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碗碎裂的声音犹在耳畔,崔元的声音却压得极低。
“县公,常平仓的粮食,并非‘被盗卖’。”他凑近了些,几乎是在赵屿耳边说话,“是根本没有入仓。”
赵屿眉头一皱:“没有入仓?账目上可是写着三千石。”
“账目是假的。”崔元冷笑一声,“每年的秋粮收购,县里都会拨下一笔‘籴本钱’,用来向百姓买粮入仓。但这笔钱到了孙主簿手里,便打了折扣。他拿一半去买粮,另一半——送去了兰州。”
“送给谁?”
崔元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。也许是通判,也许是知州,也许是更上面的人。我只知道,每年入秋,孙主簿都要去一趟兰州,回来时两手空空,脸上的笑却比蜜还甜。”
赵屿沉吟片刻,道:“那入仓的一半粮食呢?”
“一半粮食,入仓的也只有一半。”崔元伸出两根手指,“籴本钱分作两份,一份送人,一份买粮。买回来的粮,又分作两份,一份入仓应付检查,另一份——被张世豪以‘平价’买走了。”
赵屿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这笔账是这样的:朝廷拨下籴本钱一千贯,孙主簿贪墨五百贯送礼,剩下五百贯买粮。五百贯按市价能买五百石粮食,但张世豪用低价从孙主簿手里买走二百五十石,只留二百五十石入仓。账上却写着三千石——那是张世豪伪造的仓簿,用来应付朝廷的核查。
而真正亏空的,是那二千七百五十石粮食,和那一千贯籴本钱。
“崔节级,”赵屿压低声音,“这些事,你可有证据?”
崔元苦笑:“县公,我若是有证据,早就去告了。张世豪做事极谨慎,从不留下把柄。那些账目都是孙主簿亲手做的,粮仓也是张世豪的人管着。我只是个弓手节级,管的是缉捕盗贼,哪里能拿到他们的账本?”
赵屿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思索着。
没有证据,就无法动张世豪。但若放任不管,常平仓便形同虚设。一旦遇到灾荒或边患,金城县的百姓将无粮可食,他这个县令便是第一罪人。
“崔节级,”他睁开眼,“今年的秋粮收购,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籴本钱呢?”
“按惯例,这个月就该拨下来了。”崔元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,“但今年有没有,就难说了。毕竟,县里半年没有县令,州里未必会把这笔钱拨给一个‘空缺’的县。”
赵屿冷笑一声。
这是张世豪和孙主簿的如意算盘——趁着县里没有县令,把今年的籴本钱也贪了,到时候账目一伪造,他赵屿来了也只能认账。
“崔节级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县公请讲。”
“去查一查,孙主簿每年去兰州,见的是谁。”
崔元迟疑了一下,道:“县公,这可是刀尖上走路的事。”
赵屿看着他:“你方才说,把命交给我了。”
崔元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。我去查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低声道:“县公,小心县尉张武。他是张世豪的侄子,手里有二十个弓手。你若动孙主簿,他第一个不会放过你。”
门帘一掀,崔元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屿独自坐在书房里,望着桌上那盏即将燃尽的蜡烛,久久不动。
次日一早,赵屿正在后堂用膳,赵安匆匆进来禀报:“官人,孙主簿回来了,在外头求见。”
赵屿放下粥碗,擦了擦嘴:“请他到二堂稍候。”
他换了官服,不紧不慢地走到二堂。
孙孝先已经等在堂中,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,满脸堆笑:“县公,下官这几日去乡下催收秋税,昨日才回来。听说县公这几日一直在整理案卷,辛苦了辛苦了。”
赵屿在主位上坐下,淡淡一笑:“孙主簿辛苦了。秋税收得如何?”
孙孝先叹了口气:“难啊。县公不知道,这金城县的百姓穷得很,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,哪里交得起税?下官跑了好几个乡,也只收上来不到三成。”
赵屿点点头,道:“孙主簿辛苦了。今年的秋粮收购,什么时候开始?”
孙孝先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回县公,按惯例是下个月。只是……籴本钱还没拨下来。下官已经向州里递了文书,想必这几日就有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赵屿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“孙主簿,本官初来乍到,许多事还要仰仗你。这金城县,除了你之外,还有谁是能办事的?”
