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六月，湘西山坳里的落雁村，被浓稠得化不开的暑气裹得严严实实。
连绵的青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把这个闭塞的小村落牢牢圈在中间，外头的风很难吹进来，连带着阳光都变得沉闷压抑。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，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，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，树下聚着几个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，说话都有气无力，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蝉鸣，更显得整个村子静谧得诡异。
林小满背着双肩包，踩着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走进村子时，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她是落雁村走出去的大学生，在省城读民俗学专业，放了暑假，想着家里只剩年迈的奶奶，便收拾行李回了村。
车子只能开到乡镇，剩下的山路全靠步行，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，才终于看见村子里错落有致的土坯房和青瓦房。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，可不知为何，这次回来，林小满总觉得村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潮湿布料发霉的味道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，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小满回来啦？”
路过老槐树时，坐着的一个老人抬眼瞥见她，扯着沙哑的嗓子打了声招呼，眼神却有些闪躲，匆匆说完便低下头，不再看她，身边的其他老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，原本微弱的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林小满心里犯嘀咕，脸上还是笑着应了一声：“王大爷，乘凉呢。”
老人们没人再接话，一个个低着头，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，气氛尴尬又古怪。
林小满皱了皱眉，没再多问，背着包加快脚步往家走。她从小在落雁村长大，知道村里老人大多迷信，平日里话就不多，可这般集体对她避而不谈的样子，还是头一回。
她家在村子中间，一栋不算老旧的砖瓦房，奶奶早就站在门口张望，看见她回来，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，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：“可算到了，路上累坏了吧？快进屋歇着，奶奶给你凉了绿豆汤。”
“奶奶，我不累。”林小满挽着奶奶的胳膊走进屋，屋里比外面凉快不少，她喝了一碗清甜的绿豆汤，浑身的燥热才散去些许，“奶奶，刚才在村口看见大爷大妈们，怎么感觉他们怪怪的，跟有心事似的。”
奶奶端碗的手顿了一下，眼神闪烁了片刻，摆了摆手：“天太热，人都没精神，别多想，你一路回来饿不饿？奶奶给你做饭去。”
说着，奶奶便起身往厨房走，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。
林小满坐在板凳上，看着奶奶略显匆忙的背影，心里的疑惑更重了。奶奶向来藏不住事，这般明显的遮掩，说明村子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，而且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事。
她本想追问，可看着奶奶年迈的身影，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，打算先歇一晚，明天再慢慢打听。
晚饭是简单的农家菜，奶奶不停地给她夹菜，却总是心不在焉，吃饭时也一言不发，这让林小满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。吃完饭，她帮着奶奶收拾完碗筷，刚想坐下问问情况，院子里就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小满在家吗？小满，你快出来看看我家娟子！”
是李娟妈妈的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焦急和哭腔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林小满心里一惊，立马起身跑出去开门。李娟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发小，两人同岁，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，感情极好，这次回来，她还打算好好跟李娟聚聚。
门一打开，就看见李娟妈妈眼睛红肿，脸上满是泪痕，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外拽：“小满，你是大学生，见多识广，你快帮阿姨看看，娟子这到底是咋了啊，好好的一个人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！”
“阿姨，您别急，慢慢说，娟子怎么了？”林小满连忙稳住她，跟着她往李娟家走。
李娟家离她家不远，几步路就到了。一进李娟家的院子，林小满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，明明是酷暑夏夜，这院子里却凉飕飕的，跟屋外的燥热完全是两个世界，鸡圈里的母鸡缩在角落，瑟瑟发抖，连叫都不敢叫一声。
屋里没开灯，黑漆漆的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能模糊看清屋里的陈设。李娟坐在炕沿上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长发垂下来，遮住了整张脸，周身散发着一股沉闷的气息。
“娟子，你看谁来了？是小满回来了。”李娟妈妈伸手想去碰李娟，却又不敢，声音哽咽。
林小满迈步走进屋，走到李娟面前，轻声喊了一句：“娟子，我是小满，我回来了。”
李娟依旧低着头，没有任何回应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。
林小满心里纳闷，伸手想去撩开她挡在脸前的头发，看看她到底怎么了。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李娟头发的那一刻，李娟突然猛地抬起了头！
