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棚里那碗糙米粥的热气,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,带着谷物最原始的香味。
龙腾端着缺了口的粗陶碗,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——滚烫,稀得能照见人影,几乎没什么米粒,更多的是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和野菜碎末,盐味很淡,还有股说不出的土腥气。
但,这却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,吃到的第一口热食。
胃里像是有只饥饿的野兽被唤醒,疯狂地叫嚣着。他也顾不上烫,也顾不得味道,几乎是狼吞虎咽地,三两口就把那碗稀粥灌进了肚子。连碗底残留的一点残渣,都用手指刮了刮,舔得干干净净。
一碗热粥下肚,那股从四肢百骸透出来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,连带着头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。龙腾放下碗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终于像个人了,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还……还要吗?”小桑蹲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个破木勺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瓦罐里已经见底,灶膛里的火也快熄了,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。
龙腾看着小桑蜡黄消瘦的脸,再看看那个空了的瓦罐,摇了摇头:“够了,多谢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恐怕是小桑家里最后一点存粮了。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,吃人家救命的口粮,还差点吃光,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小桑见他确实不吃了,才小心翼翼地用木勺把瓦罐壁上最后一点粥糊刮下来,就着罐口喝了。那动作自然熟练,显然是因为长期食不果腹而养成的习惯。
龙腾默默地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前世他虽然也是个苦逼的社畜,但至少三餐温饱,偶尔还能吃顿好的犒劳自己。可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,却要为一口吃的如此精打细算。而这,就是六百多年前,大明永乐年间,一个普通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存状态。
“小桑姑娘,”龙腾斟酌着开口,他需要尽快了解情况,尤其是关于那要命的三十两债务,“方才那些讨债的,说是‘通宝钱庄’的人?这钱庄……什么来头?令尊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银子?”
小桑收拾碗勺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圈又红了。她低着头,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:“通宝钱庄……是十里坡这一片最大的钱庄,掌柜姓孙,听说在县衙里……有关系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俺爹……俺爹是为了俺娘。”
“你娘?”
“嗯。”小桑点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“去年冬天,俺娘生了场大病,咳嗽,咳血,请郎中,抓药……家里那点积蓄很快就花光了。俺爹没办法,只能去钱庄借印子钱。一开始只借了五两银子,利滚利,借新还旧……到今年开春俺娘走的时候,已经变成十五两了。后来……后来俺爹说要出去做点小买卖,挣点钱还债,又借了五两当本钱。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,音信全无。前几天虎爷来,说连本带利,已经滚到三十两了……”
小桑的声音哽咽,断断续续,但龙腾听明白了。一个典型的因病致贫、陷入高利贷陷阱的悲剧。印子钱,利滚利,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,把这对父女死死缠住。父亲外出谋生,恐怕也是被逼无奈,甚至可能已经……
龙腾不敢往下想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无助的女孩,心中那点属于法律人的正义感,还有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担当,被狠狠地触动了。不管怎么说,是这个女孩把他从荒野拖回来,救了他一命。现在她有难,他不能坐视不管。
可是,怎么管?他现在自身难保,身无分文,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,连自己这具肉身的来历都搞不清楚。三天时间,三十两银子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“小桑姑娘,令尊外出,是去了何处?做的什么买卖?可有说何时归来?”龙腾又问,抱着一线希望。
小桑摇摇头,茫然道:“爹只说去南边,说是听说南边有便宜布匹,贩到北边能赚差价。具体去哪儿,做什么,他没细说。只说少则一月,多则三月必回。这都两个多月了……”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龙腾,“书生大哥,你说……俺爹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出事了?”
龙腾心里一沉。兵荒马乱谈不上,但永乐年间,北方虽已平定,但沿途盗匪、路霸、官差盘剥,一个携带本钱的独行商人,出事概率不小。更何况,这倪老西很可能是在走投无路之下,抱着侥幸心理出去的,准备不足,风险更大。
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他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:“小桑姑娘别急,许是路上耽搁了。做生意嘛,总有意外。”
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没底气。
小桑低下头,不说话了,只是肩膀微微耸动,无声地哭泣。
窝棚里陷入沉默,只有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。外面的天色更暗了,黄昏将至,寒意愈浓。
龙腾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脑子飞速转动。坐以待毙肯定不行。装失忆能暂时应付小桑,但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。三天后虎爷再来,拿不出钱,小桑的下场可想而知。自己这个“多管闲事”的病秧子,恐怕也难逃毒手。
必须想办法搞钱,或者……想办法让虎爷不敢再来。
搞钱?他现在一穷二白,连这身破衣服都是人家的。
偷?抢?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。
做生意?本钱呢?时间呢?三天,够干嘛?
