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到金城的第三日,转运使司的公文便到了。
公文由秦凤路转运使章楶亲自签发,措辞严厉:着金城县令赵屿会同转运使司勾当公事李察,彻查常平仓亏空、秋税拖欠及民间高利贷盘剥等事,限十日内具状上报。凡涉案人员,不论官民,一律拘押候审。
赵屿拿到公文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这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兴奋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
“李大人,”他将公文放在桌上,看向李察,“下官以为,此案的关键,在于张世豪。只要拿下张世豪,其余人等不攻自破。”
李察点了点头:“章转运使也是这个意思。不过,张世豪在金城经营二十年,关系盘根错节。若是大张旗鼓地去拿人,恐怕会生变故。”
赵屿道:“下官有一计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张世豪目前在县城,并未察觉转运使司已经介入。若我们以‘王家沟田产纠纷’为由,传唤他到县衙对质,他必定不会起疑。等他到了县衙,再出示转运使司的公文,当堂拘押。这样一来,既不惊动他的党羽,也不会给他销毁证据的时间。”
李察沉吟片刻,道:“可行。但需布置周密,不能走漏风声。”
赵屿转向站在一旁的崔元:“崔节级,县衙的弓手,有多少是可靠的?”
崔元想了想,道:“二十三个弓手中,有十二个是我亲自带出来的,绝对可靠。剩下的十一个,多是张武的人,不可轻信。”
“那就只用那十二个人。”赵屿道,“今日傍晚,你带着他们,埋伏在县衙周围。张世豪一来,立刻封锁所有出口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崔元领命去了。
赵屿又看向李察:“李大人,张世豪到了之后,由谁来主审?”
李察摆了摆手:“这是你的县衙,当然由你主审。我在一旁听着便是。若有需要,我会开口。”
赵屿知道,这是李察在给他机会——让他这个县令亲手扳倒张世豪,以此来树立威信。
“多谢李大人。”他郑重地拱了手。
当日下午,赵屿差陈忠去张府送帖子,请张世豪次日辰时到县衙,就王家沟田产纠纷一案进行对质。
陈忠回来禀报,张世豪接了帖子,笑呵呵地说:“县公有请,不敢不从。明日一定到。”
赵屿听了,心中冷笑。
张世豪啊张世豪,你以为明日是去对质田产,殊不知等待你的,是一张天罗地网。
当夜,赵屿没有睡。
他坐在签押房里,一遍又一遍地审阅着案件的卷宗——那些他从灰烬中抢救出来的残页,那些他凭记忆重新整理的材料,那些崔元冒着生命危险搜集来的证据。
李二狗的证词,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。
常平仓的账目,他已经核对过无数遍。
张世豪放高利贷的记录,他已经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清单。
他要把这些证据,一条一条地摆在张世豪面前,让他无从抵赖。
但他也知道,张世豪不是一般人。此人能在金城横行二十年,靠的不仅是财富和暴力,更是他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。
明日,必是一场硬仗。
天刚蒙蒙亮,赵屿便起身了。
周紫棠比他起得更早,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自从厨房被烧后,她只能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,用几块砖头垒起来,上面架一口铁锅。虽然简陋,但她做出来的饭食,依然可口。
“官人,”她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,放在桌上,“今日要审张世豪,你一定要吃饱。”
赵屿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浓稠,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——那是周紫棠从汴京带来的,一直舍不得吃。
“紫棠,”他放下碗,看着她的眼睛,“今日过后,金城县可能会变天。”
周紫棠微微一笑:“变天好。变天了,百姓才能见到太阳。”
赵屿握住她的手,没有再说话。
辰时,张世豪到了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,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幞头,脚蹬一双厚底皂靴。身后跟着四个庄客,个个腰圆膀粗,一看便是练家子。
崔元带着弓手守在县衙门口,见张世豪来了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张员外,县公有令,今日对质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这几位,请在门外等候。”
张世豪皱了皱眉,看了一眼身后的庄客,摆了摆手:“你们在外头等着。”
四个庄客退到一旁,张世豪独自走进了县衙。
他穿过前院,来到大堂。大堂里,赵屿已经坐在公案后面,身穿绿色官服,头戴幞头,神情肃穆。李察坐在一旁的客位上,手中端着一碗茶,神态悠闲。
张世豪看了一眼李察,认出不是本地官员,心中微微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县公,”他拱手笑道,“这位是——”
赵屿道:“这位是转运使司的李察李大人,奉章转运使之命,来金城巡查政务。”
张世豪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,向李察拱手道:“原来是李大人,失敬失敬。”
李察放下茶碗,淡淡一笑:“张员外不必多礼。本官只是来看看,你们该对质对质,不必管我。”
张世豪在堂下站定,看向赵屿:“县公,今日叫我来,可是为了王家沟那块地的事?”
