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世豪被押走的那个早晨,金城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盐粒子一样洒下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赵屿站在城门口,看着崔元带着八个弓手押着囚车缓缓西去。囚车里,张世豪披头散发,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,却腰杆笔直地坐着,目光穿过木栅,直直地盯着赵屿。
那目光里有恨意,有不甘,却没有恐惧。
囚车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。赵屿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县衙。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被雪覆盖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
“县公,”陈忠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,“张世豪虽然倒了,可他那几百个庄客还在。王大壮那些人,万一闹起来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赵屿打断他,“张世豪的庄客,大部分是佃户,不是死士。他们跟着张世豪,不过是为了吃饭。现在张世豪倒了,只要县里给他们活路,他们不会闹事。”
陈忠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。
回到县衙,李察正在签押房里等他。桌上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,上面写着张世豪案的涉案人员——从孙孝先、周明,到下面的仓吏、庄头,一共二十多人。
“赵县令,”李察指着名单说,“这些人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赵屿在对面坐下,接过名单看了一遍,道:“孙孝先和周明,是主犯,必须押送秦州,交由转运使司审理。其余的人,多是听命行事,罪不至重。依下官之见,可以按律处罚后,留在县里戴罪立功。”
李察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章转运使也是这个意思。此案牵连甚广,若株连太多,反而不妥。不过,有一个人,你不能留。”
“谁?”
“张武。”
赵屿沉默。
张武是张世豪的侄子,手里有十几个弓手。虽然放火那晚他有不在场的证明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脱不了干系。更关键的是,他是县尉,管着全县的治安。一个对县令心怀不满的县尉,比十个张世豪都危险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赵屿道,“只是,张武的县尉之职,是州里任命的。下官无权罢免。”
李察微微一笑:“这个你不用担心。章转运使已经给兰州知州慕容彦逢去了公文,建议将张武调离金城。慕容知州虽然不爱管事,但这种顺水推舟的人情,他不会不做的。”
赵屿松了口气:“多谢李大人。”
李察摆了摆手,站起身来:“我明日便要回秦州了。张世豪的案子,转运使司会接着审。你在金城,只管把县里的事办好。秋税、常平仓、水渠,这些事一件都不能落下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李察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,意味深长地说:“赵县令,你这次得罪的人不少。梁通判虽然倒了,但他在朝中还有人。你在金城,要小心。”
赵屿心中一凛,拱手道:“多谢李大人提醒。”
李察走了。
赵屿独自坐在签押房里,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,心中思绪万千。
梁通判在朝中还有人—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梁通判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通判,他能搭上什么大人物?
除非,他背后站着的人,比通判大得多。
赵屿摇了摇头,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。眼下要操心的,不是朝堂上的事,而是金城县这一摊子烂账。
他摊开一张纸,开始列清单。
第一,常平仓。亏空二千二百石,需要补上。但县里没有钱买粮,只能向上级申请减免或调拨。这件事,得靠章楶。
第二,秋税。只收了不到三成,离年底还有一个多月,必须想办法补上来。以工代税的办法在王家沟试点效果不错,可以推广到全县。
第三,水渠。王家沟的水渠被张世豪搅黄了,现在张世豪倒了,可以重新开工。不但要修王家沟的,还要修李家湾、赵家湾的。金城县十年九旱,水利是根本。
第四,县衙。被烧毁的厢房和厨房需要重建,但这需要钱。县库空空,只能先缓一缓。
第五,吏员。孙孝先被抓了,主簿的位置空缺;张武要被调走,县尉的位置也空缺。这两个位置,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人填补。
他写到第五项时,笔停了下来。
主簿和县尉,谁来当?
