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暗流涌动
战斗结束后,天已经快亮了。
山脊上到处都是尸体,苍沙县一千多人的队伍,死了一百六十多,伤了将近两百,全须全尾的不到一百人。方远死了。六个队长死了三个。第六队的帐篷空了一大半。
卫渊坐在一块石头上,浑身是血,刀已经卷了刃。他的手指僵了,掰都掰不开。赵铁柱躺在他旁边,胸口还在起伏。晋随靠着一块石头坐着,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,血从衣甲下面渗出来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卫渊。”晋随的声音很哑。
卫渊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你回县城一趟。”晋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封了蜡,上面盖着他的私印,“交给县丞钱文。让他把城里的存粮清点一下,准备调往前线。还有,把县城里能打的兵都派过来——我们这边死伤太重,需要补充。”
“是。”卫渊接过信,塞进怀里。
晋随又看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还有一件事。刘三死了,内应还在。县城里一定有人给山匪传信。你回去之后,去找你那个同乡沈青,让他盯着县城里的动静。孙师爷管着新兵入伍的手续,刘三的假路引很可能就是他办的。你查一下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天亮之前赶到县城,把信送到,然后安顿下来。粮草和援兵的事办好之后,你在县城等我下一步的指令。”
卫渊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山脊。
天还没亮,卫渊就到了苍沙县。北门的士兵认出了他,没有拦。他走进县城,先去了县衙。
钱文在偏厅里看文书,桌上的油灯快烧干了,灯芯噼啪作响。看到卫渊浑身是血地走进来,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“怎么了?前线怎么了?”
卫渊从怀里掏出信,递过去。钱文接过去,拆开封蜡,凑到灯下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惨白。
“死了一百六十多人?”
“是。方队长也死了。”
钱文的手在发抖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“粮草的事,我来安排。兵的事……县城里能打的都派出去了,还剩不到两百老弱,我明日就让他们开拔。”
“谢县丞。”卫渊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钱文叫住了他,犹豫了一下,“晋校尉……他的伤严重吗?”
“左臂不能动了,但还活着。”
钱文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卫渊走出县衙,没有回军营。他直接出了北门,去找沈青。这是他答应晋随的第二件事——让沈青盯着县城里的动静。
沈青在城外的房子里。苏婉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水,看到卫渊走过来,她站起来,把那碗水递给他。卫渊接过水,喝了一口,还给她。苏婉蹲回了门槛上,眼睛一直看着他,上下打量,确认他真的没有受重伤,才慢慢把目光移开。
沈青从房子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长枪。枪尖在暮色中闪着光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卫渊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干饼,递给苏婉一块,自己留了一块。他咬了一口,嚼着,把前线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大黎的三百人,贺勇的列阵境,方远的死,晋随的伤。然后他把晋随交代的第二件事说了——盯着县城里的动静,查内应。
沈青从怀里掏出三张纸条,递给他。“这几天陆续在门口捡到的。不知道谁放的。”
卫渊接过纸条,展开。第一张:“县衙后院,每夜子时,有人进出。”第二张:“王家可疑。”第三张:“孙师爷与王德茂夜会。”
“孙师爷?”卫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管新兵入伍手续的那个孙师爷。”沈青说,“刘三的假路引,很可能就是他办的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晋校尉也提到了他。”
“晋随怀疑他?”
“让咱们盯着他。”
沈青把纸条收起来。“今晚去看看。”
月升中天。子时。
卫渊蹲在县衙后巷的阴影里,沈青蹲在他旁边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,没有窗,没有灯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等了大约一刻钟,后门开了。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,瘦小的,佝偻的,穿着深色衣袍,头上戴着一顶帽子,压得很低。正是孙师爷。
孙师爷走出后门,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走进了巷子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熟悉路,每一个转弯都不犹豫。卫渊和沈青一前一后跟在后面,保持着足够的距离。穿过三条巷子,孙师爷在一座宅子前面停下来。门口的灯笼上写着一个“王”字——王德茂的宅子。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开侧门,走了进去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卫渊蹲在巷口,沈青绕到了宅子后面,从墙头上翻了过去。过了大约一刻钟,沈青翻墙出来,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。
“看到了?”卫渊问。
沈青点了点头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孙师爷在书房里,跟王德茂说话。桌上有一封信,王德茂看完就烧了。我只看到几个字——‘古井’、‘兵少’、‘三百’。”
古井。兵少。三百。大黎的三百人。
“信是谁写的?”卫渊问。
“没看到署名。但信封上有县衙的印章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师爷是内应?”
