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赵屿醒来时,天色尚未大亮。
后堂的这间卧房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。床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,铺了一层稻草,稻草上面垫着他从汴京带来的褥子。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夜风灌进来,呜呜作响。昨夜他躺下时,还能透过破损的屋顶看见几颗星星。
周紫棠已经起来了,正在外间梳洗。她昨日雇了县里两个妇人来帮忙打扫,虽不能立时让这破败的县衙焕然一新,至少让卧房和书房能住人了。
赵屿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一片小小的院子,种着一棵槐树,树龄恐怕有几十年了,枝干虬曲,叶子却稀稀拉拉的,像是生了病。树下有一口水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
他推开窗,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黄土的腥味。
这是他到金城县的第一个早晨。
昨日进城时的景象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那坍塌的城墙、肮脏的街道、懒散的胥吏、笑容虚假的主簿……这一切都在提醒他,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县,而是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烂摊子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“官人,洗漱了。”周紫棠端着一盆温水进来,放在架子上。
赵屿洗了脸,换上官服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镜中的人比几个月前黑了不少,也瘦了不少,但眼神中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也许是坚忍,也许只是疲惫。
“今日打算如何?”周紫棠一边替他系腰带,一边问。
赵屿道:“先见见那些胥吏,看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。然后再查查案卷、账目,弄清楚这县里的底细。”
周紫棠点点头,又道:“那位孙主簿,我看不像个好人。”
赵屿笑了一下:“你才来一日,就看出他不是好人了?”
“他笑得太假。”周紫棠认真地说,“而且,昨日咱们进城时,他嘴上说‘有失远迎’,可实际上连城门都没出。一个主簿,对上官如此怠慢,不是心中有鬼,就是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赵屿收敛了笑容,点了点头。
他也有同感。
用过早膳,赵屿带着赵安往前堂去。
县衙的格局是标准的宋式:前有大堂、二堂,是处理公务的地方;后有内宅,是官员起居之所;两侧有厢房,是吏员办公和存放档案的地方。但金城县的县衙年久失修,许多厢房已经空了,有的甚至堆满了杂物,落满了灰尘。
赵屿先去了大堂。
昨日他在大堂只待了片刻便去了后堂,没来得及细看。今日再看,心中更加沉重。大堂的梁柱上有多处裂缝,地上的砖也碎了好几块,公案后面的屏风上画的是“海水朝日图”,但颜料已经剥落,那太阳看起来像一块发霉的饼。
最让他心惊的,是公案上那把椅子的缺腿——用砖头垫着——似乎已经垫了很久。
这说明,金城县已经很久没有一位真正坐在这里的县令了。
“孙主簿呢?”赵屿问。
一个站在廊下的胥吏答道:“孙主簿今日去乡下了,说是催收秋税,要晚些才回来。”
赵屿看了那人一眼。那人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衫,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,面容端正,目光却不怎么与他对视,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县里任何职?”
“小人陈忠,在县里充手分,管的是户籍。”
手分。赵屿知道这个职务,是县衙里的低级吏员,负责抄写文书、整理案卷之类的事务。虽然位卑,却是真正经手具体事务的人。
“陈忠,”赵屿道,“你去把县里所有的吏员都叫来,本官有话要说。”
陈忠犹豫了一下,道:“回县公,县里的吏员……如今只剩下五个人了。其他的,都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里了?”
“有的去了兰州谋差事,有的……回了家。县里半年没有县令,许多差事都停了,他们也领不到俸禄,便各自散了。”
赵屿默然片刻,道:“那就把剩下的五个人都叫来。”
不多时,五个人齐了。
赵屿让他们一一报了姓名和职务。
除了陈忠之外,其余四人分别是:张福,贴司,负责誊抄文书;李旺,押录,负责管理档案;王老七,库子,管着仓库;还有一个小后生,姓马,名叫马成,是刚来不久的学徒,连正式的职务都没有。
五个人站成一排,个个衣衫褴褛,精神萎靡,像是霜打的茄子。
赵屿看着他们,心中有了计较。
这五个人,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,但毕竟是金城县仅存的几个吏员。他若想在这里立足,首先要用的就是这些人。至于能不能用、怎么用,那是下一步的事。
“从今日起,”赵屿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县里的公务重新开张。你们各司其职,先把这三年的案卷、账目、户籍全部整理出来。七日内,我要看到完整的目录。”
五人面面相觑。
张福壮着胆子道:“县公,三年的案卷……有些怕是找不到了。前任孙县令走的时候,带走了一些;再前任李县令的时候,失过一次火,烧了不少……”
赵屿看了他一眼,道:“能找到的找,找不到的写个说明。七日,不要跟我讨价还价。”
张福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陈忠拉了一下袖子,便住了口。
赵屿又对陈忠道:“陈忠,你带我去看看存放案卷的地方。”
陈忠应了一声,带着赵屿穿过侧廊,来到东边的一排厢房前。
厢房的门虚掩着,陈忠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赵屿咳嗽了两声。
屋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架子上、地上、角落里,到处堆着纸卷,有的捆成一捆,有的散落一地,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。老鼠屎和蜘蛛网随处可见,有几卷纸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。
“就这些?”赵屿问。
陈忠道:“就这些。还有一些在孙主簿那里,他说要带回去整理,一直没还回来。”
赵屿心中冷笑。
带到家里去整理?分明是私藏案卷,以备不时之需。这孙主簿,果然不简单。
他没有当场发作,只是点点头,道:“先把这些整理出来。缺了哪些,列个单子。”
陈忠应了。
赵屿又在县衙各处转了一圈,看了看仓库、牢房、马厩,越看心中越凉。
仓库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破麻袋,里面装的是发霉的陈粮。牢房里关着三个人,一个是偷牛的,两个是打架的,个个蓬头垢面,见了他也不喊冤,只是木然地坐着。马厩里只有一匹老马,瘦得皮包骨头,站都站不稳。
这便是金城县的底子。
赵屿回到后堂,坐在书房里,摊开一张纸,开始写东西。
周紫棠端了茶进来,见他眉头紧锁,便道:“可是有什么难处?”
