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长叹在巷中散开，黄星低声自语：“有些事总得面对，总躲着，根本不是办法。”
这次遇袭，让他心头警铃大作。若非初登老师及时现身，他此刻早已倒地不起。
他清楚，自己不可能永远有这般好运。既然有人存心针对，为了自己，也为了应对两年后那场隐约可见的危机，有些事，必须主动去做。
想到这里，黄星抬步向前。步伐不急不缓，脚步声在深巷里回响，他从黑暗走向微光，再踏入另一重沉沉夜色。
不知不觉，他已站在学校门口。校内一片死寂，看不到半个人影，大门如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静静张口等他踏入。
黄星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拍了拍脸颊，似要驱散心底沉郁。随即脸上挂起柔和浅笑，眼神却依旧决绝，转身走进校门。
“哒……哒……哒……”
楼梯间回荡着沉闷的脚步声，一层又一层阶梯，仿佛永远走不完。每踏上一层，心情便沉重一分，双腿也像灌了铅一般。
终于，他抵达教学楼第十层。闪身拐进楼道的刹那，眼中的决绝与紧张，瞬间被眼前一幕冲得烟消云散。
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，带着一身孩子气，在楼道另一头晃着头，一蹦一跳、哼着轻快调子朝他走来。
女孩上身素粉衣衫，下身宽松紫裤，裤脚缀着小巧铃铛，蹦跳间叮当作响，清脆悦耳。
她一手绕着鬓边长发，长相不算出众，却透着讨喜的灵动。
这般严肃压抑的地方，竟蹦出这么个活宝，黄星一时看得失神。
直到女孩蹦到他身旁的1005班门口，骤然停步。她满意地轻笑一声，抬眼才发现黄星正愣愣望着自己。
女孩丝毫不见愠怒，反而调皮地冲他做了个鬼脸，吐了吐舌头，翻了个白眼，转身一头扎进教室。
黄星被这一连串举动逗得回神，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，先前压在心底的阴霾，竟散了大半。
“来了就进来，躲在门口干什么？”
教室里传来初登老师威严的嗓音。黄星心里一沉，苦笑一声，抬脚走了进去。
映入眼帘的是，方才那个女孩正坐在教室中间的课桌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捧着一本封面模糊的书看得津津有味，嘴里还小声哼着调子。
“书？这个地方竟然有书？稀奇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？”
“咳……”
一声轻咳打断黄星的思绪。他循声望去，只见初登老师脸色微沉地看着他。
“你迟到了足足二十分钟，赶紧坐下，下不为例。”
初登老师说着转过身，拿起讲台上的笔在纸上勾勾画画。
黄星一愣，下意识看向那个女孩——她分明也迟到了，老师怎么不说她？
他指着女孩，愕然开口：“老师，她也迟到了，您怎么……”
初登老师头也没抬，只淡淡瞥了他一眼：“她是我女儿，你要跟她比？”
黄星当场怔住，愕然看了女孩一眼，赶忙冲着初登老师干笑摆手：“不敢不敢，呵呵。”
初登老师轻哼一声，没再搭理他。
黄星识趣地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，还刻意往旁边偏了偏，生怕挡住女孩看向讲台的视线。
他刚坐定，初登老师手中的笔骤然停住。老师站起身，看向黄星，声音平稳：“开始上课。”
讲课期间，每逢初登老师转身板书，黄星总会忍不住偷偷看向那个女孩。她始终捧着书，一眼都没往讲台上瞧。
黄星心里越发好奇：初登老师看着粗犷严肃，女儿却这么可爱。
“黄星！”
一声爆喝响起，黄星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。他狼狈回头，迎面撞上初登老师怒沉沉的目光。老师双手撑着讲台，身子前倾，阴沉的脸几乎贴到他眼前。
黄星吓得头发根根竖起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不敢挪开目光，眼睛越睁越大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——
“砰！”
“爸，你喊什么？吓到我了！”
一声清脆怒喝响起，瞬间割断了两人之间的紧绷对峙。压迫感骤然消散，黄星如蒙大赦，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。
