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坡的风带着一股腐朽草木的霉味,刮在脸上又凉又黏。林小满站在知青旧屋门口,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,一动也不敢动。
屋里那阵布料摩擦声还在继续,沙沙、沙沙,轻得像蚊子哼,却清晰地扎进耳朵里,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那是牛仔裤与地面、与墙面摩擦的声音。
她明明一路过来,荒坡上除了她没有半个人影,旧屋更是荒废几十年,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走动?
更何况,那布料的质感、节奏,和李娟身上那条邪性裤子一模一样。
林小满握紧了包里的折叠刀,指节泛白。她是民俗学专业的学生,见过不少记载邪祟异物的古籍,可书本上的文字再吓人,也比不上此刻身临其境的恐惧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掉头就跑的冲动。
李娟还在家里昏死不醒,那条牛仔裤在吸食她的生气,再拖下去,恐怕真要出人命。奶奶的话已经证实,这里死过一个女知青,怨气缠在裤子上为祸人间。
想要救李娟,就必须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林小满咬咬牙,打开手电筒,一束强光瞬间刺破旧屋门口的黑暗。
屋内灰尘漫天,被光柱一照,无数细小的尘埃疯狂飞舞。屋子不大,一眼就能望到头,只有一张缺腿的木板床,一个歪倒在角落的旧木箱,还有一面斑驳开裂的土坯墙。
空无一人。
刚才那清晰的布料摩擦声,竟凭空消失了。
“谁在里面?”林小满试探着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旧屋里回荡,带出一阵微弱的回音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难道是听错了?
她皱着眉,缓缓抬脚跨过门槛,踏入这间尘封了几十年的凶屋。
脚下的地面松软潮湿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积下的腐土。一股混杂着霉味、土腥味,还有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,与牛仔裤上的气息完全重合。
林小满拿着手电筒,在屋内缓缓扫动。
光柱掠过那张破床,床板上布满黑褐色的印记,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,颜色深暗,早已与木头融为一体,看着触目惊心。
她心头一紧,继续往里面照去。
当光柱落在正对门口的那面土墙上时,林小满脚步猛地一顿,倒吸一口凉气。
墙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、深浅不一的抓痕!
那些抓痕细长尖锐,一看就是指甲疯狂抠挖留下的,从墙面中间一直延伸到地面,层层叠叠,有些地方甚至把土坯都抓得脱落,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。
划痕凌乱、急促,充满了绝望与恐惧,像是有人在墙后拼命挣扎,想要逃出来,却被死死困住,最终只能用指甲疯狂抓挠墙壁,留下这满墙触目惊心的印记。
林小满的心脏狂跳不止,手电筒的光芒都微微颤抖。
这绝对是当年那个女知青留下的。
她临死之前,一定经历了极度的恐惧与痛苦,被人关在这里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只能用指甲抓着墙壁,留下这满墙的绝望。
“苏晓棠……”
林小满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名字,像是脑海里凭空出现,又像是昨晚噩梦中,那个少女模糊嘴唇间吐出的字眼。
这个名字,应该就是那个惨死女知青的名字。
就在她念出名字的一瞬间,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,一股刺骨的冷风从墙角猛地吹来,手电筒的光芒疯狂闪烁起来,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林小满浑身汗毛倒竖,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。
她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就在这屋子里,正盯着她。
不是眼睛的注视,而是一种冰冷、怨毒、带着浓烈恨意的气息,死死黏在她的后背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快要搭在她的肩上。
“谁?出来!”林小满强作镇定,厉声喝道,握着折叠刀的手越收越紧。
回应她的,只有一阵更加清晰的布料摩擦声。
沙沙——
这一次,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。
林小满猛地转身,手电筒光柱瞬间扫向身后。
空无一物。
只有墙角一堆杂乱的枯草,和一个腐烂不堪的竹篮。
可那声音,明明就近在咫尺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,一股冰冷的气息贴着她的耳边掠过,带着潮湿布料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女声,微弱、沙哑,满是怨毒:
“别走……陪我……”
林小满浑身一僵,头皮瞬间炸开,冷汗顺着脊背疯狂往下淌。
她几乎可以肯定,那个女知青的怨灵,就在这屋子里,而且已经注意到了她。
她不敢再久留,这里怨气太重,以她现在的能力,根本无法应对,一旦被怨灵缠上,下场只会比李娟更惨。
“我不是来害你的,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,想帮你……”林小满对着空气轻声说道,语气尽量平和,试图安抚怨灵的情绪。
话音刚落,屋内的狂风骤然加剧,窗户上残破的纸片疯狂拍打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墙上的抓痕,似乎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,像是活过来一般。
那股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,几乎贴在她的脖颈处。
林小满不敢再停留,转身就朝着门口跑去。
就在她即将踏出旧屋门槛的瞬间,脚踝突然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,冰凉刺骨,力道大得惊人,让她瞬间动弹不得。
她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。
抓住她脚踝的,不是手,而是一截蓝色的牛仔布料!