孙孝先眼珠一转,笑道:“县公过奖了。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要说能办事的,县尉张武算一个。他手下有二十个弓手,管着县里的治安,这些年来,金城县的盗贼案子,都是他破的。”
赵屿心中冷笑。
张世豪的侄子,当然“能办事”——办的是张世豪的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仓曹参军周明,管着常平仓。此人做事极仔细,仓里的账目清清楚楚,从不出一丝差错。”
赵屿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好。”他放下茶碗,“孙主簿,本官打算这几日去常平仓看看,你安排一下。”
孙孝先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道:“是,下官这就去安排。只是……县公有所不知,常平仓这几日正在修缮,仓里有些乱,恐怕不便参观。”
“无妨。本官只是看看,不碍事。”
孙孝先见推辞不得,只好应了。
当日下午,赵屿带着赵安和陈忠,在孙主簿和周明的陪同下,来到了常平仓。
常平仓设在县城西北角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四周是高墙,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。大门是铁皮包的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。
周明掏出钥匙开了门,侧身让赵屿先进。
赵屿踏进院子,目光扫了一圈。
院子打扫得很干净,没有杂草,也没有杂物。正面是三间大库房,青砖灰瓦,看起来很结实。库房的门也是铁皮包的,同样挂着锁。
周明又开了库房的门。
赵屿走进去,一股陈粮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库房里堆着粮囤,一圈一圈的,码得很整齐。他走到一个粮囤前,伸手插进粮食里,抓了一把出来。
是陈粮。颜色发暗,有些已经结块,显然是存放了不短的时间。
他看了看其他几个粮囤,情况差不多。
“周参军,仓里现有存粮多少?”赵屿问。
周明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翻开念道:“回县公,现有存粮三千零四十二石。其中新粮八百石,陈粮二千二百四十二石。”
“新粮在哪里?”
周明指了指角落里几个较小的粮囤:“那边便是新粮。”
赵屿走过去,看了看那几个粮囤。粮食的颜色确实比陈粮鲜亮一些,但他伸手一抓,却发现手感不对——这些粮食过于干燥,且颗粒不均匀,有些明显是发了芽又晒干的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粮食放回去,拍了拍手。
“好,本官知道了。”他转身走出库房,对孙孝先道,“孙主簿,常平仓的账目,回头送到后堂来,本官要看。”
孙孝先连连点头:“是,下官这就让周参军送去。”
回到县衙,赵屿坐在书房里,脸色阴沉。
陈忠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“陈忠,你在县里几年了?”赵屿忽然问。
“回县公,小人来县里五年了。”
“五年。”赵屿点点头,“那常平仓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陈忠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县公,小人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本官恕你无罪。”
陈忠咬了咬牙,道:“县公,常平仓的粮食,根本没有三千石。那库房里,最多只有八百石。其余的都是张……”
他忽然住了口,脸上露出恐惧之色。
“张世豪?”赵屿替他说了出来。
陈忠点了点头,声音发抖:“县公,小人上有老下有小,求县公不要说是小人说的。”
赵屿叹了口气,道:“你放心,本官不会连累你。你下去罢。”
陈忠如蒙大赦,连忙退了出去。
赵屿独自坐在书房里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八百石。账上是三千石。
那二千二百石粮食,不翼而飞。
他需要证据。
入夜,赵屿让赵安去把崔元请来。
崔元来得很快,依旧带着两壶酒,但这次没有摔碗,而是规规矩矩地把酒壶放在桌上。
“县公,查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赵屿摇头,“我叫你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县公请说。”
“金城县附近,有没有粮商?”
崔元一愣:“粮商?县公要买粮?”
“不是我要买。”赵屿压低声音,“是常平仓要‘补’。”
崔元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常平仓亏空二千二百石,若能在朝廷派人核查之前补上,便可以瞒天过海。但问题是——补仓需要钱。钱从哪里来?
“县公,”崔元皱眉,“补仓至少需要二千石粮食,按市价每石三百文算,也要六百贯。县里库房空空,哪里来的六百贯?”
赵屿道:“所以,我需要找一个粮商,愿意赊账。”
崔元摇头:“金城县的粮商,都是张世豪的人。没有他的点头,没人敢赊一粒粮食给县衙。”
赵屿沉默了片刻,道:“那就找不是金城县的粮商。”
崔元想了想,道:“兰州倒是有几家大粮商,跟张世豪不是一路。但人家凭什么赊账给咱们?万一你还不上呢?”
赵屿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,看了许久。
“崔节级,”他忽然说,“你方才说,金城县的百姓很穷,连税都交不起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他们吃什么?”