“不一定。他可能是中间人。王德茂如果是内应,他不会烧信——山匪的信,他应该留着。烧了,说明他不想留下证据。”沈青想了想,“也许内应不是王德茂,是孙师爷。孙师爷从县衙偷出情报,写给王德茂,王德茂再转给山匪。王德茂只是传信人。”
“所以那个‘王’字,说的不是王德茂,是孙师爷的幕后指使?”
“有可能。”
卫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走。明天再来。”
第二天夜里,子时。孙师爷又出来了。还是那条路,还是王德茂的宅子。这一次,卫渊让沈青守在巷口,自己翻进了王家的后院。他蹲在书房的窗根下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孙师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沙哑的、低沉的:“……郡城的兵被拖住了,苍沙县的兵死了一半。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王德茂的声音更轻,几乎听不见。“……下面那口井,真的有那么重要?”
“先生的信上说,井里的空间是上古超级强者留下的。里面有一样东西,关系到整个苍梧郡的灵力走向。大黎要那个东西,不惜代价。”
超级强者。灵力走向。卫渊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孙师爷继续说:“晋随已经派人回县城调粮了。粮草要从北门运出去,经过古井附近的山路。先生的意思是,在半路上劫了粮车,同时派人去古井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。”
卫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今晚。
他来不及多想,从墙头上翻出去,拉着沈青就跑。“古井!他们要动古井!”
两个人跑出巷子,穿过县城,朝北门狂奔。卫渊的腿在发软,但他不敢停。沈青在前面,步子比他快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。
跑到北门的时候,城门已经关了。守门的士兵拦住他们。“干什么的?宵禁了!”
“第六队的!有紧急军情!”卫渊掏出军牌。士兵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下,让开了。城门开了一条缝,两个人挤了出去。城外是一片漆黑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沙土和一股潮湿的腐烂气味。卫渊摸黑沿着官道往北跑,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快到古井的时候,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喊杀声,是刀兵碰撞的声音,还有人在喊:“堵住他们!别让他们靠近古井!”黑暗中,有火光在闪烁。古井的方向,火把的光在移动,不是一盏两盏,是一整片。卫渊蹲下来,躲在灌木丛后面,往前看。
古井周围,私兵们已经列阵了。二十多个人,围成一个圆圈,把古井护在中间。他们的对面,是一群黑衣人。不是上次来的那种山匪探子——这些人的身手更好,阵列更严整。虽然没有穿军服,但卫渊一眼就看出来了:大黎的人。至少三十个,全是行伍境以上。领头的那个,身上的灵力波动如火焰般灼热——入列境,至少五纹以上。
私兵的领队周虎,入列境三纹,站在队伍最前面,刀已经出鞘了。“你们是谁?苍沙县的私兵营地也敢闯?”
黑衣人没有说话。领头的那个举起手,往前一挥。三十个黑衣人同时冲了上去。
卫渊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入列境之间的战斗。
周虎的刀上凝聚着灵光,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破空声。他的对手——那个入列境五纹的黑衣人头领——用的是一对短刃,身形极快,在火光中像一道影子。周虎的刀砍过去,他侧身躲过,短刃在周虎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周虎没有退,他左手一拳砸过去,入列境三纹的灵力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层淡淡的光膜——那是灵力护体的雏形。黑衣人头领用短刃格挡,被震退了两步。但黑衣人头领的灵力更浑厚,他稳住身形后,双手一错,短刃上爆出一团灵光——那是灵术,至少是三阶。两道灵力刃从短刃上飞出来,交叉着砍向周虎。周虎举刀格挡,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,嘴角溢出了血。
私兵们的情况更糟。三十个黑衣人全是行伍境以上,而私兵虽然也是行伍境,但数量少,配合也不如黑衣人默契。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,他们的攻击不是乱砍乱杀,而是有组织、有阵列的协同作战——三个人一组,一个主攻,两个掩护,轮番冲击私兵的防线。
私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不是被一刀砍死,而是被三个人轮番攻击,防住了第一刀、第二刀,第三刀就防不住了。一个私兵被黑衣人捅穿了肩膀,他没有退,用身体卡住对方的刀,旁边的同伴一刀砍下了那个黑衣人的脑袋。但另外两个黑衣人同时冲上来,一人一刀,那个私兵倒在了血泊中。
周虎那边也撑不住了。黑衣人头领的短刃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,铁甲裂开了,血往外涌。周虎咬着牙,不退反进,一刀砍向黑衣人头领的脖子。黑衣人头领偏头躲过,一刀插进了周虎的腹部。
