跃迁的余震像迟迟不退的潮汐，在“银羽”的每一条生物管道里嗡嗡作响。林锈躺在连接茧中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装得太满、又磕碰出裂纹的容器。零素的冰冷与共生体基质的温热在血管里打架，铁幕的怨念则像沉在杯底的沙砾，稍有晃动就翻腾起来，磨得神经生疼。
“骑士，能量场初步稳定。但我们跳到了一个……空白区。”羽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，“没有已知星图匹配，最近的恒星是个衰老的红矮星，光谱异常。引力场分布……像被梳子梳过，乱但有规律。”
林锈撑起身，银色的左手指尖划过连接茧内壁，带起细微的电火花。他调出主视角——舷窗外不是深邃的黑，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，稀疏的星际尘埃在红矮星微弱的光下像凝固的血雾。远处漂浮着一些不规则的、非自然形成的岩体，表面有几何切割的痕迹。
“像是……被开采过的残渣。”艾丽娅的通讯接了进来，晨曦号跟在后方，扫描波一遍遍刷过那些岩体，“没有热信号，没有金属反应，只有某种……陶瓷化的硅基残留。年代太久远了，比旧帝国还老。”
“能修船吗？”林锈问得直接。他的左臂鳞甲下有细小的裂纹，那是强行虹吸能量留下的暗伤。
“银羽的神经索断口在自愈，但需要材料。那些岩体硬度够，能磨成修补粉，但需要时间。晨曦号的两台姿态引擎挂了，得拆东墙补西墙。”艾丽娅顿了顿，“林锈，你得省着点疯。刚才那种打法，再来一次，你身体先散架。”
林锈没反驳。他能感到连接茧在轻微脉动，那是“银羽”在消化抢来的基质，过程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的骨头。
“羽蛇，警戒范围拉到最大。雷恩，带人轮流值班。艾丽娅，给你六小时。”他下达指令，声音里的金属共鸣比之前更重了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得和脑子里的房客谈谈。”
切断通讯，林锈闭眼沉入意识。那片冰火交织的荒原上，铁幕骑士的残影比之前凝实了些，破碎的装甲上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——那是零素污染的外显。他杵着一柄由静滞力场扭曲成的冰矛，冷冷看着林锈。
“抢夺……吞噬……你学会了。”残影的声音少了些癫狂，多了冷硬的审视，“但不够。虚空之眼只是鬣狗，真正的屠夫在天上。裁决……他的静滞网只会更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锈的银色精神体在荒原上坐下，不与他对峙，而是示弱般地摊开手，“但我快裂开了。零素在烧我，基质在胀我，你再折腾，我炸了，你也别想报仇。”
残影沉默，冰矛尖端滴落紫色的寒芒。良久，他哼了一声：“弱者才谈条件。但……你还有点用。你那艘船，那‘银羽’，是穆家的血脉。穆家当年……最擅守，也最顽固。若你能让它的翼真正展开，或许……”
他未说完，但一种古怪的“共识”达成了——暂不互毁，先养利爪。林锈感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寸许。
现实时间四小时，警报没响，只有艾丽娅那边的焊接光在远处岩体上闪烁。林锈小憩了片刻，梦里没有炮火，只有一片无垠的银色草原，风吹草低，露出底下齿轮转动的根基——那是“银羽”未被污染前的记忆碎片。
突然，羽蛇的轻唤惊醒了他：“骑士，有信号。不是净化者，也不是黑市。是……播种者的频段。”
“播种者？”林锈坐起，调出面板。深空背景里，一段极规律的脉冲信号在重复，间隔精确得像原子钟，内容却简单至极：一组坐标，一个开放的邀请码，和一个不断更新的倒计时——指向十二小时后。
“信号源在红矮星背面。分析波形，是共生纪元早期的民用信标风格，但功率被放大了。像……灯塔。”羽蛇解释，“传说在边缘星域，有匿名的中立势力，在战争废墟里设这类信标，指引迷途者交易或避难。他们自称‘播种者’，只管撒种，不问花开。”
“中立？”林锈想起虚空之眼，“又是陷阱？”
“概率低。播种者信誉是生存之本。但裁决也可能监听过这类频段。”
林锈看向扫描图。晨曦号的修补才到一半，银羽的断须还在缓慢生长。停下来等？还是冒险去看看？