崔元苦笑:“吃野菜、吃树皮、吃观音土。实在没吃的,就去张世豪家借粮。借一斗,还两斗。还不上,就拿地抵。”
赵屿转过身来,目光炯炯。
“这就是张世豪的根基所在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百姓吃不上饭,只能找他借粮;借了粮还不上,只能卖地;地到了他手里,百姓就成了他的佃户。佃户交了租,更吃不上饭,又要借粮……这是个死循环。”
崔元点头:“县公英明。张世豪在金城二十年,就是这么发家的。”
赵屿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,许久,放下笔,长吁一口气。
“崔节级,我有一个计划。”
“县公请讲。”
“第一,今年的秋粮收购,一定要按期进行。籴本钱若是州里不拨,我就自己想办法。第二,常平仓的亏空,要补,但不能现在补。现在补,等于告诉张世豪,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。第三,我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张世豪。”
崔元一惊:“县公,你要见他?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赵屿笑了一下: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他既然在金城县一手遮天,我这个县令来了,他不可能无动于衷。与其等他来找我,不如我先去找他。”
崔元想了想,道:“县公说得有理。只是,去的时候要多带几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日后,一张帖子送到了县衙。
帖子是张世豪差人送来的,措辞客气,说是“久仰县公大名,略备薄酒,为县公接风洗尘”,请赵屿三日后到张府赴宴。
赵屿拿着帖子,对崔元笑道:“你看,他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崔元看了看帖子,皱眉道:“县公,这顿饭不好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屿把帖子收进袖中,“但不去,更不好。”
三日后,傍晚。
赵屿换了一身便服,带着赵安和崔元,以及崔元挑选的四名弓手,前往张府。
张府在县城东街,占了半条街。府邸修得极气派,青砖到顶,朱漆大门,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县衙还威风。
赵屿到了门前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,满脸堆笑:“县公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我家主人已在厅上等候,请随我来。”
赵屿跟着管家穿过前院、中院,来到正厅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,一张大桌上摆满了酒菜。桌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身材魁梧,方脸大耳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手上戴着几个金戒指。
这便是张世豪。
“哎呀呀,县公驾到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张世豪大步迎上来,拱手作揖,笑容满面,声音洪亮。
赵屿也拱手还礼:“张员外客气了。本官初到贵地,正要拜访员外,不想员外先下了帖子,实在惭愧。”
两人分宾主坐下。
张世豪打量了赵屿一番,笑道:“县公年轻有为,一表人才,不愧是汴京来的。金城县能有县公这样的父母官,实在是百姓之福啊。”
赵屿笑道:“张员外过奖了。本官年轻识浅,以后还要仰仗张员外的鼎力相助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张世豪拍了拍手,几个丫鬟鱼贯而入,开始斟酒布菜。
酒过三巡,张世豪忽然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。
“县公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张员外但说无妨。”
“县公有所不知,这金城县,穷啊。”张世豪摇头晃脑,“百姓穷,县库也穷。前任几位县令,都是因为这个‘穷’字,待不下去。县公既然来了,我张某人表个态——但凡县里有难处,只要我帮得上的,绝无二话。”
赵屿举杯道:“张员外高义,本官敬你一杯。”
两人碰了一杯。
张世豪又道:“听说县公这几日在查常平仓的账目?”
赵屿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只是随便看看。本官初来,总要了解一下县里的情况。”
张世豪点点头,道:“常平仓的事,县公不必操心。周明那人是极仔细的,账目清清白白,经得起查。倒是另一件事,我想提醒县公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今年的秋粮收购。”张世豪压低声音,“县公可能不知道,今年的籴本钱,州里可能不会拨了。”
赵屿皱眉:“为何?”
张世豪叹了口气:“还不是因为县里半年没有县令。州里那帮人,做事拖拖拉拉,说不定就把这笔钱挪到别处去了。县公若是信得过我,我可以帮县公去州里问问。”
赵屿心中冷笑。
这是要帮他去“问”?只怕是去“要”罢。要来了钱,他张世豪再分一杯羹。
“张员外好意,本官心领了。”赵屿笑道,“不过,籴本钱的事,本官已经写了文书呈报州里,想必不日便有回音。”
张世豪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宴席继续。
张世豪又说了一些客套话,问了一些汴京的见闻,赵屿一一作答,滴水不漏。
直到散席,两人都没有再说任何敏感的话。
但赵屿知道,这顿饭,不过是彼此试探罢了。
真正的较量,还没有开始。
回县衙的路上,崔元低声道:“县公,你觉得张世豪这个人如何?”
赵屿想了想,道:“笑面虎。”
“不止。”崔元道,“他还是只聪明的笑面虎。他知道你不好对付,所以今天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犯错。”崔元道,“你只要犯一个错,他就会扑上来,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赵屿沉默不语。
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辚辚的声响。
远处,常平仓的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犬吠。
赵屿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的粮仓,心中暗暗发誓——
总有一天,他要让这座粮仓重新装满粮食,让金城县的百姓不再挨饿。
而现在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保住今年的籴本钱。
次日一早,赵屿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文书,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兰州。
文书上只有一句话:“金城县令赵屿,恳请州府依例拨付秋粮籴本钱,以安民心,以固边备。”
他知道,这句话里,“以固边备”四个字最重。
金城县是边地,若因缺粮导致民变或军心动摇,州府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他赌的是,州里的官员还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三天后,回文到了。
籴本钱八百贯,三日内拨付。
赵屿拿着回文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
第一回合,他赢了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预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章:“官仓鼠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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