主簿是县里的二把手,管着财政、文书、户籍,必须是一个懂政务、靠得住的人。县尉管治安、缉捕,必须是一个有威望、能服众的人。
他想到了两个人:陈忠和崔元。
陈忠是手分,在县里干了五年,虽然位卑,但熟悉政务,做事细心。提拔他做主簿,虽然有些破格,但不是不行。至于县尉——崔元当了二十三年弓手节级,论资历、论能力,都绰绰有余。而且,崔元在金城百姓中有威望,由他来做县尉,那些弓手没人敢不服。
但问题是,主簿和县尉都是“职官”,需要州里任命。他一个县令,只有“荐举”之权,没有“任命”之权。
“看来,得写一封信给慕容知州了。”赵屿自言自语道。
他提起笔,刚写了一个开头,赵安进来禀报:“官人,王德贵带着王家沟的百姓来了,说要见县公。”
赵屿放下笔,走出签押房。
院子里,王德贵带着二十多个百姓,齐刷刷地跪在雪地里。他们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拿着铁锹,有的挑着担子,身上落满了雪花。
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赵屿连忙上前去扶。
王德贵不肯起来,叩头道:“县公,小人们是来请愿的。张世豪被抓了,王家沟的水渠能不能重新开工?眼看着就要入冬了,再不开工,明年开春就赶不上灌溉了!”
赵屿扶起他,道:“老人家,你放心。水渠的事,本官已经列在清单上。只要天气允许,明日就开工。”
王德贵眼圈一红,又要跪下,被赵屿拉住了。
“县公,您真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!”一个村民激动地喊道。
赵屿摇了摇头:“本官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,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你们都起来罢,雪地里凉,别冻坏了身子。”
百姓们这才纷纷站起来。
赵屿让赵安去烧了几壶热茶,给每人倒了一碗。百姓们捧着茶碗,站在院子里,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。
赵屿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就是他留在金城的理由。
次日,水渠重新开工。
这一次,没有张世豪的庄客来阻拦。那块地的地契,赵屿已经上报转运使司,申请重新核查。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,水渠可以继续施工。
崔元被赵屿临时派去监工。他虽然是个武人,但干起这些事来,比那些胥吏还利索。他带着几个弓手,帮着百姓们搬石头、挖泥土,干得热火朝天。
赵屿则留在县衙,处理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公务。
第一件事,是审理孙孝先和周明。
孙孝先被带到大堂时,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扬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,头发散乱,脸色蜡黄,像是老了十岁。
赵屿看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
孙孝先这个人,有才无德。他精通政务,熟悉律法,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好官。但他选择了依附张世豪,选择了贪赃枉法。
“孙孝先,”赵屿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罪?”
孙孝先跪在堂下,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下官知罪。”
“你做了哪些事?一一说来。”
孙孝先沉默了片刻,开始交代。他交代了如何与张世豪勾结,如何侵吞籴本钱,如何伪造常平仓的账目,如何帮张世豪办理那些有争议的地契。他交代得很详细,连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赵屿让陈忠一一记录下来。
最后,赵屿问:“放火那晚,你做了什么?”
孙孝先的身体微微一颤,抬起头来,看着赵屿,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县公,放火的事……下官不知情。”
赵屿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说不知情,但那一晚,你在张世豪家里喝酒,喝到二更天。张世豪的人去放火,你会不知道?”
孙孝先的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说:“县公,下官……下官确实知道他们要做什么。但下官没有参与,也没有阻止。下官……下官有罪。”
赵屿冷笑一声:“知情不报,与同罪。孙孝先,你的罪,本官会如实上报转运使司。至于怎么判,那是章转运使的事。”
他一拍惊堂木:“押下去!”
孙孝先被带走了。
接下来是周明。
周明比孙孝先还不堪。他跪在堂下,浑身发抖,还没等赵屿开口,就哭着说:“县公,我什么都交代!我什么都交代!”
他交代了常平仓的每一笔亏空,交代了张世豪如何低价买粮,交代了孙孝先如何做假账。他甚至交代了张世豪每年往梁通判府上送了多少银子——每年五百贯,雷打不动。
赵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明,你在金城做了几年仓曹参军?”
“回县公,六年。”
“六年。你知道常平仓的粮食是做什么用的吗?”
周明哭着说:“知道。是赈灾用的,是平抑粮价的。”
“你知道,那你为什么还要帮着张世豪?”
