了几分。
我放缓脚步缓步前行，目光落于壁画之上，八幅画面按岁月排布，如一场跨越三千年的旧梦，在我眼前徐徐展开：
第一幅，白衣少年独行于草木繁盛的世间，凭一身稚嫩坚韧的序力踏遍山河、扶危济困，手中紧攥一卷残破序谱，目光倔强，孤身对抗世间所有不公；
第二幅，他于人间残墟邂逅青衣女子，二人天赋相契、一见如故，并肩于残灯之下共研序纹图谱，低语浅笑，在满目疮痍中互为彼此微光；
第三幅，二人于洞府安家，稚子绕膝，画面温馨，却藏着无数钻研与争执的痕迹，最终定格在青衣女子不顾阻拦，执意启阵的一瞬；
第四幅，法阵失控，空间裂隙撕裂天地，黑雾狂涌席卷万物，二人面容错愕，满是慌乱；
第五幅，青衣女子以身赴隙，欲以神魂封堵黑雾，白衣青年倾力相救，虽保其性命，却令她神魂重创，稚子啼哭也在黑雾中戛然而止；
第六幅，白衣青年怀抱重伤佳人，孑然立于满目狼藉，紧握残谱的背影里，尽是无尽绝望与刻骨悔恨；
第七幅，壁画被人暴力损毁，面目全非，只余斑驳残痕隐于岩纹之中，无人能窥全貌；
最后一幅，他携佳人与残部退守地底，亲手筑就地下蚁巢，为人族留存火种，事成之后，孤身走入无尽黑暗，身后万民跪拜，他却未曾回头。
我站在壁画前，久久没能挪开脚步。画里的悲欢离合、生离死别，明明与我这个泥里求生的流民毫不相干，可每一笔纹路都像扎在心上，让我胸口发闷、鼻尖发酸。我不懂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义，也不懂什么序与熵的大道，可我看得懂少年眼底的倔强，看得懂女子赴死时的决绝，更看得懂他孤身走入黑暗时的孤独与绝望。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下，却还要咬牙扛起一切的沉重。我在流民洞活了十六年，见过冷漠、见过背叛、见过为一口吃的撕破脸的恶人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燃尽自己也要护住他人的光。怀里的熵之本源晶轻轻发烫，像是在为这段尘封三千年的故事，轻轻共鸣。
我忍不住回头，再次望向那幅被敲得面目全非的第七幅壁画，心底的疑云更重。是什么样的过往，让他在三千年里，连一幅壁画都不愿完整留下？怀里的熵之本源晶又一次微微发烫，像是在回应壁画里残存的气息，又像是在提醒我，这地宫深处的一切，都与我有着脱不开的干系。流民洞十六年，我见过太多藏在暗处的恶意，早已习惯了凡事多留三分警惕，可此刻，我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，一步步朝着甬道尽头走去。每一步落下，都仿佛踩在了时光的纹路里，与千年前那个转身走入黑暗的白衣人，遥遥相望。
甬道尽头豁然开朗，一座浩瀚无边的地宫大厅映入眼帘。穹顶高悬，隐于浓黑之中，无数鎏金序纹如星河流转，散发出柔和而厚重的光芒。大厅中央别无陈设，唯有一尊由洁白枯骨铸就的王座，王座后方白骨层叠，与王座相融却又界限分明，历经千年沧桑，肃穆庄严，全无半分阴森之气。
王座之上，端坐一名白衣白发的男子。我一眼便认出，他正是壁画中那位独行世间的白衣少年。
他垂眸静息，眉眼温和，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鎏金序纹，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，仿佛随时都会湮灭，神魂却依旧凌驾天地，千年底蕴未曾消散半分。枯瘦指尖轻搭身侧乌木盒，手边斜倚一根古朴木杖，除此之外，再无他物。
正当我怔立原地时，王座上的男子缓缓抬眸。
他的眼眸深邃如海，沉淀着三千年的时光、风雪与无尽悔恨。目光跨越数十步落在我身上，温和却极具穿透力，我骨子里的狠戾、奔逃的狼狈、心底的委屈与愤懑，乃至所有藏于心底的小心思，皆被他一眼看穿，无所遁形。
“顾时安。”
他唤出我的名字，声音与先前唤我入门时一般，低沉厚重，裹挟着千年疲惫与释然，字字清晰。
我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死死攥紧怀中熵之本源晶，十六年流民洞摸爬滚打练就的警惕瞬间拉满。可面对这位能轻易掌控我生死的强者，我却说不出半句粗鄙之语，只带着警惕与疑惑，直白开口：“你是谁？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话音落下，我自己都愣住了。换作往日，我早已低头装怂，不敢有半分不敬，可面对此人，我心底竟无半分忌惮。
男子望着我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笑，笑意里藏着释然，更有几分我读不懂的温柔与宠溺，仿佛单单见我立于此处，便已是他千年等待的圆满。
“我名顾长风，地上地下，皆称我为序祖。” 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重若千钧，目光深邃地凝着我，缓缓补道，“我等了你三千年。你踏足此地，是我三千年前便写定的序。”
序祖？
我浑身僵住，双目圆睁，心神巨震。纵然我是流民洞长大的野小子，也听过序祖之名 —— 老人们常说，三千年熵潮灭世，是序祖顾长风筑蚁巢、护人族、钉裂隙，是整个人族的救世主。世人皆言，他早已于三千年前，与裂隙魔神同归于尽，魂归天地。
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，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：你既未身死，为何困守地底千年？壁画中的青衣女子是谁？那场灭世黑雾，便是如今的熵潮吗？何为三千年前写定的序？我年仅十六，你为何说等了我三千年？
可我尚未开口，男子便已洞悉我所有心思，率先开口。声音温柔如晚风拂水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，轻飘飘一句话，便将我满肚子的疑问，尽数堵回了心底。而我全然不知，这场千年之约，早已将我的命运，与整个人族的存亡，牢牢绑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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