赵屿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不过,在审理田产纠纷之前,本官还有几件事,要问一问你。”
张世豪的笑容不变:“县公请说。”
赵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念道:“元丰二年,你借给李家湾李二狗钱五贯,约定一年后还十贯。年息百分之百,超过律法规定的四分月息。是也不是?”
张世豪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孙孝先,孙孝先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县公,”张世豪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民间借贷,你情我愿。李二狗当年急用钱,自愿借的,我可没有逼他。”
赵屿冷笑一声:“大宋律法,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四分。你的利息,是律法规定的两倍还多。这不是借贷,这是盘剥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书:“元丰三年,王家沟王老六,借你钱三贯,一年后变成六贯。还不上,拿五亩地抵债。你那五亩地,估价只有两贯,不到市价的一半。是也不是?”
张世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县公,地价有涨有跌,我给的价,是当时的市价。”
“当时的市价?”赵屿从文书下面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元丰三年金城县的田土交易记录。当年,王家沟的田地,市价是每亩一贯二百文。你给王老六的五亩地,只作价两贯,合每亩四百文。这是市价的三分之一!”
张世豪不说话了。
赵屿继续念道:“元丰四年,赵家湾赵大壮,借你钱八贯,一年后变成十六贯。还不上,拿十五亩地抵债。你给那十五亩地的估价是六贯,每亩四百文。而当年的市价,是一贯。又是三分之一!”
他将文书往桌上一拍,声音骤然提高:“张世豪,你在金城县二十年,用这种手段,吞并了多少百姓的田地?三千二百亩地里面,有多少是这样来的?”
大堂里一片寂静。
张世豪站在堂下,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他看着赵屿,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“县公,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这些事,都是我张某人做的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能在金城县做二十年?”
赵屿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,”张世豪一字一顿地说,“金城县的百姓需要我。没有我,他们借不到钱,买不到粮,活不下去。县公,你在汴京长大,不知道这金城县的苦。这里的百姓,十户里有六户是我的佃户。没有我,那六户人家连饭都吃不上!”
“所以你就用高利贷把他们绑在你的船上?”赵屿冷冷道,“所以你就让他们世世代代给你当牛做马?”
张世豪笑了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:“县公,你说得对。我就是让他们给我当牛做马。但你要知道,如果没有我,他们连当牛做马的资格都没有。这金城县,十年九旱,地瘠民贫。朝廷的赈灾粮,到了这里,只剩下渣滓;朝廷的救济钱,到了这里,只剩下铜臭。只有我,真金白银地借给他们,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县公,你查我的账,查我的地,你想为民请命。但你想过没有,你把这些地还给了那些百姓,他们能种好吗?他们交了税,还有余粮吗?他们借不到钱,遇到灾荒怎么办?”
赵屿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得不承认,张世豪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。金城县太穷了,百姓太苦了。即使他把田地还给了百姓,如果没有配套的赈济、借贷、水利设施,百姓依然活不下去。
但这不是张世豪盘剥百姓的理由。
“张世豪,”赵屿缓缓说道,“你说得对。金城县很穷,百姓很苦。但这不是你放高利贷、兼并土地的理由。朝廷有法度,借贷有利率的限制,田产有交易的规矩。你做的这些事,每一件都在律法的红线之外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最后一份文书,站起身来。
“常平仓,朝廷储粮以备灾荒之地。你在金城二十年,历任县令都跟你合作,让你低价买走仓中的粮食,再高价卖给百姓。账面上三千石,实际只有八百石。那二千二百石的亏空,去了哪里?”
张世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县公,你说我买走了常平仓的粮食,有证据吗?”
赵屿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明:“周参军,你是管常平仓的。你说,张世豪有没有从仓里买过粮?”