赵屿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,道:“难处太多了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“那就一件一件说。”
“第一,县里缺人。正式的吏员只有五个,还都是老弱病残,连个像样的账房都没有。第二,缺钱。库房里空空如也,连俸禄都发不出来,那五个人能留下来,已经是奇迹了。第三,缺威。孙主簿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,他背后一定有人撑腰。第四,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“缺的东西太多了,说不完。”
周紫棠在他对面坐下,想了想,道:“官人,我倒有个主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方才说,缺人。那为什么不从本地招人?金城县虽然穷,但总有几个读过书、识得字的人。你给他们一份差事、一份俸禄,他们自然愿意跟着你干。”
赵屿摇头:“我不是没想过。但这些本地人,大多是张世豪的眼线,我若招了他们,岂不是引狼入室?”
周紫棠道:“那就招那些跟张世豪没关系的人。比如,那些从外地来的商人、工匠的子弟,他们没有根基,只能依附于你。再比如,那些跟张世豪有仇的人。我就不信,张世豪在金城经营二十年,就没有得罪过人?”
赵屿眼睛一亮。
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他站起身来,在屋里踱了几步,“让我想想……崔元,那个弓手节级。凤翔府那个走马承受说过,此人是个有本事的,在金城干了二十年。他既然能在张世豪的眼皮底下活二十年,说明他要么跟张世豪是一伙的,要么就是张世豪也奈何不了他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见见他。”赵屿道,“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午后,赵屿让陈忠去找崔元来。
陈忠去了一个时辰,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。
那老汉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袄,腰间系着一条皮腰带,上面挂着一把短刀。他身材不高,却很壮实,脸上的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如树皮,一双眼睛却极亮,像鹰一样。
他进了大堂,也不行礼,只是站在那里,上下打量着赵屿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不屑。
赵屿也打量着他。
这便是崔元。
“你就是崔节级?”赵屿先开口。
“正是。”崔元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的。
“本官初来乍到,想请教你一些县里的事。请坐。”
赵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崔元看了那椅子一眼,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了,翘起了二郎腿。
赵屿也不在意,道:“崔节级在金城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,”赵屿点头,“那这县里的事,没有你不知道的了。”
崔元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道:“县公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张世豪。”
崔元的笑容凝固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张世豪,”他慢慢说道,“金城县最大的财主,做茶马生意的。他妹子嫁给了熙河路钤辖张崇,他儿子在德顺军做押队。他在县里有上百顷地,养着几十个庄客,个个都会拳脚。县里的主簿孙孝先是他的人,县尉张武是他本家侄子。”
“你呢?”赵屿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他的人吗?”
崔元与他对视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县公,你说呢?我若真是他的人,还用得着在这里当这个节级?早去兰州吃香的喝辣的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走?”
崔元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因为我是金城人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爹、我爷爷、我太爷爷,都是金城人。这地方虽穷,是我的家。我走了,谁来管这摊子?”
