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漏网
孙师爷跑了。不是卫渊放跑的,是有人走漏了消息。卫渊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。他走到县衙的时候,钱文站在偏厅里,脸色铁青,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纸在发抖。
“昨夜子时,孙师爷从后门走了。”钱文的声音很哑,“守门的兵说看到他出城,往北边去了。”
卫渊接过信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:“事已败,先行一步,保重。”
“这不是孙师爷的字。”卫渊说。
钱文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.,
“孙师爷的字卑职见过。县衙里的公文,都是他誊写的。他的字工整、方正,一笔一划都不马虎。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不像是他的。”卫渊把信纸还给钱文,“这封信,可能是故意留下来迷惑我们的。孙师爷也许没跑,也许还在县城里。”
钱文的脸色变了几变。他走到门口,叫来一个衙役。“去孙师爷的住处搜。一寸一寸地搜。把他的东西全部搬过来。”
衙役领命去了。一个时辰后,两个衙役抬着一个木箱子回来了。箱子里装着孙师爷的衣物、书籍、文房四宝,还有一些杂物。钱文翻了一遍,什么也没找到。他又翻了一遍,在一本书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,名字后面标注着日期和地点。有王德茂的,有黑虎的,有“先生”的。还有几个卫渊不认识的。最下面一行,写着一个字:青。
“青?”卫渊看着这个字。孙师爷的笔迹,工整、方正,一笔一划。不是那封歪歪扭扭的信。
“这个‘青’,应该就是大黎那边的人了。”钱文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,“孙师爷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,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他不是真心替大黎做事,他只是拿钱办事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跑?”
“也许有人告诉他,他暴露了。”钱文看了卫渊一眼,“知道我们审了俘虏的人,只有你、我,还有大牢里的狱卒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卑职没有走漏消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钱文摆了摆手,“不是你的问题。是我大意了。大牢那个狱卒,是孙师爷的远房亲戚。昨晚他给孙师爷送了消息。”
卫渊蹲下来,把孙师爷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了一遍。衣物、书籍、笔墨、印章……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。他又翻了一遍,在箱子底部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块硬物。是一块木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令”字。卫渊认出了这个字——和从山匪身上搜到的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他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:巡山。
黑风岭的巡山令牌。孙师爷手里有山匪的巡山令牌。这不是中间人该有的东西。
“孙师爷不是中间人。”卫渊站起来,把木牌递给钱文,“他是山匪的人。他替山匪做事,替大黎做事,同时又在县衙里当师爷。他一个人,占了三个身份。”
钱文接过木牌看了看,脸色更难看了。“他还在县城里。带着这块木牌,他跑不远。”
“卑职去找。”卫渊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钱文叫住了他,“你不能去。你今天要去古井。”
卫渊停下来。“古井?”
“郡城来人了。”钱文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,递给卫渊,“晋校尉派了五十个人回来,增援古井。领队的叫韩平——郡城先锋营的那个韩平。他受了伤,但还能打。他带了五十个人,都是入列境以上的老兵。”
卫渊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晋随的字,苍劲有力,但有些字写得很潦草,像是左手写的——他的右手还能动。
“你去古井那边,和韩平对接。把古井周边的地形和防守情况告诉他。”钱文顿了一下,“还有,古井里的那个空间,韩平不知道。你不要告诉他。”
卫渊看着钱文。钱文的眼神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
卫渊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出去。
古井还在。
卫渊到的时候,韩平已经在了。他站在古井旁边,身后站着五十个穿着铁甲的士兵。他们的甲胄上有郡城先锋营的标志,但甲胄上全是划痕和凹坑,有的还带着干了的血迹。这些人是昨天从战场上撤下来的,还没有来得及休整,就被派到了这里。
韩平的脸上有一道新伤,从左眉梢到颧骨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的左臂吊着绷带,但右手还握着刀。
“你是卫渊?”韩平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像刀子,从上到下,又回来。
“是。”
“晋校尉的信上说,你熟悉古井这边的地形。”
卫渊点了点头。他走到古井边,蹲下来,用手指在沙土地上画了一张简图。
“古井在这个位置,四面是开阔地,最远能看到二百步外。北面是一片灌木丛,能藏人,上次大黎的人就是从北面摸过来的。东面有一条干涸的河沟,能从沟里摸到井边五十步以内。西面和南面都是平地,无遮无拦。”
韩平看着地上的简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北面布二十个人,东面布十五个人,西面和南面各布五个人。井口留五个人。”他指着简图上的位置,一个一个地标出来,“晚上加双岗,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卫渊站起来。
韩平又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苍沙县第六队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武者七段?”