布料不知从哪里伸出来,死死缠在她的脚踝上,质地粗糙冰冷,和李娟身上的那条裤子一模一样,布料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,以及一丝暗红的印记。
是那条牛仔裤!
它竟然追到这里来了!
林小满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想要挣脱,可那布料像是有生命一般,越收越紧,死死勒着她的脚踝,勒得生疼,甚至能感觉到布料在一点点往皮肤里钻。
“放开我!”
她慌乱中掏出折叠刀,对着那截牛仔布料就砍了下去。
刀锋划过布料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布料竟异常坚韧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而就在刀锋触碰布料的瞬间,旧屋内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!
那是少女的声音,凄厉、痛苦,像是被伤到了本体。
惨叫声震得林小满耳膜生疼,脑袋一阵眩晕,缠在她脚踝上的布料瞬间松开,缩了回去,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手电筒的光芒恢复正常,狂风消散,屋内的阴冷气息也淡了许多。
林小满不敢有丝毫停留,踉跄着冲出旧屋,一路跌跌撞撞朝着山下跑去,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直到跑出荒坡,重新踏上落雁村的泥土路,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,她才敢停下脚步,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脚踝上,还残留着被布料缠绕的冰冷触感,以及一道浅浅的勒痕,泛着青紫。
刚才在旧屋里的一切,绝不是幻觉。
那个叫苏晓棠的女知青,真的化作怨灵,寄身在那条牛仔裤里,而荒坡的旧屋,就是她的埋尸之地,也是怨气的根源。
林小满平复了许久,才缓缓站起身,朝着村里走去。
她刚一进村,就遇到了匆匆往外赶的村医周明。
周明是去年刚来落雁村的村医,年纪不大,为人温和正直,不信鬼神之说,之前李娟出事,也是他第一个去检查,却查不出任何病症。
看到林小满脸色惨白、衣衫凌乱的样子,周明愣了一下,连忙上前:“林小满?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周医生,你要去哪里?”林小满喘着气问道。
“去李娟家,”周明眉头紧锁,“李娟刚才情况突然恶化,一直昏迷不醒,浑身冰凉,她爸妈快急疯了,让人来叫我。”
林小满心里一沉。
果然,牛仔裤还在继续吸食李娟的生气,再不想办法,李娟真的撑不住了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快步赶到李娟家,院子里早已乱作一团。李娟妈妈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,李娟爸爸蹲在一旁,满脸绝望,屋里还传来几个帮忙村民的低声议论。
“这孩子怕是没救了,那裤子太邪门了。”
“我就说那知青旧屋不能去,东西不能捡,这下好了,惹祸上身了。”
“当年那女知青死得多惨啊,这是怨气找上门了……”
议论声很小,却清晰地传入林小满耳中。
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事,可所有人都选择隐瞒,眼睁睁看着李娟被怨灵折磨,却无动于衷。
林小满心里一阵发凉,跟着周明走进屋里。
炕上的李娟,状态比早上更加糟糕。
她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乌青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,浑身冰冷僵硬,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。原本就消瘦的脸颊,更加凹陷,眼窝深陷,一头黑发失去光泽,干枯枯黄,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。
而她身上的那条旧牛仔裤,此刻竟变得异常鲜亮,原本发白的蓝色,隐隐泛着光泽,裤腰上那截褪色红绳,彻底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浸透了鲜血,透着一股妖异的红。
裤子紧紧贴在李娟身上,与皮肤无缝贴合,像是长在了她的身上,不断吸食着她最后的生气。
周明上前,伸手摸了摸李娟的脉搏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,脸色越来越凝重,最终摇了摇头:“脉搏微弱,体温持续下降,各项体征都在快速衰退,再这样下去,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周医生,你救救娟子,你一定要救救她啊!”李娟妈妈扑上来,抓住周明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我能做的都做了,这不是生病,不是吃药打针能解决的。”周明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他不信鬼神,可眼前的一切,早已超出了医学的范畴,让他不得不相信,这世间真的有无法解释的邪祟之事。
林小满走到炕边,看着李娟痛苦的模样,心里揪得生疼。
她看向那条牛仔裤,沉声说道:“这裤子是几十年前一个叫苏晓棠的女知青的,她当年在知青旧屋被人害死,怨气不散,缠在这条裤子上,李娟捡了裤子,才被缠上的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几个帮忙的村民脸色骤变,眼神惊恐地看着林小满,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之事,纷纷往后退了几步,不敢说话。
李娟爸妈也愣住了,怔怔地看着林小满:“苏晓棠……真的是她?”
