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在心里应了一声——方才掌驭剔骨刀法的余痛还残留在筋骨里，话音刚落，脑海深处的【兵主图卷】就轰然震颤起来，一阵比前两次都要猛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。
他忍不住闷哼一声，双腿瞬间软得没了力气，单膝重重磕在粗糙的青砖地上，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胃里那股钝痛更甚，像是有把无形的刀子不仅在刮，还在疯狂搅动。酸水混着胆汁一个劲往嗓子眼涌，他死死抿着嘴才没吐出来。两天就啃了一块掺沙子的黑面窝头，刚才又在碎骨坑经历一场生死搏杀，他这具皮包骨头的身子，早就像个漏风的破风箱，连站着都费劲。
桌上的烛火跳了两下，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赵黑狗脖子上的血还在慢悠悠地往外渗，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桌腿蜿蜒，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洼，正一点点往门槛那边爬。
窗外的雨小了，先前能盖过一切动静的瓢泼大雨，这会儿只剩淅淅沥沥的碎雨，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。
“咚——咚咚！”
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梆子声，是外营巡夜苦役的打更声。听着声音的远近，最多还有半柱香，巡夜的人就会走到赵黑狗这处独立砖房附近。
陆沉的后背猛地一紧。要是被巡夜的人撞见他在这里，暗杀监工的罪名足够把他活活凌迟。更别说他还听到了下个月初三“活人血祭”的秘密，内营那些人，绝对不会让他活着把秘密说出去。
跑！
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。他要是跑了，明天一早赵黑狗的尸体被发现，整个外营就得翻个底朝天。他身上的血腥味、今晚的去向，根本经不起内营黑衣执事的盘查，到时候还是死路一条。
他死死扣住桌沿，指甲边缘褪得没了血色，骨节突兀地顶着薄皮，力气大得连整条小臂都在无声抽搐。
清理血迹？青砖缝里早就浸满了血，用水冲只会让血腥味散得更广，反而引人生疑。
陆沉狠狠咬破舌尖，浓烈的腥咸味在口腔里炸开，那股刺痛总算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他盯着地上的血洼，目光慢慢移到房间角落那个取暖用的小型地火炉上。
外营的建筑格局他摸得透。为了引地火，所有管事房都建在离火位，排烟道直通地下，最后从后山碎骨坑附近排出去——这本来是防毒烟倒灌的设计，此刻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。
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学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常识，这会儿总算派上了用场。
陆沉走过去，一脚踹开火炉下方的封火挡板，冷风瞬间顺着地道倒灌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转过身，双手抓住赵黑狗僵硬的脚踝，像拖死狗似的，硬生生把这具魁梧沉重的尸体拖到火炉边，沿途留下一道宽宽的血痕。
他把赵黑狗的脑袋直接塞到排烟道口下方，倒灌的冷风卷着屋里的血腥味，一股脑往地下烟道钻，屋里的血腥味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。
但这还不够。
陆沉从怀里摸出孙疤子那把缺口短刀。孙疤子死在碎骨坑，赵黑狗死在自己屋里，怎么才能把这两件事串起来？
分赃不均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陆沉就握紧了短刀，走到赵黑狗尸体旁。剥皮刀造成的伤口又薄又窄，是专门的杀人手艺，一看就不是普通苦役能弄出来的。
他蹲下身，把缺口短刀对准赵黑狗咽喉上的细长切口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双手握住刀柄狠狠扎进去，再用力转动手腕。
尖锐的肌肉撕裂声刮过耳膜，胃里猛地翻腾起来，他本能地咬紧后槽牙，口腔里竟泛起一层幻觉似的铁锈味。原本平滑的切口被搅得血肉模糊，彻底变成了钝器强行豁开的惨状。
接着，他把短刀塞进赵黑狗已经发凉的右手里，摆成死前拼命挥刀的样子，又故意把桌上的几块碎银子扫到地上，沾满血迹。
一个分赃不均、内讧互殴致死的现场，总算摆好了。
做完这一切，陆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他低头看向角落里那把城卫制式横刀。刀身狭长，刀刃上有几处崩口，刀柄的缠绳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黑褐色，这把刀里，藏着完整的军中杀伐术。
他走过去，再次握住刀柄。
脑海里，图卷的提示音如期响起。
“提取。”
轰！
这一次的动静，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狂暴。陆沉眼前一黑，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，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，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抹布，死死塞进嘴里——他怕自己疼得闷哼出声，引来麻烦。
梦境演武场里，灰白色的空间不再平静，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战马嘶鸣声，仿佛置身真正的战场。
前方，既不是打铁的壮汉，也不是瘦小的屠夫，而是一个身高八尺、身披重甲的军士。
军士站在尸山血海中，周围全是看不清面容的敌人。他双手握刀，没有花哨的起手式，浑身上下只有最纯粹的杀意。
一步踏出，刀锋撕裂空气，带起一阵狂风。
“杀！”
军士怒吼一声，刀光如匹练般劈出，硬生生将面前三个敌人拦腰斩断。没有停顿，借着挥刀的惯性，他腰部扭转，刀身在半空划出一个半圆，反手又是一刀。
这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人技，每一刀都追求最大杀伤范围，每一刀都在压榨肌肉的极限力量——狂风斩，军阵之中，如狂风扫落叶。