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，林小满看清她的模样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不过一个多月没见，李娟整个人瘦得脱了相，脸颊凹陷，眼窝深陷，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睛，此刻变得浑浊呆滞，眼神空洞，没有一丝神采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没有半点血色，嘴唇却干裂得泛着乌青，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，像是丢了魂一样。
“娟子，你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林小满心里一紧，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，看看是不是发烧了。
就在这时，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娟的身上，瞬间愣住了。
李娟穿着一条长牛仔裤，款式老旧得不像话，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最流行的那种直筒款，布料洗得发白，裤脚被磨得毛边，膝盖处还有两处淡淡的磨损痕迹，看起来格外陈旧，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潮湿的尘土味，像是在地下埋了很多年，刚刚被挖出来一样。
这根本不是李娟会穿的衣服。
李娟从小就爱漂亮，喜欢穿鲜亮的裙子、时髦的短裤，对这种老旧又土气的牛仔裤，向来是嗤之以鼻，别说穿了，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而且，这条牛仔裤看着就不合身，紧紧地裹在李娟的身上，勒得她的腰身格外纤细，甚至有些变形，裤腰的位置，隐约能看到一截褪色的红绳，被缝在布料里面，只露出一点点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娟子，你这条裤子哪来的啊？怎么穿这么旧的裤子？”林小满收回手，指着她身上的牛仔裤，疑惑地问道。
听到“裤子”两个字，一直呆滞无声的李娟，身体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，空洞的眼神里，闪过一丝极快的恐惧，快得让人抓不住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样子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李娟妈妈在一旁叹了口气，抹着眼泪说道：“就是这条裤子，都是这条裤子害的啊！小满，你不知道，娟子就是从穿了这条裤子开始，就变成这样了！”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？阿姨，你跟我说清楚。”林小满连忙追问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，民俗学专业的直觉告诉她，这条看起来普通的旧牛仔裤，绝对不简单。
李娟妈妈坐在板凳上，一边哭，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。
就在半个月前，李娟闲着没事，跟村里几个姑娘一起，去村外荒坡上的废弃知青旧屋附近挖野菜。那片荒坡在村子西边，平日里少有人去，坡上的知青旧屋，是几十年前知青下乡时住的地方，后来知青们都走了，旧屋就荒废了，年久失修，破破烂烂的，村里老人都说那地方阴气重，不让年轻人靠近，更别说进去了。
那天李娟她们也是一时兴起，想着去荒坡找点稀罕野菜，路过知青旧屋的时候，李娟在屋旁的草丛里，发现了这条被丢弃的牛仔裤。裤子看着虽然旧，但是料子厚实，洗干净了也能穿，李娟一时贪便宜，就把裤子捡回了家。
回家后，她把裤子洗了好几遍，晾干了就直接穿在了身上。一开始，也没什么异常，李娟还说这条裤子穿着舒服，天天都不肯脱下来。
可没过三天，李娟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。
先是不爱说话，整天闷在家里，不管谁跟她说话，都不理不睬，饭也吃得极少，晚上也不睡觉，就坐在炕边，一动不动地发呆。后来，情况越来越严重，她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，有时候半夜三更，会自己偷偷起床，悄无声息地走出家门，往村外的荒坡知青旧屋走，嘴里还念叨着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胡话。
李娟爸妈发现后，吓坏了，每天看着她，不让她出门，可就算把门锁上，她也会趴在窗边，死死地盯着荒坡的方向，眼神里的恐惧和痴迷，看得人毛骨悚然。
他们也想过把她身上的牛仔裤脱下来，可不管怎么用力，那条裤子就像是长在了李娟身上一样，死死地黏着她的皮肤，根本扯不动，稍微用点力，李娟就疼得浑身发抖，发出凄厉的惨叫，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，沙哑又尖锐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们也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，医生检查了半天，也没查出任何毛病，说李娟身体各项都正常，可就是这副丢魂的样子，怎么都不见好。后来又想着请镇上的医生来，可李娟死活不肯出门，一拉她，她就拼命挣扎，死死地护着身上的牛仔裤，跟护着命一样。
村里的老人见状，都说李娟是撞邪了，是被那条捡来的脏东西缠上了，让他们赶紧把裤子烧掉，可根本脱不下来，又怎么烧得了。
“小满，你是大学生，读过很多书，你说这到底是不是邪门事啊？好好的一条裤子，怎么就脱不下来了，我家娟子到底是咋了啊……”李娟妈妈哭得泣不成声，看着李娟的样子，心疼得不行。
林小满站在原地，眉头紧紧皱着，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娟身上的那条旧牛仔裤。
她蹲下身，仔细打量着这条裤子，布料上的霉味和尘土味越发清晰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若有似无的血腥味，混杂在其中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。裤腰上的那截红绳，颜色暗沉，像是被血浸染过一样，摸上去的手感，也格外粗糙冰冷。