周明的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周明!”张世豪猛地转过头去,目光如刀。
周明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县公,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!账目都是孙主簿做的,粮食都是张员外运走的,我只是……只是管仓库的!”
孙孝先脸色大变:“周明,你血口喷人!”
“够了!”赵屿一拍惊堂木,“孙主簿,周参军,你们的事,稍后再论。”
他转向张世豪:“张世豪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张世豪看着赵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嘲讽,有不屑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欣赏。
“县公,你比前面那几个强多了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你查了这么多,准备了这么多,想必是铁了心要扳倒我。但我问你一句——你知不知道,你这么做,会得罪多少人?”
赵屿平静地说:“本官只问对错,不问得罪人。”
“好一个只问对错!”张世豪哈哈大笑,“那我也告诉你,县公。你得罪的,不只是我张世豪。你得罪的,是兰州通判梁大人,是秦凤路的好几位官员,是汴京城里那些收了张家好处的大人们。你以为,你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令,能斗得过他们?”
赵屿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李察。
李察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走到张世豪面前。
“张世豪,你说赵县令得罪了梁通判,得罪了秦凤路的官员。本官问你,你可有证据?”
张世豪一愣。
李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在张世豪面前晃了晃:“这是梁通判写给你的信,上面写着‘今岁籴本钱已到,尔可按旧例办理’。旧例是什么?是常平仓的粮食,你买一半,孙主簿贪一半。是也不是?”
张世豪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这封信,是章转运使派人从梁通判的书房里搜出来的。”李察将信收回袖中,“梁通判已经被拿下,正在押往秦州的路上。张世豪,你的靠山,已经倒了。”
大堂里一片死寂。
张世豪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,最后变得惨白。
他看着李察,又看了看赵屿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拿下。”赵屿一声令下。
崔元带着四个弓手冲进大堂,将张世豪按住。张世豪没有反抗,只是直直地看着赵屿,目光中满是不甘。
“赵屿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赵屿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,张世豪说的是真的。扳倒一个张世豪,还有更多的张世豪。得罪一个梁通判,还有更多的梁通判。
但他不后悔。
崔元将张世豪押了下去。
赵屿坐在公案后面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。他看了一眼李察,李察朝他点了点头,目光中满是赞许。
“赵县令,你做得很好。”李察道,“接下来的事,交给我。张世豪的案子,转运使司会一查到底。你只管把金城县治理好。”
赵屿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多谢李大人。”
李察摆了摆手,带着随从离开了大堂。
大堂里只剩下赵屿和几个胥吏。
孙孝先还站在一旁,脸色灰败,双腿发软。他知道,下一个就轮到他了。
赵屿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孙主簿,你的案子,本官会另行审理。在此之前,你暂时留在县衙,不得外出。”
孙孝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被陈忠带了下去。
赵屿走出大堂,站在院子里。
阳光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
院子里,那些胥吏、差役、弓手,都在看着他。目光中有敬畏,有佩服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崔元走过来,低声道:“县公,张世豪虽然倒了,但他的党羽还在。张武还在县尉的位子上,手里还有十几个弓手。我怕——”
赵屿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去盯着张武,不要让他有机会生事。”
崔元领命去了。
赵屿回到后堂,周紫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见他进来,停下手中的活,仔细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官人,你瘦了。”
赵屿笑了,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衣裳,帮她晾上。
“紫棠,张世豪倒了。”
周紫棠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我听前面的人说了。”
“你不高兴吗?”
周紫棠想了想,道:“高兴。但我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张世豪倒了,还有别的人。梁通判被抓了,还有别的官员。官人,你要做的事,还多着呢。”
赵屿叹了口气,将她揽入怀中。
“是啊,还多着呢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暖。
这是金城县难得的好天气。
而远处,在兰州的方向,在秦州的方向,在汴京的方向,还有无数双眼睛,正在盯着这个小小的金城县。
他们中有的人,在等着看赵屿的笑话;有的人,在盘算着如何对付他;也有的人,在默默地支持他。
但无论怎样,赵屿都知道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汴京来的公子哥,不再是那个被贬出京的罪臣之子。
他是金城县的县令。
是这个穷苦边地的父母官。
他要做的事,还有很多很多。
预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卷:“官场风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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