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——让虎爷知难而退,或者,让他背后的“通宝钱庄”觉得这笔账要不回来,或者要回来的成本太高,不划算。
怎么做到?靠嘴皮子?今天暂时唬住了虎爷,那是因为对方猝不及防,加上对自己“读书人”身份有点忌惮。但三天后,对方有了准备,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。虎爷那种地痞,真逼急了,管你什么读书人不读书人,一棍子打晕了事。
除非……能借到更大的势,或者,抓住对方的把柄。
把柄?龙腾想起虎爷拿出的那张借据。月息五分,三月翻倍,逾期以女抵债……这利率,这条款,放在现代妥妥的非法高利贷,暴力催收更是刑事犯罪。可这是大明,法律对民间借贷虽有规定,但执行起来……
《大明律·户律》他刚才引用过了,“每月取利,并不得过三分”,也就是月利率不能超过3%,年化36%。月息五分就是5%,年化60%,明显超标了。“年月虽多,不过一本一利”,利息总额不能超过本金。虎爷那边催的债,倪家去年冬天借的五两用于治病,后来又借五两用于经商,真实本金一共是五两加五两一共十两,这才过去几个月啊,连本带利就变成了三十两的巨债,利滚利已经远远超过本金了。“强夺人妻妾、子女者,加二等”,这条刚才也用了。
理论上,这张借据是违法的,不受法律完全保护,暴力讨债更是犯罪。但理论归理论,现实是,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城外十里坡,通宝钱庄敢这么干,背后肯定有所倚仗。那个“县衙有关系”的孙掌柜,恐怕不是虚言。
直接告官?且不说自己现在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,就算知道,一没身份二没钱,拿什么告?状纸都不会写。就算侥幸告上去,衙门会不会受理?受理了会不会秉公处理?处理了要多久?三天时间够吗?这些都是问题。
龙腾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法律条文背得再熟,在绝对的权力和暴力面前,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。尤其是当自己处于社会最底层,没有任何资源可以调用的时候。
难道真的没办法了?
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窝棚里简陋的陈设,最后落在墙角一堆杂物上。那里堆着些破瓦罐、烂草席、几根木柴,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破书箱的东西,被压在下面。
书箱?龙腾心中一动。这具身体的原主人,既然被小桑认作“落难读书人”,身上穿的也是粗布直裰(虽然脏破),那说不定真有点文化?读书人,就算再落魄,笔墨纸砚或许会有?
“小桑姑娘,”龙腾指着那破书箱,“那个箱子……”
小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:“哦,那是你……是你晕倒时,身边带着的。俺把你拖回来时,一起拿回来了。”
她走过去,费力地把那个不大的、漆皮剥落、边角破损的旧木箱拖了出来。
龙腾心跳加快了几分。这可能是了解原主身份、甚至找到一线生机的关键!
箱子没锁,只是用一根麻绳草草捆着。小桑解开绳子,掀开箱盖。里面东西不多:两本边角卷起、纸张发黄的旧书;一个瘪了的青布包袱;一个破旧的毛笔和一方缺了角的砚台;还有一个小布包。
龙腾先拿起那两本书。一本是《论语集注》,很常见的儒家经典。另一本……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!
《大明律》!居然是《大明律》!
书很旧,封面磨损严重,但“大明律”三个字还依稀可辨。翻开里面,是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,间或有朱笔批注,字迹工整清秀。
一个落难书生,随身带着《大明律》?这有点意思。要么是备考的学子(明朝科举也考法律?),要么就是……对法律有特殊兴趣或需要的人。
龙腾强压住激动,又打开那个青布包袱。里面是两件换洗的、同样打着补丁的粗布直裰,几双旧布袜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物件。
龙腾把那物件拿出来,入手微沉。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牌,黑漆底,上面用朱砂写着字。他仔细辨认,认出了:“顺天府大兴县寄籍生员龙腾”。
龙腾!
这具身体的原主,也叫龙腾?!
而且是个“生员”?也就是俗称的“秀才”?
龙腾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同名同姓?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关联?更重要的是,生员身份!虽然在明朝,秀才不算什么大功名,但好歹是进了学的,见了知县可以不跪,有一定的司法特权(比如不能被随便用刑),在地方上也算是个体面人了。难怪小桑觉得他像读书人,虎爷也有点顾忌。
可是,一个生员,怎么会落魄到晕倒荒野,差点病死?他的家人呢?功名文书呢?怎么会跑到这顺天府大兴县来,还是“寄籍”?
疑问更多了。但眼下,这块身份木牌,或许能有点用。
他最后拿起那个小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加起来估计不到二两,还有十几枚铜钱(他认出是“永乐通宝”)。这就是原主全部的家当了。难怪他会饿晕。
“书生大哥,这些东西……”小桑好奇地看着他从箱子里翻出的东西,尤其是那块木牌,“这牌子是?”
“这是我的……身份凭信。”龙腾斟酌着说,暂时不打算透露同名的事,“我是读书人,有功名在身。”
他把木牌小心收进怀里。这可是眼下最宝贵的东西。
“读书人?有功名?”小桑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“可是……可是虎爷他们……”
有功名是有点用,但恐怕不足以吓退一心要钱(或要人)的地头蛇。尤其是在这城外,天高皇帝远。
龙腾看着箱子里那本《大明律》,又看看怀里那块“生员”木牌,一个大胆的、近乎疯狂的计划,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形。
既然装失忆躲不过,既然没钱还债,既然对方倚仗的是暴力和所谓的“契约”,那么,唯一的生路,或许就是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。用这个时代认可的方式——法律和规则,去对抗暴力。
虽然他这“生员”身份来得蹊跷,虽然有暴露的风险,但总比坐以待毙强。而且,看原主随身带着《大明律》和批注,似乎对律法颇有钻研?这倒是巧合得有点诡异了。
“小桑姑娘,”龙腾深吸一口气,目光变得坚定,“三天时间,我们未必筹不到三十两银子。”
“啊?”小桑惊讶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但随即被更大的疑惑取代,“可……可我们去哪里筹啊?俺家……”
“不是去借,也不是去偷抢。”龙腾打断她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本《大明律》,“我们去‘挣’。用我的办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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