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牛仔裤的布料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，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，那寒意冰冷刺骨，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锥，直直地扎进骨头缝里，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与此同时，她的脑海里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：一个穿着这条牛仔裤的年轻女孩，在荒坡的草丛里拼命奔跑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，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，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最终摔倒在地，回过头，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，朝着她的方向，伸出手，像是在求救。
画面转瞬即逝，快得让林小满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
她猛地收回手，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刺骨的寒意，心脏砰砰狂跳，后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小满，你怎么了？”李娟妈妈见她脸色发白，连忙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林小满稳住心神，摇了摇头，可心里的震惊却久久无法平息。
她是民俗学专业的学生，在课本上和资料里，见过不少关于民间邪物、怨灵附身的记载，其中就有提到，枉死之人的贴身衣物，最容易沾染怨气，成为怨灵寄身的载体，一旦被活人捡到穿戴，就会被怨气缠身，轻则精神恍惚、丢魂失魄，重则性命不保。
当时她只当是民间迷信传说，从未当真，可此刻，亲身经历的这一切，却由不得她不信。
这条从知青旧屋旁捡来的旧牛仔裤，绝对不是普通的旧衣服，它上面，沾染着极重的怨气！
而李娟，就是被这股怨气缠上了！
就在这时，原本一动不动的李娟，突然再次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小满，嘴唇微微颤抖，断断续续地，发出了几个沙哑又诡异的声音：
“别碰……它……会……死……”
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脑袋一歪，再次瘫坐在炕沿上，恢复了之前的呆滞模样。
林小满的心，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她看着李娟身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旧牛仔裤，又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，村外的荒坡隐没在黑暗中，像一头蛰伏的怪兽，知青旧屋的方向，似乎有一道若有似无的阴气，缓缓升腾起来，笼罩着整个落雁村。
她知道，这次回村，她卷入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里。
而这条来历不明的旧牛仔裤，和那片荒废几十年的知青旧屋，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怖秘密。
夜深了，林小满从李娟家出来，走在回家的小路上，整个村子寂静无声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，只有月光洒在泥土路上，映出她孤单的影子。
风一吹，路边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布料摩擦声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是有人穿着裤子，在黑暗中慢慢行走。
林小满回头望去，身后空无一人，只有黑漆漆的夜色，和被风吹动的草木。
可那股刺骨的寒意，却始终萦绕在她的指尖，挥之不去。
她握紧了拳头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，不管这件事有多邪门，有多恐怖，她都一定要查清楚。
为了李娟，也为了弄明白，这条旧牛仔裤，到底藏着怎样的冤屈和秘密。
回到家，奶奶还没睡，坐在灯下等她，见她脸色难看，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。林小满没有隐瞒，把李娟的情况，和那条诡异牛仔裤的事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奶奶。
奶奶听完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，声音颤抖着：“造孽啊……真是造孽啊……那地方的东西，怎么能随便捡……”
“奶奶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那知青旧屋，是不是以前出过事？”林小满见状，立刻追问道。
奶奶眼神慌乱，不敢看她，只是不停地念叨着“作孽”，无论林小满怎么追问，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，只是反复叮嘱她，以后千万不要靠近村外的荒坡，更不要去知青旧屋，也不要再管李娟和那条裤子的事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看着奶奶讳莫如深的样子，林小满心里越发肯定，几十年前，那片知青旧屋，一定发生过什么骇人听闻的往事，而村里的所有人，都在刻意隐瞒着这个秘密。
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海里反复闪过李娟诡异的样子，那条冰冷的旧牛仔裤，还有那个模糊的、奔跑求救的女孩身影。
指尖的寒意越来越重，渐渐的，困意袭来，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在梦里，她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穿旧牛仔裤的女孩。
女孩站在荒坡的知青旧屋前，背对着她，长发披肩，身形单薄，缓缓地转过头，可她的脸上，一片模糊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身上的那条旧牛仔裤，格外清晰。
女孩朝着她，一步步走来，嘴里不停地重复着：
“还我……公道……”
“他们都该死……”
林小满想跑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越来越近，那股刺骨的寒意，再次将她彻底包裹……
窗外，夜色更深，一道淡淡的黑影，透过窗户，静静地趴在窗边，盯着屋里熟睡的林小满，久久没有离去。
而李娟家的方向，那条紧紧裹在李娟身上的旧牛仔裤，在黑暗中，似乎微微动了一下，裤腰上的那截褪色红绳，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红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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