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两年前狼狈坠渠的仓皇截然不同，此刻的我身形稳如磐石，手中木杖轻点岩壁，便稳稳卸去下坠之势。暗渠狭窄陡峭，多处淤积着淤泥碎石，湿滑难行，渠壁缝隙间散落着无数失足流民的枯骨，阴气森森。可我心中毫无惧意，以木杖探路，步履沉稳，同时将周身气息敛至极致，脚步轻如清风，不留下半分踪迹。
老登曾教诲，行事必先留退路、灭痕迹。我绝不能让黑虎知晓我的归来，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，我是从这条绝路暗渠之中重返流民洞。
攀爬途中，我数次撞见自地表缝隙潜入的低阶熵兽，它们蛰伏于阴影之中，眼泛嗜血猩红。换做两年之前，我唯有亡命奔逃，可如今，我只是随手挥出木杖，一缕极淡的序力自杖身溢出，瞬息便震碎其神魂。熵兽无声殒命，化作一滩肉泥，我脚步未停，顺势抹去所有打斗痕迹，仿若无事发生。
以我如今的修为，斩杀黑虎不过弹指之间。可扮猪吃虎，从非逞一时之快的莽行，而是算尽全局的绝杀。我要的并非简单取他性命，而是要让其身败名裂、众叛亲离，在无尽绝望之中，为陈阿婆血债血偿。
不知向上攀爬了多久，渠口的微光终于映入眼帘。
流民洞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混杂着污水的腥腐与粗粮的寡淡，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涌上心头。我屏住呼吸，将身体紧紧贴在渠壁最阴暗的死角，只敢留出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窥探，半点身形都不敢暴露。
只一眼，周身血液便骤然冰凉。
暗渠出口两侧，赫然伫立着两名黑虎麾下的执法队员，手持镌刻序纹的砍刀，腰间悬挂的测熵石泛着冷光。二人肩并肩守在正口，目光如刀，来回扫视，连一只苍蝇飞过都不放过，显然是在此布防盯守，专候我的出现。他们守的就是这条暗渠，我若贸然踏出，必定瞬间被发现。
我缓缓缩回阴影，指尖轻抵眉心，心神飞速推演。硬闯绝无可能，测熵石与守卫双重封锁，正面出去必死无疑。好在这暗渠年久失修，渠壁左侧有一段垮塌的碎石堆，与上方的排水口连通，虽狭窄逼仄，却能绕到守卫背后的街巷死角。
我当即运转序力，指尖在岩壁上轻轻一扣，悄无声息攀向那段垮塌处，碎石摩擦的声响被我用序力彻底消弭。短短数丈距离，我足足挪了半柱香的时间，确保没有半分动静传出，终于从守卫视线盲区的破口钻出，稳稳落在无人察觉的小巷之中。
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稍作调息，将方才因潜行运转的序力缓缓收拢归位，同时再次以序力包裹住手中的木杖，彻底隔绝其与外界的气息流转，避免被测熵石捕捉到半点波动。
方才一番绕路潜行虽未暴露身形，却也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，黑虎如今的防备远比我预想中更为严密，不仅在暗渠出口布下重兵看守，更是在多处关键路口设置了巡查点，显然是早已料到我会有归来复仇的一天。我敛去周身所有气息，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枯石般蛰伏在阴影之中，静静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与巡逻路线，默默记在心里，为后续的行动做好铺垫。
此刻绝非贸然行动的最佳时机，唯有耐心蛰伏，精准把控每一个时机，方能在这危机四伏的流民洞中，顺利完成复仇之举。
我故意揉乱发丝，往脸上涂抹污泥，将木杖扛于肩头，装作饥寒交迫、神志昏沉的拾荒流民，佝偻着身子低着头，从两名守卫身后十余步的位置缓缓走过。二人只顾紧盯渠口，对身后这个落魄不堪的小流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全然不知，他们苦守两年的目标，已经从眼皮底下安然脱身。
直至走出百步之外，我才直起身形，眼底的怯懦尽数褪去，只剩一片冰冷锋芒。
流民洞这吃人之地，低调是护身之本，不起眼是活命之法。唯有扮作无人在意的野犬，方能避开所有窥探的目光，藏起獠牙，静待绝杀之机。
我循着熟悉的街巷前行，不多时，便看见了街角那个熟悉的小摊，摊主正是容叔。两年光阴流逝，他依旧守在这个位置，表面售卖零嘴，实则是流民洞消息最灵通的贩子，常年靠倒卖情报、向黑虎通风报信苟活。我心中清明，当年我被黑虎追杀，这老狐狸未必没有暗中递信，推波助澜。
即便如此，我依旧缓步走上前去。
