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料运回来那天,整条巷子都惊动了。
二十六棵老松,从青牛岭上拖下来,再装上独轮车推进城,光是运就运了两天。陈盛把他码头上的那辆板车也拉来了,两辆车对头运,一趟四棵,从早到晚不停歇。木料卸在铺子后面的空地上,码成三座小山,松脂的气味弥漫了半条巷子。
邻居们起先是看热闹。后来王婆带头,端了一锅绿豆汤过来。再后来刘婶也来了,拎着一篮子杂粮饼子。到第三天,巷子里的闲汉二狗也被他娘推过来帮忙,嘴里嘟囔着“又没工钱”,手上倒是没闲着。
林北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人。
他在空地上支了一口大锅,沈青墨负责烧水煮茶。谁来帮忙,先喝一碗茶。干到饭点,管一顿饭——不是多好的饭,糙米粥配腌萝卜,管饱。粥是用那口千层锅煮的,不糊底,米香纯正,来帮忙的人喝了一碗,大多会要第二碗。
“林小子这锅煮的粥,比我家那口破锅强多了。”刘婶端着碗蹲在墙根下,喝了一口,眯起眼,“等你有空了,给婶子也打一口。”
“行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您看着给。”
刘婶笑了,“你这小子,会做生意。”
林北没有接话。他把最后一根立柱料从车上卸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走到空地中央,把那卷画着工坊平面图的包货纸重新铺开。纸张在运输途中被雨水洇过几处,炭条的线条有些模糊,但整体布局还看得清。
“陈叔,从这儿到这儿,三尺深。”
陈盛提着镐头走过来,往手心里啐了一口。
“开干。”
打地基是盖房子最累的活,也是最没人在意的活。梁柱立起来的时候,人人都看得见,都会夸一声“好木头”。但埋在地底下的基石,没有人会多看一眼。
林北最在意的,恰恰是地基。
三间工棚,他要求地基深度比常规的多出一尺。不是因为房子重,是因为工棚里要架设水力锻锤——那是他的下一个目标。水力锻锤需要极稳固的基础,任何一丝晃动都会影响锻打精度。地基不牢,上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。
陈盛挖了半辈子土,从没见过有人盖工棚要求地基深三尺的。
“林小子,你这是盖工棚还是盖城墙?”
“工棚。”
“三尺深,能盖两层楼了。”
“以后用得着。”
陈盛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埋头挖土。
林北在旁边用锄头刨另一条基槽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锄头起落,泥土翻飞。春天的土还带着去冬的湿气,挖下去半尺就开始渗水,再往下就是硬实的生土层,黄褐色,夹着碎石和树根。锄头刨在碎石上,火星溅出来,在白天几乎看不见。
二狗被分配去捡石头。地基里挖出来的碎石,大的留着砌墙基,小的堆在一旁,以后铺地面用。二狗一边捡一边嘀咕,但手里的活儿没停。他娘站在巷口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,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篮子,里面是刚出锅的烙饼。
“林铁匠,中午给大伙儿加个菜。”
林北接过来,道了谢。二狗在旁边嘟囔:“娘,我都没吃过你烙的饼。”
“你干活了吗你就吃?”
“我这不干着呢吗!”
周围的人笑起来。笑声在空地上空回荡,惊起了隔壁屋顶上的一只野猫。
地基挖到第三天,出事了。
陈盛的镐头刨下去,没有碰到碎石,也没有碰到树根。他感觉到一种闷闷的、软中带硬的触感,像是刨在了朽木上。他蹲下去,用手扒开浮土。
土下面露出一截骨头。
不是兽骨。是人的。
陈盛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把镐头放下,站起来,看向林北。
林北走过来,蹲下去看。那截骨头约莫小臂长短,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了,表面已经变成了灰褐色,但形状完整。骨头的断面参差不齐——不是自然腐朽断裂的,是被利器砍断的。
他用手扒开周围的土,又露出两截。一截肋骨,一截肩胛骨。肋骨上有一道斜斜的切痕,深入骨面,切口光滑。是刀伤。
空地上安静下来。二狗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林铁匠,这……”
“继续挖。”林北站起来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死人不会从地里爬出来。”林北拿起自己的锄头,在旁边继续刨,“活人的房子得盖。”
陈盛沉默了一会儿,也拿起了镐头。
地基继续往下挖。陆续又挖出几块碎骨和一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片——可能是刀身的残片,也可能是甲片,锈蚀得太厉害,已经看不出原形了。
林北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,放在旁边的一只空箩筐里。碎骨装了半箩筐。
“陈叔,这些骨头,青溪县有没有地方可以埋?”
