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顾长风那老东西一股巨力扔出地宫,我结结实实砸在门外冰冷的石板上,怀里的物件硌得胸口生疼,臀骨发麻,险些直接摔散了架。
我龇牙咧嘴撑地起身,第一时间摸遍全身,将两年贴身携带的物件逐一清点,分毫不敢马虎。心口处,陪伴我两年的熵之本源晶安然无恙,日夜贴身温养之下,它早已褪去初见时的粗粝,温润如生,指尖轻触,暖意便顺着经脉缓缓蔓延。怀中,《大道序谱》第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,毫无折损,两年苦背早已烂熟于心,每一道序纹都深深刻入骨髓。最后,两枚漆黑序牌、那根被我戏称 “破棍子” 的古木杖,悉数齐全,无一遗失。
我掂了掂手中木杖,对着紧闭的石门暗自翻了个白眼。这老登抠门至极,临别赠杖却半句玄机不提,连名号都吝于告知,只让我自行揣摩。地宫两年,这根棍子没少惩戒我,错一字便挨一杖,我早已摸透它的分量与纹路,却始终不解,一根看似平凡的木杖,何以被序祖贴身珍藏三千年。
直至此刻,地宫门外的鎏金序纹微光落在杖身,九道半指深的凹槽被微光扫过,其中一道泛起极淡的墨色涟漪,与掌心熵之本源晶的暖意骤然共鸣,我血脉中的序熵同源之力轻轻震颤,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,蠢蠢欲动。
我心头一凛,下意识后退两步,背靠冰冷岩壁敛息而立,周身气息尽数收敛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流民洞十六年摸爬滚打,我最深谙藏拙之道。逆天机缘,当藏于暗、敛于心,半分锋芒不可外露。此地虽是老登的地界,可三千年岁月漫长,谁也难保没有裂隙余孽窥探、议会探子潜伏。我若因嵌晶闹出异动,绝非机缘,而是取死之道。
老登曾教诲,序力之极致在收不在放,熵力之极致在敛不在狂。两年挨打的磨砺,早已将这个道理刻入我的骨血。
我指尖捏着熵之本源晶,目光紧锁杖身那道墨色涟漪的凹槽。指尖轻拂内壁,细密的陌生序纹隐现,与《大道序谱》的本源纹路隐隐契合,纹路轮廓竟与手中晶石分毫不差。
我这才后知后觉,这老东西绝非随意赠杖,一切皆是早有定数!而我手中的熵之本源晶,本就是该嵌于此槽的至宝。
心底暗骂其老谋深算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。他越是缄口不言,我便越要沉稳自持。两年权谋韬略的教诲,谋定后动、不打无备之仗,我岂能刚出地宫便尽数抛却。
我屏息凝神,将体内序熵之力尽数沉于丹田,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曾外泄。指尖捏晶缓缓靠近凹槽,先以精神力探查周全,确认无禁制,方才运力轻推,将晶石嵌入槽中。
无强光炸裂,无天地轰鸣,无本源震荡。晶石入槽的刹那,如百川归海般严丝合缝,杖身掠过一抹极淡的墨黑序纹,循木纹流转一周,顺着指尖融入经脉,与自身力量完美相融,转瞬即逝,宛若错觉。木杖重回古朴无华之态,气息全无外泄,丢在路旁,不过是一截寻常枯枝。
就在此时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牵引力从木杖内部涌出,它竟主动吸纳我体内散溢的序熵本源之力,仿佛沉睡万古的生灵苏醒过来,汲取着专属养分。我没有抗拒,任由它与我的血脉、气息、神魂缓缓交融。短短瞬息,二者便彻底绑定,形成独一无二的本源认主契约。从今往后,这根木杖只认我一人为主,旁人即便强行夺走,也催动不了半分力量,与一截无用枯木毫无区别。
可只有我心知,一切已然不同。
嵌晶入杖,我与这根木杖便缔结了血脉羁绊。它宛若我肢体延伸,轻重随心、收发自如,杖身所及,百丈内气息流转皆清晰可辨,连岩缝潮虫爬动之声都入耳分明。更关键的是,晶石入杖后,我体内序熵之力流转愈发圆融,往日滞涩之感尽数消散,两年苦修的根基,至此彻底稳固。
我摩挲着光滑杖身,指尖掠过余下八道空槽,疑云丛生。余下八颗晶石在何处?老登是否早已洞悉一切?他三千年的等待,是否就是为了让我集齐九颗本源,补全这根木杖?