“是。”
韩平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开始安排士兵布防。
卫渊站在古井旁边,看着那些老兵在开阔地上布阵。他们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没有多余的话。和苍沙县的兵不一样——苍沙县的兵布阵要喊“向左向右向前向后”,这些老兵只是几个手势,几十个人就散开了,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卫渊蹲下来,把手按在古井的井沿上。井沿是青石的,冰凉。他的手指慢慢往井口的方向移动,摸到了井壁上一个凸起的痕迹。
那道暗门的痕迹。每次进去的时候,他都要用手摸,才能找到那个位置。
卫渊把手缩了回来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走了。
韩平叫住了他。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回县城。”
“晋校尉让你留在这里。”
卫渊停下来。“晋校尉让卑职来对接,没说让卑职留下。”
韩平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。
卫渊沿着官道走回了县城。他没有去县衙,直接出了北门,去找沈青。
沈青在城外的房子里。苏婉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水,看到卫渊走过来,她站起来,把碗递给他。卫渊接过水喝了一口,还给她。苏婉蹲回了门槛上。
“孙师爷跑了。”卫渊蹲在沈青旁边,把县衙里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青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在县城里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那封故意留下的信,说明他没有跑远。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走了,等风头过了,再出来。”
卫渊点了点头。“钱县丞在让人搜,但县城太大了,一时半会搜不到。”
“他可能躲在王德茂家里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
沈青站起来,抓起靠在墙上的长枪。“今晚去看看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
王德茂的宅子在县城南边,靠近城墙,是一进三出的院子。卫渊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沈青蹲在他旁边。宅子里很安静,没有灯,没有人声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沈青低声说,“我翻进去看看。”
卫渊拉住他。“小心点。”
沈青点了点头,从墙头上翻了过去。
卫渊蹲在巷口,等着。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沙土和寒意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巷子里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过了大约一刻钟,沈青从墙头上翻了出来。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很白。
“怎么了?”卫渊问。
“王德茂死了。”
卫渊的手指紧了一下。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割了喉咙,躺在床上。血已经干了,至少死了两天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师爷干的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是大黎的人。灭口。”沈青蹲下来,“还有一件事。王德茂的书房里被人翻过了,抽屉全打开,柜子全倒了。有人在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孙师爷可能也在找那个东西。”
卫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走。”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,沈青跟在后面。卫渊没有再说话。他在想一件事。孙师爷记下来的那张纸条上,有十几个人的名字。王德茂是其中之一,黑虎是其中之一,“先生”是其中之一,还有一个字:“青”。如果孙师爷在找的东西,和那个“青”有关呢?