“撤!”黑衣人头领忽然下令。周虎还没有倒下,私兵还剩下不到十个人。古井还在他们手里。但黑衣人退了。不是打不过,是时间到了。
卫渊听到远处传来号角声。那是官兵的号角——苍沙县城方向,有军队在往这边赶。黑衣人迅速收起兵器,消失在黑暗中。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地上留下了十几具尸体,有私兵的,也有黑衣人的。
卫渊蹲在灌木丛后面,看着私兵们在收拾战场。周虎坐在地上,捂着肚子上的伤口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在骂:“妈的……大黎的人……打老子一个措手不及……”
卫渊拉了拉沈青,两个人悄悄退走了。
回到沈青的房子,天已经快亮了。卫渊坐在门槛上,把今晚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青。古井被袭,孙师爷和王德茂的密谈,“先生”的信,上古超级强者的遗迹,还有那句“关系到整个苍梧郡的灵力走向”。
沈青蹲在他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“灵力走向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卫渊说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大黎想要那个东西,山匪在帮他们。古井里的空间,不是天然形成的。是上古超级强者留下的。”
“上古超级强者?”
“百万年前,这个世界上还有那种级别的强者。后来他们消失了。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。但古井里的空间,可能是他们留下的遗迹。”
沈青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孙师爷说的。他在王德茂的书房里说的。”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写封信,给晋校尉。把今晚的事告诉他。让他派人来守古井。”
卫渊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,又撕了一块布,在布上写了几个字:古井被袭,大黎欲取其中之物,需增兵守卫。他把布条折好,塞进一个小竹筒里,封上蜡。然后他转向沈青,把竹筒递过去:“你帮我送到前线,交给赵铁柱,让他转呈晋校尉。记得,不要让外人看到。”
沈青接过竹筒,揣进怀里。“你不亲自回去?”
“晋校尉让我在县城等下一步指令。粮草和援兵的事还要盯着,孙师爷和王德茂那边也不能断。”卫渊看了一眼天色,“我天亮就回县城。你速去速回,送完信别在前线逗留。”
沈青点了点头,抓起长枪,转身走进了晨雾中。
卫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苏婉。她低着头,手里捧着那只空碗,风吹起她的头发,露出苍白的侧脸。
“我走了。”卫渊说。
苏婉没有抬头。她只是把空碗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卫渊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晨风吹散了一夜的沙土,露出灰白色的天空。他没有往北走。北边是前线,是鹰愁涧,是还在厮杀的战场。但他现在不能回去。晋随的命令是让他留在县城。粮草还没有调齐,援兵还没有开拔,内应还没有揪出来。他的战场在这里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苍沙县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,像一头趴在黄土地上的灰色的兽
。
沈青到达前线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,帐篷东倒西歪,地上还残留着昨晚战斗留下的暗红色痕迹。伤员躺在营房边上,有人在**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一动不动。
他找到了赵铁柱。赵铁柱坐在一块石头上,左肩上缠着厚厚的布条,布条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但眼睛还亮着。看到沈青走过来,他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是——卫渊那个同乡?”
“是。”沈青从怀里掏出竹筒,“卫渊让我送信来,交给晋校尉。”
赵铁柱接过竹筒,看了一眼封蜡,转身走向营地最里面的一顶帐篷。沈青跟在后面。帐篷里,晋随靠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,左臂上的布条换了新的,但血还是从里面渗出来。他的脸色比赵铁柱还差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有两团深深的青黑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块烧红的炭。
赵铁柱把竹筒递过去。晋随接过,用右手捏碎封蜡,抽出里面的布条,展开。他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青身上。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“古井被袭了?”