陆沉举起手里的横刀，跟着模仿起来。
太重了。不是刀重，是这种发力方式对身体的负荷太大，每一次挥砍，都要求气血瞬间爆发，他这具虚弱的身子，根本扛不住。
现实里，陆沉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身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，浑身肌肉都在剧烈痉挛。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头滚落，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。嘴里的抹布被他咬得变了形，牙龈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布料。
那种肌肉纤维被强行撕裂又重组的痛楚，比剥皮抽筋还要难熬。但他硬生生扛着，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——在这外营，任何一点异常动静，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图卷的光芒渐渐收敛。
【掌驭成功】
【当前掌驭：狂风斩（完整）】
【占用栏位：1/1】
【提示：当前栏位已满，‘剔骨刀法’已转为未激活状态。】
陆沉猛地睁开眼睛，吐掉嘴里的破布，大口呼吸着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。
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，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，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脑海里多了一套霸道凌厉的连击刀法——只要给他一把横刀，他甚至敢正面硬刚皮骨境巅峰的武者。
可现在不行。【兵主图卷】只有一个栏位，掌驭了《狂风斩》，《剔骨刀法》就用不了了。一门战场杀伐，一门暗杀奇袭，各有各的用处，少了哪门都不行。
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，外面的梆子声已经远去，巡夜的人应该走远了。
陆沉拎起横刀，翻出窗户。雨还在下，打在脸上冰凉刺骨。他没走大路，贴着墙根摸黑来到外营最边缘的废弃煤渣堆——这里平时连野狗都不来，堆满了烧废的毒煤渣，最是隐蔽。
他用手在煤渣堆深处刨出一个半臂深的坑，把横刀用破油布裹好埋进去，再把带血的泥土和煤渣重新盖在上面，用力踩实，确保看不出一点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顺着屋檐的阴影，像个游魂似的潜回苦役大铺。
大铺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汗臭、脚臭和发霉草席味，鼾声此起彼伏，和外面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。
陆沉回到自己最里侧的角落躺下，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那把冰凉的剥皮刀——这是他从碎骨坑带回来的凶兵，也是陈执事明天一早就要的东西。赵黑狗死了，孙疤子也死了，这把刀成了最危险的烫手山芋，他不敢随意藏放，只能贴身揣着，连睡觉时都攥得紧紧的。
陆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，手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麻绳。你们高高在上，把我们这些苦役的命当柴火填炉子，那就别怪我这块“废铁”，崩碎你们的满口牙。
这一觉，他睡得并不安稳。体力透支到了极限，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，可精神却始终紧绷着，稍有动静就会惊醒——怀里的剥皮刀硌着肋骨，像一道无声的警示，提醒他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的天色泛起一层死灰色的光，天快亮了。
往常这个时候，外营那口破铜钟早就该敲响了，监工的皮鞭声、骂骂咧咧的催促声，会把所有苦役从草席上赶起来。
但今天没有。
大铺里死一般的寂静，连鼾声都渐渐停了。
陆沉睁开眼，周围的苦役们也都醒了，一个个坐在草席上，面面相觑，眼神里满是惶恐不安。
没有钟声，就意味着出事了。在这外营，出事从来不是休息，只意味着有人要死，而且是大批量地死。
突然，一阵密集沉闷的马蹄声从外营大门处传来——那不是拉煤的马车，是城卫军才有的重甲战马，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，震得大铺的窗户纸都簌簌发抖。
紧接着，一声夹杂着雄浑内气的怒吼，像闷雷似的在整个外营上空炸响：“把所有人给我赶出来！甲字九号炉房的苦役，全他妈给我跪到院子里！少一个，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！”
是内营黑衣执事的声音。
大铺的门被人一脚踹开，几个手持明晃晃横刀的护卫冲进来，见人就踹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滚出去！都滚出去！”
陆沉混在人群中，低着头，顺着人流往外走，尽量把自己缩在后面，不引人注意。他下意识地按住怀里的剥皮刀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生怕刀柄硌出痕迹，被人察觉。
外面的雨停了，空气冷得刺骨，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院子里，几十匹高头大马喷着白气，气势逼人。最前面，一个穿着黑底红纹锦袍的中年男人骑在马上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男人的马蹄边，扔着一具尸体——是赵黑狗。
陆沉的视线在赵黑狗尸体上飞快扫过，最后落在中年男人腰间挂着的令牌上。
陈执事。
风暴，终究还是降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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