万千疑问涌上心头,我却未曾向石门追问半句。该教的,他早已倾囊相授;不愿说的,纵是喊破喉咙,也只会换来一脚驱逐。
我掂了掂木杖,分量趁手,浑然天成。此前无论如何催动,都无法将其收入序牌储物空间,此刻我已然明白,此乃承载本源的至宝,自成一方天地,自然不受外物储物之法桎梏。我依旧装作懵懂,将其随意拎在手中,宛若枯枝,不露半分异样。
厚重石门之内,白骨王座上的顾长风,神魂早已牢牢锁定门外动静,枯瘦指尖微微震颤,三千年波澜不惊的心绪,此刻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未曾现身,未曾言语,连气息都维持着孱弱之态,只在心底无声激荡。三千年,整整三千年。当年他亲手制成镇熵杖,凿下九道凹槽,却无缘集齐全部本源晶石,未能彻底封印混沌裂隙。更在那场旷世大战中,过度催发本源之力,致使镇熵杖过载崩损,所有已集齐的本源晶石尽数遗失。他钉守裂隙三千年,赎罪三千年,等的便是今日,等一个序熵双修、能承载九大本源、能弥补他毕生过错的传人。如今熵之本源归位,第一槽开启,宿命的齿轮终于缓缓转动。他满心欣慰,却又难掩忧虑。欣慰人族终有一线生机,忧虑少年锋芒难藏,过早被议会老狐狸、裂隙沉睡之物盯上。他缄口不言真相,不赠半分依仗,并非心狠,而是深知世道险恶,唯有自行闯荡的前路,方能坚不可摧。唯有藏锋、隐忍、通透人心者,方能走完这条九死一生的宿命之路。他垂眸轻抚身侧乌木盒,眼底满是温柔与悔恨。再等等,等他站稳脚跟,能独护自身之时,我便将你的东西,亲手交予他。
石门之外,我听不见他的心声,猜不透他三千年的执念。我只知晓,手中木杖、怀中序谱、心口序牌,是我立身之本,是我复仇之刃。
阿婆的血海深仇,积压两年,终该清算。黑虎欠下的血债,必当加倍奉还。
我将所有物件妥善收纳,谨遵老登叮嘱,一枚序牌挂腰掩人耳目,一枚序牌贴心深藏不露,嵌了晶的木杖依旧随意拎持,毫无异样。
低头看向脚下,当年懵懂坠落地宫时未曾留意,此刻方才看清,地面竟镌刻着一座完整的传送法阵!我心头一惊,低声暗骂:“我靠!老登不是说传送法阵早已失传?那我脚下这是什么!”
我凝神以精神力探查,纹路、阵基、能量回路完整无缺,正是高阶长距定点传送法阵。老登只教我辨阵之法,却以失传为由,拒不传授布阵之术,摆明了刻意欺瞒。这地宫门口的法阵,非他莫属,想来三千年间,他并非始终困守王座,只是法阵通往何方,我无从知晓,更不敢贸然触碰。
我心念急转,暗自推演前路利弊。传送法阵虽快,却踪迹难掩,极易被人锁定气息,更不知通往何处;而原路攀爬暗渠,虽耗时费力,却行踪隐秘,不留半分痕迹。于我而言,潜行匿踪、低调回流民洞,才是复仇布局的最优之选。
比起未知的传送风险,原路攀爬暗渠,才是最稳妥、最不留痕迹的归途。我打定主意,循着当年坠落的路径,向上折返流民洞。
可一个致命难题,骤然撞入脑海。熵之本源晶乃是极致熵力本源,如今嵌在木杖里,一旦靠近测熵石,必然会被瞬间侦测。此物又无法收入储物空间,我绝不能拎着这根随时会暴露身份的至宝招摇过市。流民洞这般底层区域都配有测熵石,更何况蚁巢主城、修行学院、议会中枢,一旦暴露序熵双修的秘密,我必死无疑。
我驻足原地,眸光沉静,飞速运转心神思索破局之法。老登所授序熵相生相克之理涌上心头,序力主收敛隐匿,熵力主外放杀伐。我只需以自身精纯序力,在杖身编织一层细密的遮蔽纹络,将晶石的熵力本源彻底锁死,仅留普通木材质感在外,便可完美规避所有侦测。
此法无需外力,全凭自身修为,既不破坏木杖的本源,又能做到万无一失。我当即凝神运力,一缕缕温和序力自指尖溢出,顺着杖身纹路层层缠绕,织就一层无形无迹的屏障,将所有熵力波动尽数封禁。片刻之后,木杖气息全无,与寻常枯枝别无二致,即便紧贴测熵石,也绝不会触发半分警报。
解决了心头大患,我再无顾虑,拎着气息尽敛的木杖,纵身跃入暗渠,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无边黑暗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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