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子，你不困吗？”
轻飘飘一句话入耳，我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垮，滔天困意如潮水般席卷全身，从头顶麻到脚底，连站立都摇摇欲坠。
也难怪，我早已被逼至身心极限。先是在腥臭冰冷的黑沟里泡了大半日，扒泥翻石只求一口果腹之物；后被黑虎一众围杀，亲眼看着陈阿婆的铜顶针滚落血泊，心如刀绞；走投无路之下纵身跃下暗渠，顺着湿滑陡峭的渠壁翻滚坠落，浑身带伤、狼狈不堪地闯入这座地宫。整整一天一夜，心弦紧绷，未有半分松懈。
流民洞的破石屋四面漏风、阴冷潮湿，十六年来，我睡觉从不敢深眠，始终半睁着眼，防抢夺、防暗算、防黑虎手下寻衅滋事，从未有过一夜安睡。可此刻，在这枯骨遍地、死寂幽深的地宫之中，被老者温和的气息笼罩，我心中竟无半分恐惧，浑身酸软如泥，眼皮沉重得黏在一起，再也无法睁开。
我强撑最后一丝清明，朝着王座方向直白喊道：“序祖，我在你这睡一觉，睡醒就走！”
他望着我，眼底漾开浅淡笑意，轻轻颔首，抬手指向王座旁一块平整洁净的地面。
我再也支撑不住，快步扑上前，紧紧抱着怀中的熵之本源晶，蜷缩身子倒地，沾地便陷入沉眠。这是我十六年人生里最安稳的一觉，无噩梦、无警惕、无饥寒，周身如浸暖泉，毛孔舒展，舒坦至极。
我睡得浑然不觉，全然不知，在我沉睡之后，顾长风缓缓自白骨王座起身。
他步履轻如清风，唯恐惊扰了我，拄着古朴木杖缓步走到我身前。枯瘦苍白的指尖轻柔落在我的眉心，指尖微动，数枚莹白璀璨的极品序晶凭空浮现，静静悬浮于我周身。这般品质的序晶，是流民洞众生毕生难见的至宝，远非那些灰扑扑、满是杂质的低阶序晶可比。纯粹浓郁的序力弥散开来，化作一层柔光将我牢牢包裹。
鎏金序纹自他指尖流淌而出，温和绵长地涌入我的经脉与神魂。他力道把控精准至极，不急不躁，缓缓理顺我体内紊乱冲撞的气息，接好断裂的肋骨，抚平周身新伤，就连多年挨揍留下的陈年旧疤、自幼饥寒造成的体魄亏空，也在序力滋养下被逐一修补圆满，更顺着经脉探入血脉深处，悄然激活了我与生俱来的序熵同源天赋根基。
他垂眸凝视着熟睡的我，低声呢喃，声如呓语，唯有自己能闻：“还好，伤不重，只断了几根骨头，根基未损。只是亏空太重，需慢慢调养，急不得。三千年了，终于来了。老子当年真是糊涂，竟未将时间也一起写入序中，这天道法则，偏挑这个时候！”
他静立一旁，时而低声咒骂，时而默然不语，整整守了我一夜。直至穹顶鎏金序纹泛起微光，他才缓缓收回指尖，周身序晶耗尽力量，化作细沙消散于地宫尘埃之中。
我是被体内暴涨的力量生生胀醒的。
睁眼刹那，浑身筋骨舒展，力量充盈欲溢。轻动身躯，曾让我呼吸剧痛的断裂肋骨已然痊愈，周身再无半分痛感，浑身充斥着磅礴爆发力，仿佛一拳便可轰碎流民洞的石墙。抬手抚过手臂，昔日与执法队厮打留下的狰狞硬疤尽数消散，肌肤光洁细腻，宛若从未受过伤。
我纵身跃起，原地连跳三下，攥紧拳头凌空挥出，拳风破空，发出清脆鸣响。
我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，脱口而出：“我靠？老子就睡了一觉，竟跟脱胎换骨一般！”
“醒了？”
温和的嗓音自王座传来，我抬眼望去，白发白衣的老者依旧端坐白骨王座，面色较昨夜更为苍白，气息也愈发微弱，可看向我的眼神，依旧温润平和，全无半分传说中序祖的威严与戾气。
我挠了挠头，性子直爽不懂拐弯，直言问道：“序祖，我这一身变化，都是你做的？”
他低笑颔首，语气轻描淡写，仿若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“顺气疗伤而已，不足挂齿。”
不足挂齿？我双目圆睁，满心震撼。流民洞的庸医，治皮外伤都要讹走半袋粗粮，接骨疗伤需卧床半月，还必留病根。而他轻描淡写间，便为我重塑肉身、脱胎换骨，这般手段，堪称神迹。
心中又惊又暖，酸涩与感激交织。十六年来，除了惨死的陈阿婆，从无人这般真心护我。我本就是底层流民，嘴笨不善言辞，憋了许久，只说出一句糙话：“谢了！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水里火里，绝不推辞！”