“青”。是什么?一个人的代号?一个地方?还是一样东西?卫渊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答案可能在古井里。
第三天夜里,卫渊又去了古井。
不是去看韩平的防守,是去古井底下的那个空间。他趁着韩平的人换岗的空隙,从井口滑了下去。水很凉,没过了他的腰。他摸到井壁上的裂缝,侧身挤了进去。
洞穴还是老样子。幽绿的苔藓,银光闪闪的水池。水池底部的淤泥已经被他和沈青扒开了,露出那个阵法图案。阵法中心那颗圆形的刻痕比上次更亮了,银白色的光从刻痕里透出来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卫渊蹲在水池边,看着那个图案。线条密密麻麻,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。阵法的中心是一个人形,人形的心脏位置是那颗圆形的刻痕。人形的双手向上托举,像是在举着什么东西。卫渊试着往里面输送了一点灵力。刻痕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他又输送了一些,刻痕又亮了一下,这次比上次更亮。刻痕周围的一些线条也开始发光了,像是一条条被点燃的引线。
卫渊把手缩了回来。光线暗了。他又把手按上去,输送了更多的灵力。刻痕亮了,线条亮了,整个阵法都亮了。银白色的光从洞穴底部升起来,照亮了洞壁上的苔藓,照亮了水池里的水,照亮了卫渊的脸。
洞壁上出现了一行字。不是刻上去的,是被光照出来的,像是有人在洞壁上用灵力写下了这些字,平时看不见,只有阵法亮起来的时候才会显现。
卫渊凑过去看。字是古老的字体,有些笔画和现在的写法不一样,但他认出了几个字:“灵……非……恒……取……有道……乱……则……崩……”
灵力非恒,取之有道。乱之则崩。
卫渊把这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他不是完全懂,但他知道这些字很重要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抬头看洞壁的更高处。阵法照亮的地方有限,更高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字,但他看不清。他踮起脚尖,还是看不清。
身后传来水声。卫渊猛地转过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一个人从裂缝里挤了进来,浑身湿透了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沈青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卫渊问。
“我看到你从营房出来,跟了一路。”沈青蹲下来,看着水池旁边发光的阵法,“这是什么?”
“古井里的空间。上次我和你一起来的。”卫渊指了指洞壁上的字,“上面有字。”
沈青站起来,看着洞壁上的字。他认得的字比卫渊还少,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“看不懂。”
“灵力非恒,取之有道。乱之则崩。”卫渊念出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卫渊蹲下来,把手按在阵法上,又输送了一些灵力。阵法又亮了,更高处的洞壁上又浮现出一行字。他站起来看——“帝……锁……七……界……分……灵……力……断……”
帝锁七界,分灵力断。
“帝”字卫渊认得。“七界”他也认得——七界,就是七大域的总称。上百万年前,这个世界只有一块大陆,后来被七位超级强者打碎,分成七块,就是现在的七界。这个传说,他在落星镇的说书人嘴里听过。“帝锁七界”——难道把大陆打碎的不是那七位超级强者,而是另有其人?不,不对。那七个超级强者,就是后来七大帝族的始祖。他们为什么要把大陆打碎?卫渊不知道。但这行字告诉他,原因和“灵力”有关。
“帝锁七界,分灵力断。”卫渊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看着洞壁上那些他看不清的字。他看不清,但他知道那些字很重要。他需要把那些字记下来,或者拓下来,带回去给认识古字的人看。钱文可能认识,晋随可能也认识。
卫渊从怀里掏出那张布条——上次写密信用剩下的。他把布条按在洞壁上,用手指沾了水,沿着字的笔画描了一遍。水浸透了布条,把字的形状留在了上面。他描了一个字,又描了一个字。沈青也来帮忙,两个人一个描上面的,一个描下面的。描了大约半个时辰,布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卫渊把布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两个人从裂缝里挤了出去,游到井底,踩着井壁上的凹槽往上爬。爬出井口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远处的营地里,韩平的人在换岗。火把在晨光中显得很暗,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卫渊和沈青猫着腰,从灌木丛后面绕了出去。走了很远,回头再看,古井还立在晨光里,像一口普通的井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
回到沈青的房子,天已经大亮。卫渊把布条从怀里掏出来,铺在门槛上。布条上沾了些泥土,字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出个大概。他蹲在那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沈青在旁边磨刀,苏婉捧着那碗水,看着卫渊。
一个上午过去了,卫渊把布条上的字抄了一份,用的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。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抄错,但他尽力了。
他把抄好的布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另一份留在沈青这里。
“这东西太重要了,不能放在一个地方。”卫渊说。沈青点了点头。
当夜,卫渊回到军营,写了一封长信。把孙师爷的事、王德茂的死、“青”字的来历、古井空间里看到的文字,全部写在了一块布上。他没有提自己和沈青去过古井,只说是“从俘虏口中得知”。写好之后,他封了蜡,揣进怀里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钱文。把钱文拉到偏厅里,关上门,压低声音。
“钱县丞,卑职需要派人把这封信送到晋校尉手里。”钱文接过信,看了一眼封蜡,点了点头。“让赵铁柱去。他伤好了,今天就走。”钱文把信还给他,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一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”卫渊看着他。“郡城来了消息。大黎的三百人,撤了。”卫渊愣了一下。“撤了?”“撤了。贺勇带着他的人,退回了北境。具体原因不清楚,可能是边关那边吃紧了,也可能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”
“山匪呢?”