可下一刻，他眸子再次瞪大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——
方才还气势逼人的初登老师，竟瞬间收尽戾气，脸上换上讨好又窘迫的笑容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女孩面前低声安抚。
女孩双手抱胸，别过脸撅着嘴，一副气鼓鼓的模样。
好家伙，原来老师是个女儿奴啊。
黄星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，嘴角勾起一抹神秘弧度。
半晌，女孩似乎终于消了点气，朝初登老师甩了甩脸，快步冲出了教室。
初登瀚海松了口气，额角布满汗珠，像是刚干完重活一般累得气喘吁吁。他抬眼看向黄星，正好撞见黄星慌忙转过去的后脑勺。
初登老师清了清嗓子，走回讲台。只是那股慑人的气势，再也提不起来了。他看着坐得笔直、却低着头肩膀不停晃动的黄星，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。
“黄星。”
“到……噗嗤！”
黄星一开口，憋了许久的笑声便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。他慌忙捂住嘴，指缝间仍漏出阵阵闷笑。情急之下，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靠着痛感才勉强把笑憋回去。
此刻的初登老师脸上没有丝毫怒容，甚至称得上温和，可那笑容看在黄星眼里，却像藏着刀子。
“黄星。”
老师再次开口，黄星瞬间绷紧了身子。
“我女儿很漂亮吧？”
“啊？”黄星彻底愣住，茫然地看着笑里藏刀的初登老师。
“我警告你。”初登老师不着痕迹地拿起讲台上的笔，声音慢悠悠的，“跟我女儿交朋友可以，要是你敢打别的主意，小心折了胳膊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只听“嘎巴”一声脆响，那支笔竟被他生生捏断。
黄星吓得浑身一哆嗦，一句话也不敢说，唯有惶恐地连连摇头。
黄星走出校门时，已是上午十点半。
他脑子里总晃着初登老师那副女儿奴的模样，越想越觉得好笑，最后实在忍不住，肩膀开始不住抽动，连脚步都慢了几分。街上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目光，他却浑然不在意。
可笑着笑着，他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，脸色沉了下来。算算时间，他该去趟心湖了。
倒不是他多喜欢那个地方，只是心里总惦着那个裹在黑雾里的身影——幻姬。
他想拉着她，去看看那棵被救活的树，再认认真真跟她说声抱歉。可他又隐隐有些茫然，为什么，她总不肯给自己这个机会呢？
这次……能遇见她吗？
……
黄星前往心湖之时，学校职工楼里一间明亮的房间中，顶灯高悬，光亮满室。一室通明，却照不淡黄莺雷火脸上的沉郁。他背对着门伫立，双目微阖，宽阔的肩膀随呼吸轻起伏，沉重平缓的呼吸声在屋里静静回荡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敲门声骤然响起，黄莺雷火沉声喊“进来”，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一颗脑袋先探进来，颚骨突出的男人，贼溜溜的眼睛飞快锁定他宽厚沉思的背影，目光先闪过一丝阴郁，转瞬便弓着身子小步进来，脸上堆起谄媚笑意，腰杆弯得极低，姿态卑微到了骨子里。
“黄莺老师，您都不知道，我跟我妈说您找我，她高兴得反复嘱咐我八遍，我耐不住念叨，赶紧找由头就过来了，您找我是有什么事？”
来人正是星辰，搓着手不停哈腰，满是讨好。黄莺雷火头也未回，暗叹一声压着心绪，语气平淡：“星辰。”
“唉，在呢，您说。”星辰立刻应声，身子又往前凑了半步，生怕听漏一字。
“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，黄星的老师是初登瀚海？”
星辰的笑脸猛地一滞，嘴角掠过一丝不快，眼底闪过阴翳，又忙凑上前，依旧堆着笑：“瞧您这话说的，他的老师跟我托您办的事儿，哪儿能扯上关系啊。”
黄莺雷火深深吸气再缓缓呼出，鼻息绵长，依旧不急不缓：“你和黄星不过是小孩子闹别扭，何必这么较真？你让我每天训他一回直到毕业，这事不妥。”他顿了顿斟酌词句，“我和初登瀚海抬头不见低头见，总针对他的学生实在不合适，你卖我个面子，跟他和好吧。”