“是。昨天晚上。大黎的人,至少三十个,领头的是入列境五纹以上。”沈青顿了一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卫渊让我转告你——孙师爷和王德茂在密谈中提到,‘先生’说古井里的空间是上古超级强者留下的,里面有一样东西,关系到整个苍梧郡的灵力走向。”
晋随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沉默了很久。帐篷里只有风吹布幔的声音,和远处伤员的**声。
“你回去告诉卫渊,”晋随的声音很低,“让他找钱文安排,把粮草和援兵的事办好。古井那边,让他盯着,但不要硬碰。大黎的人不会只来一次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还有,告诉他,我这边会派几个人回去支援。让他撑住。”
沈青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沈青转身走出了帐篷。赵铁柱跟了出来,把他送到营地门口。“卫渊他还好吧?”赵铁柱问。
“还行。没受重伤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拍了拍沈青的肩膀。“让他小心点。古井那边的事,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。”
沈青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进了晨雾里。
苍沙县城,县衙偏厅。
卫渊站在钱文的桌前,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古井被袭,大黎的人,孙师爷和王德茂的密谈,“先生”的信,上古超级强者的遗迹。他没有提沈青,也没有提他和沈青在古井空间里发现的东西。只说了钱文需要知道的——山匪和大黎要劫粮车、夺古井。
钱文听完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手在发抖,端起茶杯,又放下,又端起来,最后没有喝。“你确定孙师爷是内应?”钱文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确定。但他在给王德茂送信,王德茂在给山匪传信。就算孙师爷不是内应,他也是中间人。”
钱文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在偏厅里踱了几步,停下来,看着墙上那张苍沙县的舆图。
“粮车后天出发。”钱文说,“从北门出去,经过古井附近的山路,送到前线。如果山匪在半路上伏击,咱们就完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伏击。”卫渊说。
钱文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
“将计就计。粮车照常出发,但车上装的不是粮,是兵。私兵和咱们从县城里凑出来的人,都藏在车上。等山匪出来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钱文想了想。“车上装兵,粮草怎么办?”
“粮草走另一条路。从西门出去,绕远路,多走一天。山匪不知道那条路,他们在古井附近等着,不会往西边去。”
钱文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画了一条线。从西门出去,沿着一条小路往西北方向绕,翻过一个矮坡,再折回官道,多走大约三十里。那条路不好走,但粮车能过。“可行。”钱文说,“但谁带兵去伏击?”
卫渊看着他。“卑职可以。”
钱文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犹豫,也有审视。卫渊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一个十七岁的武者七段,能不能带兵打仗?但现在县城里已经没有别人了。晋随留下的老兵死的死、伤的伤、调走的调走。钱文手里能用的人,只有不到两百老弱,和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铁匠。
“好。”钱文说,“你带五十个人去伏击。剩下的人,我派去押粮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令”字,递给卫渊。“拿着这个。县里的兵,你随便调。”
卫渊接过令牌,塞进怀里。“谢县丞。”
“别说谢。”钱文摆了摆手,“你的人,你的命。都给我活着回来。”
卫渊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偏厅。
两天后,天还没亮,粮车出发了。
三辆马车从北门出去,车上装满了用油布盖着的“粮草”——油布下面藏着二十个私兵和三十个县兵。赶车的是老兵,刀藏在车厢底下。卫渊没有在车上,他提前一天出了城,蹲在古井附近的山坡上,等着。
天很冷,风很大。卫渊把军服裹紧了,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眼睛盯着山路上那几个弯道。山路从古井旁边经过,往北延伸,消失在远处的山口。两边的山坡不高,但长满了灌木和枯草,藏得住人。山匪如果要在半路上伏击,最合适的位置就是这里——粮车从弯道经过的时候,速度会慢下来,两边的山坡上同时冲下来人,首尾夹击,跑都跑不掉。
卫渊选的伏击位置,比山匪的伏击位置更靠北。他把五十个人藏在山路东侧的一道土沟里,从那里冲上山坡,只需要十几个呼吸。他的人不是训练有素的老兵,大部分是钱文从县城里凑出来的老弱——有的是退伍的老兵,有的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,有的是钱文自家的护院。卫渊把老兵安排在队伍的最前面,让他们带队冲。新兵跟在后面,不要冲太前,不要掉队。
“等山匪先动。”卫渊蹲在土沟里,压低声音,“他们冲下来之后,咱们再冲。不要打散,三个人一组,一组打一个。老兵在中间,新兵在两翼。听到了吗?”
