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楚尘就醒了。
他躺在供台上那张破旧的草席上,盯着头顶残破的瓦片。晨光从瓦缝间漏下来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柱,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游动,像极了什么也不做、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。
肚子又在叫了。
楚尘翻了个身,侧躺着蜷缩起来,试图用这个姿势压住胃里翻腾的饥饿感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,里面只有几枚铜钱碰撞的轻响——七枚,他把它们摸得太熟悉了,闭着眼睛也能数得清。
七枚铜钱。
换算成灵石,不到一枚下品灵石的十分之一。
这点钱在玄月城里,大概够买一碗最便宜的面条,或者三个馒头。
楚尘苦笑了一声,收回手,继续盯着头顶的瓦片发呆。
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。上一次进食,还是前天在山下村子里帮一位老妪劈柴换来的两个杂粮馒头——硬得像石头,噎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若是放在一年前,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。
那时他是青云宗最耀眼的天才,是人人称赞的"剑道奇才",是宗门长老们争相看好的明日之星。他住在清净雅致的内门弟子居所,每月有百枚灵石的配额,还有各种丹药、功法任他挑选。
而现在——
他住在漏风的破庙里,穿着打满补丁的旧道袍,脚上的布鞋已经露出大拇指,三天两头饿肚子,连一个普通外门弟子都不如。
从云端跌入泥潭,只需要半年。
楚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不能再想这些了。越想,心里那股酸涩就越压不住。
"楚尘?"
破庙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楚尘睁开眼,起身走到门口。只见苏清雪提着一只食盒站在晨雾中,淡绿色的衣裙上沾着几点露珠,显然是一大早就出门了。
"你怎么来了?"楚尘有些意外。
苏清雪没有回答,径直走进破庙,将食盒放在供台上打开。白米粥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,还有一碟腌萝卜,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。
"趁热吃。"她说。
楚尘愣了愣,低头看着那碗粥。白瓷碗里的粥熬得浓稠,米粒饱满,和清水煮的杂粮糊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包子皮白软软,捏起来松软有弹性,隔着皮都能闻到肉馅的香味。
他的喉咙动了动。
"苏师妹,你……"
"我娘做的。"苏清雪打断他的话,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,"她听说你住在山上,特意让我带些吃食来。"
楚尘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知道苏清雪在撒谎。苏家不过是普通的小商户,怎么可能每天做出这样的饭菜?这些食物,多半是苏清雪自己花钱买的。
"师妹……"
"快吃吧。"苏清雪抬起头,眼眶微微泛红,"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楚尘没有再推辞。他坐下来,端起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粥的温度恰到好处,不烫也不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淡淡的米香,让空荡荡的胃终于有了些许慰藉。
他吃得很慢。
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仿佛要把这味道刻进记忆里。
苏清雪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,什么也不说。
等楚尘把粥喝完,又吃了两个包子,她才开口:"师兄,今日天气不错,要不要……出去走走?"
"去哪里?"
"玄月城。"苏清雪的眼睛亮了起来,"我听说玄月阁三天后会举办一场拍卖会,十年才办一次,特别热闹。师兄要不要去看看?"
楚尘愣了一下。
拍卖会?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。那七枚铜钱在里面轻响,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处境。
"去看看也好。"他笑了笑,"反正也没钱参加,就当是去开开眼界。"
"那我陪师兄一起去!"苏清雪的眼睛更亮了。
"你有传送费吗?"