星辰脸上的讨好瞬间僵住，眼中厉色一闪，盯着他的背影凝视半晌，指尖悄悄攥紧，立刻又漾开笑意：“老师说得是，是我不识趣，您的话我哪敢不听。”
黄莺雷火隐在暗处的脸上掠过一丝释然，可星辰接下来的话，瞬间搅乱他压抑的平静。
“毕竟啊，您见了初登老师，可不就跟我见了您一样？我做学生的，哪能让您为难呢。”
黄莺雷火脸色骤沉，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，紧闭的眸子猛然睁开，缓缓偏头，余光寒意乍现，死死盯着身后笑意不达眼底的星辰，沉声道：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不要逾越分寸，你该清楚身为四等公民，要恪守对应的等级规条。”
星辰笑意未减，身子却直了几分，眼底的轻视藏不住：“您瞧您急什么？有本事……”说到这儿，他面容骤然一冷，周身的谄媚尽数褪去，一双阴寒带讥讽的眸子像两道冰锥，直直看向黄莺雷火，后半句淬了冰，“您倒是去跟初登瀚海这么说啊。”
黄莺雷火阴沉的脸瞬间涨红，怒火直冲头顶，他猛地转身快步上前，大手狠狠攥住对方衣领将人猛地带起，怒声低吼：“你敢这么跟我说话，谁给你的胆子！”他怒目圆睁，青筋微凸，气势汹汹，对上的却是星辰褪去所有卑微忌惮的戏谑笑脸，那笑容里的不屑，狠狠刺着他的自尊。
黄莺雷火强压怒火，牙关紧咬，牙缝里挤出话：“你还笑得出来？你该明白，我能按联盟规条启动流程，随时……”
“随时按规条将我调整为五等公民？”星辰截住话头，语气满是嘲讽，嘴角的弧度越发刺眼。
黄莺雷火一愣，就见星辰低下头，嘴角溢出低沉嗤笑，那笑声不大，却像针一样扎在黄莺雷火心上，听得他心头发紧。“黄莺雷火，你可真可笑，我这般对三等公民失了分寸，按四等公民规条早该触发米粒警报了，可我脑海里半点动静都没有，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黄莺雷火骤然怔住，瞳孔微缩，再看星辰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讽轻视，攥着衣领的手竟微微发颤，心底第一次涌上慌乱。星辰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得身形微晃，黄莺雷火的怒火里，渐渐掺了几分慌乱：“你……你笑什么？”
“哈哈哈，黄莺雷火，拿人手短这个道理，你该懂。可笑的是，你竟然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，就因为你心里虚得比怒得多，所以米粒才不觉得我是在冒犯你。”
黄莺雷火支吾着“你……你……”，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，揪着衣领的手愈发用力，指节泛白，止不住发颤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星辰笑声愈发张扬，身子挺得笔直，分明是四等公民，偏要硬生生踩着等级规条的边界，狠狠挑衅三等公民的权威。黄莺雷火眼中寒意暴涨，周身魄力微漾，却还要强撑着守住最后几分体面。
“四等公民星辰，”黄莺雷火勾起一抹轻视的笑，眼底藏着阴鸷，声音冷硬，“我以三等公民的合规权限下令，你立刻跟我致歉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星辰笑得更张狂，整张脸绷得发紧，眉眼拧成一团，全然没把他的指令放在眼里。
恰在此时，他脑海里的米粒警报骤然炸响，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：“警告！四等公民需遵从高等公民合规指令，即刻执行，倒计时六十秒，逾时将按联盟规条启动调整为五等公民的流程！”
警报骤响，星辰体内随血液流淌的纳米机械尽数停滞运转。感应光点由稳态绿色转为红绿交替闪烁，皮肤表层泛起一阵冰冷的预警触感。
六十、五十九、五十八……
冰冷的倒计时在脑海里疯狂砸落，每一秒都重如锤击。十秒过去，星辰依旧狂笑，表面镇定如常，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已微微发颤。
再看黄莺雷火，早已慌了心神，冷汗滑落，厉声喝止：“星辰，别胡闹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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