我随手抓起摊上的瓜子，自顾自地嗑了起来。容叔抬眼瞥来，见我衣衫破烂、面生得很，只当是讨食的流民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语气不耐地呵斥：“哪来的叫花子？拿起就吃，你付得起钱吗？赶紧放下，别脏了我的东西！”
我语气平淡，不起半分波澜：“两年不见，容叔，你的脾气，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容叔一怔，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，皱眉追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我缓缓放下瓜子，慢条斯理地吐掉瓜皮，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：“您说呢？容叔，我最爱吃你炒的瓜子，当年穷困潦倒，偷拿过几颗，还被你追着打了半条巷子，忘了？”
容叔瞳孔骤缩，浑身剧颤，猛地从板凳上弹起，失声惊呼：“顾时安！怎么可能，你竟然还活着！”
见他认出我，我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，同时不动声色释放出一缕本源威压，精准笼罩其周身。目光冷冽，死死盯着他，一字一句沉声道：“容叔，过往旧账，我懒得与你清算。此次归来，我只寻黑虎，讨回我与陈阿婆的血债。安分守己，别自寻死路。”
容叔被无形威压震慑，浑身发抖，面色惨白，磕磕巴巴地辩解：“时安，你、你成序师了？当年的事，真的与我无关啊！”
“我说了，既往不咎。” 我语气平静，眼底却藏着凛冽杀意，“可你若敢向黑虎通风报信 ——”
话音落下，我抬手在颈间狠狠一划，随即一掌拍在瓜子堆上，细碎的瓜子壳瞬间被震成齑粉：“懂吗？”
“懂！我懂！” 容叔魂飞魄散，连连点头，“我今日从未见过你，半个字都不会外泄！”
我面上堆起散漫笑意，心中却清明如镜。这老狐狸趋炎附势，绝不能轻易放他离去。我绕到摊位内侧，大大咧咧坐下，语气不容置喙：“两年未见，好好聊聊。把这两年流民洞的变故，尤其是黑虎的作息、势力、靠山，一字不落，全部告诉我。”
容叔满脸苦涩，知晓今日无从推脱，长叹一声，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，将黑虎的底细全盘托出。
一个多时辰转瞬即逝，我也未曾料到，这老狐狸竟知晓黑虎这么多核心秘辛。转念一想也合乎情理，他常年为黑虎跑腿传信，偶然偷听来只言片语，虽不知全貌，却也足够我布局行事。
临别之际，容叔反复叮嘱，字字皆是自保之语，我懒得理会，随手抓了几把瓜子揣入怀中，一边嗑着，一边慢悠悠朝着洞主府的方向踱步而去。
阿婆的仇，积压两年，必当血债血偿。黑虎必死无疑，可复仇之事，急不得。
十六年流民洞摸爬滚打，我最精通的本事，便是藏锋，便是示弱。越是张牙舞爪，越易被人防备；越是浑浑噩噩、饥寒交迫的废物，越易被人无视。扮猪吃虎，从非逞一时之勇，而是谋定后动，一击毙命。
我嗑着瓜子，行至陈阿婆生前的石屋前。此处早已人去楼空，木门残破，屋内堆满污秽，一片狼藉。我蹲下身，耐心拔除门口杂草，捧来干净泥土，轻轻添在阿婆的坟头 —— 当年我被逼跳渠，无人为她收尸，是流民中心善的老人，将她草草葬在了石屋之后。
我蹲在坟前，轻声低语，声音轻若清风：“阿婆，我回来了。你等着，我这就为你报仇，一分一毫，都不会少。”
言罢，我起身拍去尘土，继续缓步前行，最终蹲伏在黑虎洞主府的墙根下，敛尽所有气息，静静聆听屋内的动静。
府内传来两道人声，一道是黑虎粗嘎谄媚的嗓音，另一道阴冷沙哑，是我从未听过的陌生强者。
“李大人，人手都已备齐，整整十名精壮少年，送往矿场，最少能劳作三五年，大人尽管放心。” 黑虎语气极尽讨好，“大人，上次约定的酬劳，您看何时结算？”
“急什么？” 阴冷声音慢条斯理，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，“人送到矿场，酬劳一分不会少你。另外，议会刚传急令，流民洞一带侦测到异常熵力波动，命我等严加巡查，盯紧所有可疑之人，不得有误。”
我心头骤然一凛。
异常熵力波动？
想来，定是方才震慑容叔时，不慎泄出的那一缕序熵同源气息，竟惊动了蚁巢议会的强者！
而我此刻藏身的墙根，与这位议会来人，仅有一墙之隔。无形的杀机，已然悄无声息，笼罩在我的头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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