“你们知道她?”林小满看向两人。
李娟爸爸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小时候听村里老人偷偷说过,几十年前,确实有个叫苏晓棠的女知青,住在村外的旧屋里,后来突然就不见了,村里人都说她走了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是被害死了。”
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村里所有人都瞒着这件事?”林小满追问。
可这一次,李娟爸妈也闭上了嘴,眼神闪躲,不敢再回答。
他们和村里其他人一样,害怕那段往事,害怕被怨灵报复,更害怕背后的人。
林小满看着众人讳莫如深的样子,心里清楚,想要从村民嘴里问出真相,太难了。
就在这时,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,伴随着村民的呼喊:“道长来了!道长来了!”
是李娟爸爸早上派人去请的道长,终于到了。
林小满心中一动,连忙跟着众人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一个穿着灰色道袍、手持拂尘的中年道长站在中间,道长面容清瘦,眼神深邃,刚一进院子,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,目光直直地看向屋内李娟身上的牛仔裤。
“好重的怨气!”道长沉声开口,语气凝重,“这衣物上缠着枉死之人的怨灵,怨念极深,已经吸食活人生气,再晚一步,就彻底无力回天了。”
李娟爸妈像是看到了救星,连忙上前:“道长,求您救救我女儿,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!”
道长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屋内的牛仔裤上,缓缓说道:“这怨灵含冤而死,心中恨意滔天,普通的驱邪符咒根本没用,必须先知道她的死因,化解她的怨气,才能彻底除掉这邪物。”
林小满立刻上前:“道长,她叫苏晓棠,是几十年前的女知青,当年在村外知青旧屋被人害死,怨气缠在这条牛仔裤上。”
道长看向林小满,点了点头:“姑娘倒是知道不少。这怨灵执念极深,不找到当年的凶手,不还她一个公道,怨气永远不会消散,这条裤子,也会一直缠人索命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道长,您快想想办法!”李娟妈妈焦急地喊道。
道长沉吟片刻,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色符咒,递给李娟爸爸:“先把符咒贴在门框和窗棂上,暂时压住怨气,不让她再吸食生气,争取一点时间。至于彻底化解怨气,必须去知青旧屋,找到她的尸骨,好好安葬,再找出当年的真相,否则,谁也救不了你女儿。”
李娟爸爸连忙接过符咒,按照道长的吩咐,一一贴在门窗上。
符咒刚一贴上,屋内的阴冷气息果然淡了几分,炕上昏迷的李娟,眉头微微舒展,呼吸也平稳了一些,不再像之前那般微弱。
林小满看着这一幕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。
道长果然有几分本事,暂时稳住了李娟的情况。
可这只是权宜之计,想要彻底救李娟,还是要去知青旧屋找到苏晓棠的尸骨,揭开当年的真相。
而当年害死苏晓棠的凶手,如今很可能还在落雁村,甚至就隐藏在村民之中。
想到这里,林小满转头看向村外荒坡的方向,眼神坚定。
旧屋墙上的抓痕,怨灵的嘶吼,牛仔裤的缠绕……一切都在提醒她,这场与怨灵的博弈,与尘封罪恶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她必须再次前往知青旧屋,这一次,她要找到苏晓棠的尸骨,找到当年的真相。
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平息怨气,救下李娟,也让那个含冤而死几十年的少女,得以安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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