"这个……"苏清雪的脸红了一下,"攒了一些。"
楚尘摇了摇头:"传送阵太贵了,一人要十枚灵石。我们走过去吧,百里路,两天能到。"
苏清雪愣了愣,随即坚定地点头:"好,我们一起走。"
从破庙到玄月城,若走官道,要绕过三座大山,约莫百里之遥。但有一条山间小路可以穿山而过,能省下大半路程。
楚尘选择了小路。
一则可以省钱,二则他现在修为尽失,走山路反而更安全——劫匪要抢,也不会挑一个一看就是穷光蛋的落魄修士。
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。楚尘走得不算快,他丹田空空,体力远不如从前,走快了便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。
"师兄,前面好像有人在打斗。"苏清雪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楚尘凝神细听,果然隐约听见前方传来金铁交击的声响,夹杂着几声惨叫。
"走,去看看。"
两人加快脚步,绕过一处山坳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只见山道中央,一个身穿灰袍的男子正被十几名黑衣人围攻。那男子看起来三十来岁,面容清瘦,气息萎靡,显然已经受了重伤。他手持一柄断裂的长剑,勉强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,却已是强弩之末。
地上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,但围攻他的人还有十几个。
"交出来,我留你全尸!"领头的黑衣人厉声喝道。
灰袍男子没有回答,只是咬牙坚持着,手中的断剑挥舞得越来越慢。
"敬酒不吃吃罚酒!"领头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,长刀横扫,直取灰袍男子咽喉。
灰袍男子勉强侧身闪避,却被另一名黑衣人从背后偷袭,长剑刺入他的后背,从胸前穿出。
"噗——"
一口鲜血喷出,灰袍男子的身体晃了晃,险些摔倒。
"师兄,我们……"苏清雪看向楚尘。
楚尘的目光落在那灰袍男子身上。
那人的眼神里,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决绝。
哪怕死,也要护住什么。
那种眼神让楚尘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当初父亲为他四处奔走申诉,被人冷眼相待,被人避之不及,却从未放弃过。直到最后郁结成疾,含恨而终,眼神里依然是那种决绝——他相信儿子是被冤枉的,他相信真相终会大白。
"我去了。"
楚尘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他从腰间抽出一柄普通的铁剑,向那群黑衣人冲去。
"又来一个送死的!"领头黑衣人冷笑一声,转身迎向楚尘。
楚尘侧身闪避,剑尖斜刺,直取对方右肋。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,却是他这一个月来反复苦练的杀招——凝霜剑法·第三式,倒卷霜雪。
领头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落魄的少年反应如此敏捷,长刀刚要横斩,楚尘的剑已经刺入了他的咽喉。
鲜血喷涌。
领头黑衣人的眼睛瞪得滚圆,满是不可置信地倒下。
"大……大哥死了!"
"跑!"
剩余的黑衣人见首领被杀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窜。
楚尘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丹田内仅存的一丝真气,此刻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强撑着身体,走到那灰袍男子面前。
那人已经倒在血泊中,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"前辈……"楚尘蹲下身,想要查看他的伤势。
灰袍男子却抬起手,抓住楚尘的衣袖。他的力气很弱,眼神却异常清晰,仿佛在回光返照。
"少侠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,"多谢……多谢你……"
"前辈别说话,我帮你止血——"
"不用了……"灰袍男子摇了摇头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,"我知道……自己的伤……活不了了……"
楚尘沉默了。
他看得出来,这人的心脉已经被刺穿,就算有大罗神仙在,也救不回来了。
"少侠……"灰袍男子的手更加用力地抓紧楚尘的衣袖,"我有一个不情之请……少侠……能不能帮我……办一件事……"
"前辈请说。"
灰袍男子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和一只储物袋,塞到楚尘手中。
"这玉盒里……是一件重要的东西……请你帮我……送到玄月城的醉仙楼……交给掌柜的……就说是'青木'托付的……"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神也开始涣散。
"至于这只储物袋……里面的东西……就当作……报酬……"
"前辈,我救你不是为了——"
"收下……"灰袍男子打断他,眼神忽然变得异常锐利,"这是你应得的……而且……你需要钱……"
楚尘愣住了。
"我看得出来……"灰袍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,"你和我当年一样……身无分文……却有一颗不甘的心……"
他的手缓缓松开,声音越来越轻。
"收下吧……这是……天意……"
话音落下,他的眼睛缓缓闭上,呼吸也随之停止。
风吹过山道,卷起几片落叶,在灰袍男子的身上打着旋。
楚尘怔怔地坐在原地,手中握着那只玉盒和储物袋。
苏清雪走了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"师兄……"
楚尘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储物袋,犹豫了片刻,终于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晶莹剔透的石头,每一块都泛着淡淡的灵光。
灵石。
足足六百枚下品灵石。
还有几瓶丹药,一些杂物,以及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玉佩。
"这……"苏清雪也愣住了。
楚尘沉默了很久,然后将储物袋系回腰间,将玉盒收入怀中。
他站起身,对着灰袍男子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。
"前辈,你的托付,在下记下了。"
两人在山道旁挖了一个坑,将灰袍男子埋葬。
楚尘在坟前站了很久,脑海里不断回想那个灰袍男子临死前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他无法忘记的眼神。
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——释然。
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,终于可以安心地离去。
"少侠……你需要钱……"
那句话在楚尘耳边回响。
他想起那个灰袍男子说,"你和我当年一样,身无分文,却有一颗不甘的心。"
这个人,到底是谁?