周明泣不成声:“县公,下官……下官不敢不帮。张世豪说了,如果不帮他,就要把我全家赶出金城。下官上有老下有小,实在是没有办法啊!”
赵屿叹了口气。
他相信周明说的是实话。在金城县,张世豪的淫威之下,很少有人敢说不。但这并不能成为他助纣为虐的理由。
“周明,你的罪,本官也会如实上报。但你主动交代,可以从轻发落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周明被押了下去。
审理完这两个人,已经是傍晚了。
赵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雪已经停了,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,在暮色中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“官人,”周紫棠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“喝碗汤暖暖身子。”
赵屿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是羊肉汤,炖得浓白,上面飘着几片香菜。
“哪里来的羊肉?”
周紫棠笑了笑:“王德贵送来的。他说,家里那只羊养了一年,本来想留着过年,但听说县公这些日子操劳,非要送来。我推辞不过,就收下了。”
赵屿皱了皱眉:“百姓的东西,不能白收。你记一下,回头给他送些布匹去。”
周紫棠点了点头,又道:“官人,有件事,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下午,有个女人来县衙找你。我说你不在,她留了一封信,就走了。”
赵屿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信上的字迹娟秀,一看便是女子所写:
“赵县令台鉴:闻君在金城,为民请命,不畏强权,妾身钦佩。家父慕容彦逢,素来不理政务,致有梁通判之流横行。今梁某已除,家父愿与君共治兰州。明日午时,妾身在兰州城东‘清风茶肆’恭候。慕容婉拜上。”
赵屿拿着信,愣住了。
慕容婉——知州慕容彦逢的女儿。前些日子,他曾让崔元去送信,想通过她搭上章楶的线,但没有成功。没想到,现在她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“官人,这人是谁?”周紫棠问。
赵屿将信递给她。周紫棠看了,眉头微微一蹙:“慕容知州的女儿?她找你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屿想了想,“但既然她主动来约,说明慕容知州的态度可能变了。梁通判倒了,慕容知州作为兰州的长官,不可能没有反应。也许,他是想通过女儿,跟我修复关系。”
周紫棠点了点头,又道:“你去见她,小心些。这种官家小姐,心思深得很。”
赵屿笑了:“怎么,你吃醋了?”
周紫棠白了他一眼:“我才不吃醋。我是怕你被人算计了。”
赵屿握住她的手,笑道:“放心,我心里只有你。”
周紫棠的脸微微一红,抽出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
次日,赵屿去了兰州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只带了赵安一个人。到了城东的“清风茶肆”,是一个不大的茶馆,临街而建,二楼有雅间。
赵屿上了二楼,推开雅间的门,一个女子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她大约二十岁上下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外罩一件白色狐裘,容貌清丽,气质温婉。见赵屿进来,站起身来,微微欠身:“赵县令,久仰。”
赵屿拱手还礼:“慕容小姐客气了。不知小姐叫下官来,有何见教?”
慕容婉请他坐下,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。
“赵县令,请。”
赵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清香扑鼻,入口回甘。
慕容婉也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道:“赵县令,家父让我代他向您致歉。”
赵屿一愣:“慕容知州何歉之有?”
慕容婉叹了口气:“家父说,他在兰州做了三年知州,政务荒疏,以致梁通判这样的人横行不法,张世豪这样的豪强盘剥百姓。赵县令在金城为民请命,家父不但没有相助,反而……反而听了梁通判的话,不让家父插手。这是家父的过错。”
赵屿沉默了片刻,道:“慕容知州言重了。梁通判的事,不是慕容知州的错。他是通判,有监察之权,知州也管不了他。”
慕容婉摇了摇头:“赵县令不必替家父开脱。家父心中有数。他让我来,是想问赵县令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赵县令在金城县,还有什么需要州里帮忙的?”
赵屿心中一动。
慕容知州这是要“补过”——通过支持他的工作,来弥补之前的过失。这对于赵屿来说,是一个难得的机会。
“慕容小姐,”赵屿正色道,“下官确实有几件事,需要知州大人支持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第一,主簿孙孝先已被拘押,县里缺一个主簿。下官想推荐手分陈忠升任主簿。此人在县里五年,熟悉政务,做事细心,堪当此任。”
慕容婉点了点头:“这件事,家父可以答应。第二呢?”