陈盛想了想。“城北有个义庄,专门埋无主尸的。”
“干完活我去一趟。”
傍晚收工后,林北提着那半箩筐骨头,一个人去了城北。
义庄在城墙根下,是一间低矮的砖房,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守义庄的是个驼背老头,姓吴,看上去有七十岁了,眼睛蒙着一层白翳,但耳朵灵得很。林北还没走到门口,他就从门里出来了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送骨头的。”
吴老头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箩筐里的碎骨。他伸出手,拿起那块带着刀痕的肋骨,摸了摸切口的边缘。
“老伤。”他说,“至少二十年了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切口边缘磨圆了。新砍的骨头,切口是利的,刮手。这切口摸上去是滑的——土里的年月把棱角磨掉了。”吴老头把肋骨放回箩筐里,“哪儿挖出来的?”
“铺子后面的空地。挖地基。”
“城西?”
“是。”
吴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二十多年前,城西那片不是空地。是乱葬岗。”
林北没有说话。
“那时候大燕跟南边打过一仗。青溪县是运粮的中转站,伤兵从前线撤下来,能救活的继续往北送,救不活的就埋在城西。”吴老头转过身,往义庄里走,“后来新县令上任,觉得城西埋死人晦气,让人把坟平了,上面盖了一层土。再后来,土上长了草,草里盖了房子,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走到义庄门口,扶着门框,回过头来。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。
“你盖你的房子。骨头放这儿,我替你埋。”
林北把箩筐放在门口。
“多谢吴老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吴老头说,“活人替死人收骨头,是积德。死人也不会为难活人。”
林北转身要走,吴老头又叫住了他。
“年轻人。”
林北停下。
“你那块地基,往下挖三尺就够了。别挖太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吴老头没有回答。他拎起箩筐,走进义庄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林北站在暮色里,看着那扇剥落了漆的门板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沈青墨蹲在门口等他,面前摆着那口锅,锅里照例温着粥。
“师兄,骨头送去了?”
“送去了。”
“吴爷爷怎么说?”
“他说,活人替死人收骨头是积德。”
沈青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些骨头,是打仗死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打仗?”
林北坐下来,端起粥碗。粥是温的,米粒煮得软烂,汤色浓白。他喝了一口,没有回答。
沈青墨没有追问。她在林北旁边坐下,抱着膝盖,看着灶膛里的火苗。
“爹说过,爷爷也是打仗死的。”
林北放下碗。
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。师父活着的时候,从来不在徒弟面前提自己的爹。
“你爷爷是当兵的?”
“嗯。爹说,爷爷走的时候,他才七岁。爷爷背着刀出门,说打完仗就回来。后来仗打完了,人没回来。”沈青墨的声音很轻,“连骨头都没找着。”
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。火星溅出来,落在灶前的灰堆里,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林北看着那堆灰。今天早上,那张借据的灰也落在那里面。现在又多了一粒火星的余烬。
“青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爷爷的刀,是什么样的?”