他为什么要被人追杀?
那只玉盒里装的是什么?
为什么他要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?
太多的疑问,却没有答案。
"师兄,我们走吧。"苏清雪轻声说,"别辜负了这位前辈的心意。"
楚尘点了点头,最后看了那座孤坟一眼,转身继续向玄月城走去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两人终于看到了玄月城的轮廓。
巍峨的城墙高达数十丈,由玄青色的巨石垒砌而成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。城门处人流如织,各色修士川流不息。
楚尘站在城门前,望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上一次来这里,还是一年前。那时他是宗门中最耀眼的天才,意气风发地参加宗门大比,前途一片光明。
而现在——
他只是一个经脉尽断、修为尽废的废人,还背负着一个陌生人的临终托付。
"师兄,我们进去吧。"苏清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"嗯。"
两人随着人流进入城中,沿着长街向玄月阁走去。
玄月阁坐落在城中央最繁华的地段,是一座气势恢宏的高楼。楼高九层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门前两座石狮威风凛凛。
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,大多衣着华贵,气度不凡,显然都是来参加拍卖会的有钱人。
楚尘和苏清雪站在人群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在周围锦衣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,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。有人皱眉掩鼻,有人低声嗤笑,议论着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。
楚尘充耳不闻。
他来这里,不过是想看看热闹,开开眼界。至于别人的眼光——他早就习惯了。
"师兄,那边有拍卖名录。"苏清雪指了指门口的布告栏。
楚尘点了点头,走到布告栏前。
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拍品的名称和简介。他的目光在告示上游走,随意地浏览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宝物。
有品阶不凡的灵器。
有来历神秘的上古遗物。
有珍稀罕见的妖兽内丹。
每一样都价值连城,每一样都让人心驰神往。
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【九幽寒莲】:产自北域万年寒潭深处,对修复经脉、滋养丹田有奇效。起拍价:三百枚下品灵石。
楚尘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
九幽寒莲。
他曾经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这种灵药的记载。那是一种极为珍稀的天材地宝,生长在极寒之地,对修复受损的经脉和丹田有着不可思议的疗效。
修复经脉……滋养丹田……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。
里面躺着整整六百枚灵石。
三百枚起拍价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师兄?"苏清雪见他的神色有异,凑过来问道,"怎么了?"
楚尘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"这九幽寒莲……或许能治我的伤。"
苏清雪的眼睛瞬间睁大,满是惊喜:"真的?!"
"古籍上是这样记载的。"楚尘点头,"但我不确定实际效果如何,而且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。
这种珍稀灵药,必然会引来各方势力的争夺。若让人知道他急需此物,价格只会被哄抬得更高。
"先不要声张。"他压低声音,"我们先进去看看。"
苏清雪用力点头,眼眶微微泛红。
两人一同走进玄月阁,来到报名处。
"两位是来参加拍卖会的?"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修士,目光在楚尘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
"是。"楚尘从储物袋中取出十枚灵石递了过去。
那女修士接过灵石,在册子上记录了几笔,随口问道:"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"
"楚尘。"
"楚尘……"女修士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眉头一皱,"你说你叫什么?"
"楚尘。"
女修士的脸色微微一变。她抬起头,重新打量了楚尘一番,眼中轻蔑尽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。
"原来是楚公子。"她的语气客气了许多,"楚公子请稍等,我去请管事过来。"
说完,她匆匆转身离去。
楚尘微微皱眉,心中涌起一丝疑惑。
片刻之后,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。他一见到楚尘,便露出热情的笑容:"楚公子大驾光临,玄月阁蓬荜生辉!在下是这里的管事,姓周,楚公子叫我周管事便好。"
"周管事客气了。"楚尘还了一礼。
"楚公子请随我来,贵宾席位已经为您备好了。拍卖会即将开始,楚公子可千万别错过了。"
楚尘点了点头,正要迈步,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不动声色地循着那道目光望去,却只看见人群熙熙攘攘,并无异常。
那道目光似乎是从某个角落传来的,却在他看过去的瞬间便消失了。
"怎么了?"苏清雪见他神色有异,轻声问道。
"无妨。"楚尘摇了摇头,"走吧,拍卖会要开始了。"
两人相携走进玄月阁深处。
拍卖会的钟声悠悠响起,回荡在玄月阁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命运的齿轮,也在这一刻悄然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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