“第二,县尉张武将被调离,下官想推荐弓手节级崔元升任县尉。崔元在金城二十三年,威望素著,百姓信服,由他管治安,金城可保无虞。”
慕容婉又点了点头:“家父说过,崔元此人,他也有耳闻。可以答应。还有吗?”
“第三,常平仓亏空二千二百石,县里无力填补。下官恳求知州大人向转运使司申请,减免这部分亏空,或者调拨粮食填补。”
慕容婉沉吟片刻,道:“这件事,家父做不了主,但可以帮赵县令向章转运使递话。章转运使对赵县令颇为赏识,想来不会为难。”
赵屿拱手道:“多谢慕容小姐。”
慕容婉微微一笑:“赵县令不必谢我。家父说,你是个能干的,金城县有你,是他的福气。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家父。”
赵屿点了点头,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从茶肆出来,赵安迎上来:“官人,谈得如何?”
“成了。”赵屿翻身上马,“走,回金城。”
路上,赵屿心情大好。
慕容知州的支持,意味着他以后在兰州不再孤立无援。陈忠和崔元的升迁,意味着他有了可靠的左膀右臂。常平仓的亏空有望减免,意味着他不必再为那二千二百石粮食发愁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赵屿不知道的是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朝他逼近。
回到金城县,已经是傍晚了。
赵屿刚进县衙,崔元就迎了上来,脸色凝重。
“县公,出事了。”
赵屿心中一沉:“什么事?”
“德顺军那边传来消息,西夏人在边境集结兵马,可能要犯边。周都监让县公做好准备,万一战事一起,金城县首当其冲。”
赵屿倒吸一口凉气。
西夏人犯边,这不是小事。金城县离边境只有三百里,一旦西夏骑兵南下,三日之内就能兵临城下。而金城县的城墙年久失修,县里的弓手只有二十多人,根本抵挡不住。
“周都监有没有说,朝廷有什么应对?”
崔元道:“周都监说,他已经上报枢密院,请求增兵。但在援兵到来之前,各州县要自己做好防御准备。”
赵屿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,脑子飞速运转。
防御准备——第一,修城墙。金城县的城墙多处坍塌,必须尽快修复。第二,储备粮草。常平仓只有八百石粮食,远远不够。第三,训练乡勇。县里的弓手太少,必须组织百姓训练,以备不时之需。
这三件事,每一件都需要钱。
而县库空空,一文钱都拿不出来。
赵屿停下脚步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张世豪倒了,梁通判被抓了,常平仓的亏空还没补上,秋税还没收齐,现在又来了西夏犯边。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“崔节级,”他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从明天开始,金城县进入备战状态。”
“第一,修城墙。发动全县百姓,以工代税,能修多少修多少。第二,储备粮草。把常平仓里的八百石粮食清点出来,一粒都不许浪费。同时,向州里申请调拨军粮。第三,训练乡勇。你亲自带人,把全县十八岁以上的男子登记造册,分批训练。不求他们能上阵杀敌,至少要学会守城。”
崔元一一记下,迟疑了一下,道:“县公,这些事都需要钱。县库——”
赵屿打断他: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崔元走了。
赵屿坐在签押房里,对着那盏油灯,枯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金城县虽然穷,但有一项资源——茶马互市。每年春秋两季,吐蕃商人会带着马匹、药材来金城交易,换走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。这些交易,县里是可以收税的。
以前,这些税大部分落入了张世豪的腰包。现在张世豪倒了,这些税就可以收归县库。
虽然不多,但聊胜于无。
另外,他还可以向兰州富商募捐。以“保卫家园”的名义,号召富商捐钱捐粮。那些富商虽然吝啬,但也不愿看到金城被西夏人攻破——那样他们的生意也做不成。
赵屿提起笔,开始起草募捐告示和备战方案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预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章:“边患将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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