沈青墨想了想。“爹说,是把横刀。刀柄上缠着红绳。爷爷走的那天早上,把刀抽出来,在磨石上磨了很久。爹蹲在旁边看,爷爷说,‘刀磨快了,才能早点回来。’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回来了。”
灶房里安静下来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声音很轻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
林北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站起来。
“明天继续挖地基。”
“师兄——”
“你爷爷的骨头没找着。”林北说,“但别人的爷爷的骨头,我们今天替他收了。”
他走进夜色里。身后,沈青墨坐在灶火前,把锅里的粥又热了一遍。火苗映在她脸上,眼睛里有一点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第四天,地基挖到了三尺深。
三间工棚的基槽全部挖完,槽底平整,四壁笔直。林北用一根长竹竿横在基槽上,吊了一根棉线下来,线上坠着一块小石头,挨个检查槽底的深度。三尺,不多不少。
他开始往基槽里填第一层石头。
石头是从青牛岭的山溪里捡来的,拳头大小,质地坚硬,棱角分明。一层石头铺下去,用夯锤夯实在,再铺一层碎石,再夯实。碎石填满石头之间的缝隙,让整个地基变成一个紧密的整体。
夯锤是临时做的,一截合抱粗的圆木,两头箍了铁圈,上面安了两根横杆,四个人抬着夯。陈盛喊号子,二狗和他娘也来帮忙抬夯,加上林北和隔壁王婆的儿子大柱,四个人抬着一根夯锤,起——落——起——落——
夯锤砸在碎石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,像巨大的心跳。每一下,地面都微微震动。巷子里的野狗被震得跑远了,老槐树上的麻雀也飞了。但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地基夯实之后,开始砌基石。
林北没有用普通的条石。他从青牛岭的山溪里拣了一种青灰色的石头,质地比普通石头硬得多,敲击时声音清越,近乎铁声。陈盛说这种石头叫“青钢石”,青溪县的老人用它做磨刀石。
“用磨刀石做基石?”陈盛问。
“越硬越好。”林北说。
他把最大的一块青钢石亲手安放在主工棚基槽的正中心。石头入槽的时候,和底下的碎石层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。他用锤子敲了敲,声音沉而实,没有空响。
“这块石头,是工坊的心。”林北站起来,“心稳了,上面的一切才稳。”
陈盛蹲在旁边,看着那块青钢石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师父要是还在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林北没有接话。他蹲下去,把手掌按在那块石头上。石头是凉的,带着从山溪里带来的、还没散尽的凉意。但地基封土之后,它会在地下慢慢变暖,变成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
“继续。”
基石一块一块地落位。每一块都经过林北的手,敲击听声,确认没有暗裂,确认与相邻石块的咬合紧密。砌到最后一排基石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沈青墨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,等着师兄停下来喝。
林北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。
“青墨,去把那口锅拿来。”
沈青墨愣了一下,跑回灶房,把那口千层锅端来了。
林北接过锅,翻过来,锅底朝上。他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黑的炭条,在锅底上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林记”。
然后他把锅重新翻过来,放在主工棚地基的正中央,那块青钢石的上方。
“师兄,这是做什么?”
“镇宅。”
沈青墨眨了眨眼。
“人家镇宅用铜钱,你用锅?”
“锅比铜钱实在。”林北说,“铜钱只能看。锅能做饭。”
沈青墨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那口锅上,锅底上“林记”两个字被映成暗红色,像是炉火刚从上面退去。
远处,巷口的方向,薛铁嘴摇着折扇,靠在老槐树上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锅镇宅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他收起折扇,在树干上敲了敲,转身走了。扇面上“铁口”两个字在暮色里一闪而过。
地基封土的那天,吴老头来了。
他提着一只空箩筐,筐底垫着一层新土。他走到空地旁边,把箩筐放在地上,然后弯腰,用手从箩筐里捧出一捧土,撒在新封的地基上。
陈盛走过去。“吴老,这是——”
“那半箩筐骨头,我埋在城北的山坡上了。朝阳,干爽,是个好地方。”吴老头又捧起一捧土,撒下去,“这是从那山坡上取的新土。死人的骨肉化在土里,土就是他们。”
他把第三捧土撒下去。
“活人在上面盖房子,死人在下面护着。两不相欠。”
林北走过来,从吴老头手里接过箩筐,把剩下的土全部撒在地基上。新土落在封土上,和原来的泥土混在一起,看不出区别了。
吴老头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走了。驼背的身影在巷子里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城墙方向的暮色里。
沈青墨站在林北旁边,看着地基上那层新土。
“师兄,以后这上面盖的房子,是给他们住的吗?”
“是给我们住的。”林北说,“也是给他们看的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们用命换来的地方,还有人接着过日子。”
沈青墨不说话了。她蹲下去,用手把地基边缘的一小撮土拍实。土沾在她手上,她没有拍掉。
天彻底黑了。
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,暖黄的光从门缝窗隙里漏出来,在青石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。林记铺子后面的空地上,三尺深的地基已经封土,青钢石的基石埋在地下,上面压着一口刻着“林记”二字的千层锅。
锅底朝上,接着夜露。
明天,梁柱就要立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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