他看着我这般憨直模样，笑意更浓，顺着我的语气回道：“好，老子记下了。”
一句话，彻底消散了我心中对强者的最后一丝拘谨与敬畏。这位名震大陆的序祖，绝非刻板古板之人，言语随性，毫无架子。我厚着脸皮凑上前，咧嘴笑道：“总叫序祖太生分，直呼你名顾长风又不合礼数，我该怎么称呼你？”
顾长风挑眉，指尖摩挲着身侧的乌木盒，掠过三千年间的种种尊称，无一合意，索性反问：“你想叫什么？”
我眼珠一转，流民洞的野气尽显，脱口道：“叫你老登，如何？”
顾长风微微一怔，活了数千年，走遍大陆，从未听过这般称呼。他蹙眉问道：“老登，何意？”
我面不改色，一本正经地糊弄道：“这是我们流民洞对靠谱护短的长辈的尊称，亲近不生分，你记着便是。”
他深深看了我两眼，不追问、不恼怒，不计较我的无礼，淡然摆手：“一个称呼而已，随你。”
我心中窃喜，随即收敛嬉闹，神色正色道：“老登，问你正事。我这晶石是什么宝物？旁人碰熵材必遭反噬溃烂，为何我贴身携带，非但无事，反而浑身舒畅？”
顾长风微微直身，语气郑重几分：“你血脉特殊，序熵双修，普天之下，仅有二人有此天赋。旁人避之不及的熵力，于你而言，却是修炼的无上补药。”
“两人？那另一人是谁？” 我满心疑惑，随即自嘲苦笑，“再说修炼，我一个底层流民，哪有资格修行序力，能安稳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“是我。” 他语气平静，看着我震惊的模样，轻笑开口，“想学吗？我教你。”
我眼中瞬间燃起星火，激动不已，快步上前，声音发颤：“真的？你当真愿意教我？”
“嗯。” 他轻轻点头。
我心头滚烫，当即屈膝行拜师大礼，身子刚弯一半，便被一股柔和之力稳稳托住，无法下拜。“不必行这些俗礼。” 他指尖轻叩王座扶手，地宫一侧石壁轰然开启，露出一间幽深石室，室内古籍堆叠、序晶璀璨，琳琅满目，“这功法难修，需静心在地宫潜心苦修，不可急躁。你若执意现在出去报仇，莽撞送死，那便作罢，省得老子白费功夫。”
我毫无犹豫，双拳紧握，眼中杀意凛然：“我练！老子就在这跟你学！不仅要拧下黑虎那狗东西的脑袋报血仇，更要摆脱这任人欺凌的烂命，真正掌控自己的生死！什么时候本事练到家了，什么时候我再出去！”
他看着我眼中的决绝，缓缓颔首，不再多言。
我攥紧拳头，转身就冲进了那间刚开启的石室。刚踏进门，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粹序力便扑面而来，比地宫大厅里的气息还要醇厚百倍，吸上一口，浑身经脉都跟着微微舒展。满墙的古籍按门类整齐排布，从最基础的序纹启蒙图谱，到高深的阵道、器道秘本应有尽有，石架上还摆着一排排莹润透亮的序晶，最小的一块，都比我当年在黑沟里拼了命想挖到的顶级熵材珍贵百倍。
换做从前在流民洞的我，怕是早就扑上去疯抢了，可此刻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—— 沉下心苦修。我随手抽出最外侧的序纹启蒙谱，指尖刚触碰到泛黄的纸页，顾长风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，依旧是那副散漫却藏着笃定的语气：“先从最基础的序纹辨识学起，一笔一画刻进骨子里，再谈修炼功法。序力是根，人心是舵，根扎不稳，走得再远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鎏金序纹在石室门口静静流转，顾长风以本源序纹锁死了地宫所有对外通道，隔绝一切内外气息，不留半分破绽，整座地宫彻底与世隔绝。我十六年浑浑噩噩的流民生涯，在此刻画上句点，踏上宿命之路。
地宫无岁月，不分昼夜，唯有序力与熵力在我体内循环往复，朝夕相伴。两年间，我的根基被打磨得坚如磐石，对两种本源力量的掌控早已入臻化境，一身锋芒尽数内敛于心。
两年后。
“砰！”一声清亮厚重的撞击声炸裂地宫，余音在岩层间久久回荡，经久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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