“艾丽娅，怎么看？”他接通频道。
“补给不够撑到下一个星系。如果有靠谱的交易点，比啃石头强。但得做好跑路预案。”艾丽娅敲着键盘，“我可以让晨曦号勉强能跃迁，但要是打起来，只能给你摇旗呐喊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林锈做了决定，“羽蛇，规划好撤离路径。如果是友，换物资；如果是敌，用铁幕的法子——咬一口就跑。”
六小时后，两艘船小心翼翼绕到红矮星背面。那里悬浮着一座不起眼的、像拼接积木的太空站，外壳布满微陨石坑，但对接端口闪着标准化的绿灯。周围没有武装舰船，只有几艘破旧的货运小船挂着。
“未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武器。站内生命信号稀疏，但有……高级别的信号屏蔽区。”羽蛇汇报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艾丽娅的声音传来，“雷恩守船，有事能接应。”
对接通道开启，林锈裹紧风衣，遮住银化的下颌线。艾丽娅背着工具箱，手里暗扣着电击器。站内空气干燥，循环系统有股淡淡的苔藓味。走廊尽头是间宽敞的大厅，全息屏滚动着各星系的简略行情，几个穿灰斗篷的人影在角落低声交谈，看不清面貌。
一个圆筒形的服务机器人滑过来，电子屏显示笑脸：“欢迎，迷途者。请出示邀请码。”
林锈报了码。机器人眼灯变蓝：“验证通过。可访问公共交易区。若需‘特殊咨询’，请至三号舱。”它顿了顿，扫描光扫过林锈的风衣，“检测到高位能量波动。建议补充生物相容性润滑剂与神经镇定剂。本站有售。”
林锈心头一凛，但见对方无动手迹象，便示意艾丽娅去公共区换基础物资，自己走向三号舱。
舱门滑开，里面只有一张金属桌，桌后坐着个老者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共生纪元旧式工装，左臂是朴素的机械义肢，脸上皱纹深刻，但眼神澄澈得不像边缘住民。他推过一杯绿色的合成饮剂：“坐。你的船，是‘银羽’吧？穆家最后的那艘雏鸟。”
林锈肌肉绷紧，风衣下银纹浮动。
“别紧张。”老者微笑，“我是播种者的一员，代号‘园丁’。我们不选边，只帮还能发芽的种子。你的信号一出，我就关了这站的对外广播，裁决的监听网暂时找不到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“因为‘银羽’活着，比死了有用。也因为……”园丁点了点桌面，投影出一段模糊影像：虚空之眼那座动力炉，被禁锢的银色巨人，“有人忘了，共生体曾是共建者，不是燃料。”
林锈盯着他：“你知道虚空之眼的事？”
“略知。他们背后有更黑的影子，不只裁决。但眼下，你更需这个。”园丁推来一枚数据芯片，“幽灵星云的洁净航图，附带三个短期安全的跃迁点。代价嘛……”他指了指林锈的风衣，“你左臂蜕下的三片废鳞，或……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？”
“若你将来遇到其他‘雏鸟’，替我们捎句话：播种者在‘遗忘花园’留了新种。”
林锈想了想，从风衣内袋取出个小密封袋——里面是之前银羽自愈时脱落的无效鳞片。“成交。”
园丁收起袋子，笑容真切了些：“快走吧。你们的能量尾迹虽淡，裁决的猎犬鼻子灵。向东第三个跃迁点，有片小行星带，能藏七天。”
带着航图和换来的补给返船时，艾丽娅松了口气：“换了医疗凝胶和电路板，够修晨曦号的通讯了。”但她随即压低声音，“那老头不对劲，他给我的零件里混了块旧帝国情报局的加密模块，我没点破。”
林锈蹙眉，看来播种者也非全然无私。但此刻，离开优先。
两小时后，银羽与晨曦号跃入新航道。林锈在新得的星图上标记了“遗忘花园”这个神秘坐标——或许那是穆零族人留下的另一线生机。
他靠在连接茧里，喝了口园丁给的镇定剂，铁幕的怨念暂时沉底。但就在跃迁结束的微眩中，羽蛇突然预警：“骑士，航图标注的安全点……附近检测到微弱的静滞场残留信号。像是……有人刚在这里打过一场伏击。”
林锈猛地睁眼。是巧合，还是播种者的饵？他握紧星图，只觉得上面的每个光点，都可能连着新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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