五十个人点了点头。
卫渊蹲回大石头后面,继续盯着山路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,把山路照得发白。粮车还没有来。卫渊等得手心全是汗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山路上出现了尘土。三辆马车,赶车的是两个老兵,车厢上盖着油布。卫渊的心跳快了起来。他的眼睛从马车移开,扫向两边的山坡。山坡上,灌木丛后面,有人在动。不是风,是人。卫渊看到了,头发丝那么细的动作,藏在枯草和灌木的阴影里,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。左面的山坡上,大约有二十个人。右面的山坡上,也是二十来个。加起来至少四十个。比卫渊的人少,但卫渊的人一半是没打过仗的新兵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粮车进了弯道。车速慢下来。车夫勒了一下缰绳,骂了一声,马停了。弯道太窄,车要倒一下才能过去。
山坡上的灌木丛动了。
不是一阵风,是一片黑色的、移动的影子。四十多个山匪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,举着刀,举着弓,朝粮车冲了过去。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几只乌鸦。卫渊没有动。他在等。等山匪冲到粮车旁边。等他们的弓收起来,换成刀。等他们的队形散开。
“走!”卫渊从大石头后面冲了出去。身后,土沟里的五十个人跟着冲了出来。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山匪发现了他们。领头的那个——入列境初期的山匪头目——转过头来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他没有想到官兵会在后面埋伏。但他是老兵,慌乱只持续了一瞬间,然后他举起刀,朝卫渊冲了过来。
入列境初期的灵力波动像一堵墙,压在卫渊的胸口上。他的脚步慢了一下,但他没有停。他不能停。停下来就输了。
那个山匪头目的刀砍了过来。卫渊侧身躲过,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入列境的灵力余波震得他左臂发麻。他没有退,无名拳的架子从身体里长了出来,沉肩、坠肘,左手一拳砸向那个人的面门。这一拳凝聚着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——不是灵力,不是技巧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生死之间磨出来的直觉。
山匪头目偏头躲过了拳头,但没躲过卫渊膝盖。膝盖顶进了他的腹部,入列境的灵力护体自动反击,把卫渊震退了两步。卫渊忍着胸口的闷痛,一刀砍向那个人的脖子。
刀被挡住了。山匪头目的刀架在卫渊的刀上,两刃相击,火星四溅。入列境的灵力浑厚如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,卫渊的刀被压得往下沉。他的手腕在发抖,虎口裂了,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人的眼睛。他在找破绽。
左边。那个山匪头目每三招会有一个习惯——出刀的间隙,左手会不自觉地往下沉半寸。卫渊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,也许是在战场上,也许是在沈青和苏婉练拳的时候,也许是从晋随教他的那些话里悟出来的。他现在不想知道,只知道这个破绽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山匪头目的第四刀砍了过来。卫渊没有挡。他侧身让开,让那一刀从胸口前面劈过去,刀锋划破了他的军服,在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几乎是同时,卫渊把自己的刀送了出去,捅进了山匪头目的左肋。
刀尖入肉的感觉,卫渊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。但这一次不一样——这次是他主动捅进去的。山匪头目的眼睛瞪大了,嘴里涌出血来。他的刀从手里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跪了下去,像一座慢慢崩塌的墙。
卫渊拔出刀,血从刀尖上滴下来。他转过身,去看其他人。
战斗还没有结束。山匪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他们人数不少,而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。卫渊的人中有几个新兵慌了神,刀掉了,蹲在地上发抖。老兵冲过去把他们护在后面,一个人扛着两个山匪在打。他冲进混战的队伍里,一刀砍向一个山匪的脖子,那个山匪倒下去,另一个山匪从侧面冲过来,刀捅向卫渊的腰。卫渊用刀背挡了一下,被震退了两步,另一个老兵补上来,一刀砍下了那个山匪的脑袋。卫渊擦了擦脸上的血,继续往前冲。
战斗持续了一刻钟。山匪死了二十多个,剩下的跑了。卫渊的人死了六个,伤了十几个。粮车完好无损,油布被掀开了,露出藏在下面的二十个私兵——他们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,加入了战斗。私兵的领队走过来,朝卫渊抱了抱拳。
“卫兄弟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清点人数。伤员送回县城。俘虏带回去,交给钱县丞审。”卫渊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“还有,把山匪的头目单独放,他的嘴应该能撬开。”
私兵领队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卫渊蹲下来,蹲在山匪头目的尸体旁边。那个人的眼睛半闭着,嘴角还有血迹,已经干了。卫渊看了他一眼,然后站起来,把刀在衣服上擦了擦,插回鞘里。他的手还在抖,不是害怕,是脱力。虎口上的血已经凝了,和刀柄粘在一起,掰都掰不开。
他转身走了。
回到县城,钱文已经接到了消息。他在偏厅里等着卫渊,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碗。
“死了六个,伤了十几个。”卫渊蹲在门槛上,没有进去,“抓了七个活的。”
钱文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“俘虏在哪儿?”