赵屿看着他,心中忽然对这个其貌不扬的老汉生出几分敬意。
“崔节级,”他站起身来,走到崔元面前,拱手一揖,“本官初到贵地,人生地不熟,还望崔节级相助。”
崔元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汴京来的公子哥会给他行礼。
他站起身来,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县公,你知不知道,前面几个县令,是怎么走的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第一个,李县令,是个老实人。他来的时候,也想整顿县务,结果得罪了张世豪。有一天夜里,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闷棍,两条腿都断了。案子到现在也没破。”
赵屿心中一凛。
“第二个,王县令,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张世豪惹不起,便事事听他的,什么也不管。结果呢?朝廷来了个走马承受,查到县里的账目全是假的,王县令被罢了官,灰溜溜地走了。”
“第三个,孙县令,是个贪心人。他跟张世豪合伙做生意,赚了不少钱。后来分赃不均,闹翻了,张世豪写了一封信给监司,告他‘与豪强勾结、侵吞官币’。孙县令被下了狱,至今还在秦州的大牢里关着。”
崔元说完,看着赵屿,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。
“县公,你是第四个。你想做哪一种?”
赵屿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崔节级,你说的这三种人,我都不想当。”
“那你想当什么?”
“我想当第四种人。”赵屿道,“既不当老实人,也不当聪明人,更不当贪心人。我只想当个能把事情办好的人。”
崔元看着他,目光渐渐变了。
那目光中,多了一些什么东西。
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期待,也许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。
“好,”崔元道,“那我就看看,县公怎么当这第四种人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赵屿一头扎进了案卷和账目中。
他带着陈忠和几个胥吏,把那些积满灰尘的案卷一捆一捆地搬出来,一份一份地清理。白天看,晚上也看,常常看到三更天,眼睛熬得通红,腰也直不起来。
周紫棠心疼他,每日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。但县里物资匮乏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翻来覆去不过是黍米粥、胡饼、咸菜,偶尔买一块羊肉,便是难得的佳肴了。
赵屿却不觉得苦。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烧——他要知道这金城县的底细,要把那些藏在水下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摸出来。
案卷看了三天,他发现了几个问题。
第一,县里的户籍严重不全。据陈忠说,全县在册的户数是八百七十二户,但根据几年前的旧档推算,实际户数应该在一千二百户以上。那三百多户哪里去了?是被豪强兼并了土地、逃亡了,还是被胥吏瞒报了?不得而知。
第二,税赋账目一塌糊涂。秋税、夏税、丁税、杂税,各种名目繁多,但入库的数目与应征的数目对不上,差了将近三成。那些差额去了哪里?没有人能说清楚。
第三,也是最让他心惊的——常平仓。
常平仓是朝廷在各州县设置的粮仓,用于平抑粮价、赈济灾荒。按照制度,每年秋收时,官府要用公款收购粮食存入常平仓;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,再以较低的价格卖出,或者借贷给缺粮的百姓。
金城县的常平仓,账面上存粮三千石。
但赵屿亲自去仓里看过——仓里空空荡荡,连三百石都没有。
那两千七百石粮食,到哪里去了?
赵屿拿着账册,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小数目。两千七百石粮食,在边地,足够五百名士兵吃一年。若是被人盗卖,按大宋律法,是要杀头的。
他压住心中的怒火,把账册合上,放在一边。
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。他刚刚到任,根基未稳,若贸然追查,只会打草惊蛇。
他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更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。
第五日傍晚,赵屿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,赵安进来禀报,说崔元来了。
赵屿放下笔,道:“请。”
崔元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壶酒。
“县公,听说你连日操劳,给你带了两壶酒,解解乏。”他把酒壶放在桌上,也不客气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赵屿看了看那酒壶,道:“崔节级有心了。”
“县公这几日看了不少案卷罢?”崔元开门见山。
赵屿点头。
“看出什么来了?”
赵屿沉默了一下,道:“常平仓的粮食,哪里去了?”
崔元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一饮而尽,然后抹了抹嘴,道:“县公,你信不信,我要是告诉了你,明天你就会被人从这间屋子里抬出去?”
赵屿心中一沉。
“张世豪?”
崔元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又倒了一碗酒。
赵屿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道:“崔节级,你跟我说实话。这金城县,到底是谁说了算?是我这个县令,还是张世豪?”
崔元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赵屿,目光复杂。
“县公,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你是个好人。但你知不知道,张世豪在兰州、在秦州、甚至在汴京,都有什么人?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屿平静地说,“他妹子嫁给了熙河路钤辖,他儿子在德顺军做押队,他每年往秦凤路的监司衙门送多少银子,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,但猜也猜得到。”
崔元愣了一下: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我不知道的,是常平仓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。”赵屿看着他的眼睛,“崔节级,你在金城二十三年,我不信你不知道。”
两人对视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崔元放下了酒碗。
“县公,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若告诉了你,我这条命,就交给你了。”
赵屿站起身来,走到崔元面前,拱手深深一揖。
“崔节级,赵屿虽不才,但绝不会辜负信任我的人。”
崔元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来,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重重地把碗摔在地上。
“县公,你听好了——”
瓷碗碎裂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,像一声惊雷,划破了金城县平静的夜空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。
远处,传来几声犬吠。
夜色更深了。
预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卷:角力与破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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