“在军营里,让人看着。”
钱文点了点头。“审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等县丞大人去审。”
钱文站起来,整了整官服。“走。去看看。”
县衙大牢在县衙的后面,不大,只有七八间牢房,关的都是些小偷小摸。最里面的一间关着山匪的俘虏。七个山匪被铁链锁在墙上,浑身是血,衣服破破烂烂,脸上全是灰尘。有两个还在昏迷,有一个在低声**,剩下四个睁着眼睛,看着走进来的钱文和卫渊。
钱文让狱卒把最年轻的那个山匪单独提出来,带到审讯室。
审讯室很小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鞭子和烙铁。卫渊站在门口,靠着墙,看着钱文审。
钱文很有一套。他不打,不骂,只是问。问那个山匪叫什么名字,家在哪儿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那个山匪不说。钱文也不急,给他倒了碗水。那个山匪渴了,端起碗喝了个干净。喝完了,钱文又给他倒了一碗。他喝了三碗水,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叫刘二。”声音沙哑的、破的,像风吹过枯草。
“刘二,谁让你们去劫粮车的?”
“孙师爷。是他给王掌柜送的信,王掌柜转给我们寨主的。”
“孙师爷?县衙里的孙师爷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和你们寨主什么关系?”
“不知道。只知道他给我们寨主送了好几次信。寨主叫他‘孙先生’。”
钱文和卫渊对视了一眼。孙先生。不是“孙师爷”,是“孙先生”。这说明孙师爷在山匪那边的身份,不止是中间人那么简单。
“孙师爷的上线是谁?”钱文问。
刘二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寨主不让我们问。”
“大黎的人呢?他们和孙师爷有联系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大黎来了三百人,领队的叫贺勇,列阵境。他们的营地在黑风岭北面的一个山谷里,和我们的寨子隔着两座山。别的不知道了。”
钱文又问了几个问题,刘二都说不知道。钱文让狱卒把他带回去,又提了另一个山匪来审。那个山匪更硬气,一个字都不说。第三个山匪也硬,不说话。第四个山匪还没开口就哭了,说他是被逼的,家里还有老娘要养。
四个山匪审下来,信息和刘二说的差不多:孙师爷是中间人,王德茂是传信的,山匪的寨主叫黑虎,大黎的三百人在黑风岭北面,领队的贺勇是列阵境。
钱文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,让卫渊先回去。
卫渊走出县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没有回军营,直接出了北门,去找沈青。
沈青已经从前线回来了。他坐在门槛上,长枪靠在墙边,手里端着一碗水,看到卫渊走过来,他站起来,把那碗水递给他。
“送信送到没有?”
“送到了。”沈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不碍事。”卫渊接过水喝了一口,还给他,蹲下来。“你见到晋校尉了?”
“见到了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”沈青把晋随的话复述了一遍:粮草和援兵的事办好,古井那边盯着,不要硬碰。
卫渊点了点头。“我也抓了几个俘虏,审了。孙师爷就是内应。王德茂是给他传信的。”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。看看孙师爷背后还有没有人。”
两个人蹲在黑暗中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沙土和寒意。
沈青忽然说:“你那个刀,卷刃了。”
卫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。刀身上的缺口又多了一个,刀刃上全是细小的崩口,有些地方已经卷了边。这把刀从苍沙县带出来,修了无数次,打了无数次,早该换了。
“等打完仗,我再打一把。”卫渊说。
“你打?”
“我是铁匠。”
沈青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荒地,沙沙地响。
又过了一会儿,卫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我走了。明天还要审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。身后,沈青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看不见了,才站起来,关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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