“山匪还在。黑风岭、断龙崖、鹰愁涧,三个寨子一个没少。”钱文顿了一下,“但没有了贺勇的支援,他们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古井那边呢?大黎的人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韩平的人还在那里守着,暂时不能撤。”钱文摆了摆手,“你先下去吧。把信送走,然后去休息。”
卫渊走出偏厅,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北面的天空。大黎的人退走了,但孙师爷还在,内应还在。山匪还在,古井里的秘密还没有解开。
卫渊深吸了一口气,又进入了县衙内。卫渊把钱文拉到偏厅的角落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钱县丞,卑职还有一件事要禀报。”
钱文看着他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
卫渊从怀里掏出那张拓满古字的布条,铺在桌上。布条上的水渍已经干了,但墨迹有些模糊,好在大部分字还能辨认。钱文凑过去,看了几眼,脸色忽然变了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嘴唇也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从哪里来的?”钱文的声音嘶哑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“从俘虏口中问出来的。”卫渊没有说实话,“俘虏说,古井里有这样一个空间,空间里有这些字。卑职让人进去拓了下来。”
钱文盯着布条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移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,嘴唇翕动,像是在默念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最后白得像纸。
“帝锁七界,分灵力断。”钱文念出了这一行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灵力非恒,取之有道,乱之则崩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卫渊。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犹豫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这些字,你还给谁看过?”
“没有。只有卑职一人知道。”
“你那个同乡呢?”
卫渊沉默了一瞬。钱文知道了沈青的存在——这没什么好隐瞒的,沈青帮他送过信,钱文应该知道。“他也知道。但他不识字。”
钱文盯着卫渊看了三秒钟,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外面看了看,把门关上,又走回来。
“这些字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钱文问。
“不知道。卑职不识字。”
“不识字?那你拓回来干什么?”
“卑职觉得这些字很重要。古井里的空间是上古超级强者留下的,上面的字一定也是上古的东西。卑职想,也许县丞大人能看懂。”
钱文沉默了很久。他在偏厅里踱了几步,停下来,又踱了几步,最后站定在窗前,背对着卫渊。
“这些字,我不能全看懂。但有一行字,我看懂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低,“‘帝锁七界’——你知道‘帝’是谁吗?”
“上古超级强者。”
“对。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锁七界吗?”
卫渊没有回答。
钱文转过身,看着他。苍老的脸上有一种卫渊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疲惫的悲哀。
“因为灵力不是取之不尽的。”钱文说,“天地间的灵力是恒定的。你多拿一分,别人就少一分。上古时期,那些超级强者为了争夺灵力,打得天崩地裂,差点把整个世界毁了。最后活下来的七位强者,把大陆打碎,分成七块,每一块锁住一部分灵力,定下规矩——谁也不能多占。”
卫渊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灵力是恒定的。
他想起落星镇的灵力越来越少,想起纳灵日被抽走的灵力,想起他爹那双再也握不紧锤子的手。不是天地变了,是灵力被锁住了,被分走了,被少数人占着。
“那古井里的空间呢?”卫渊问。
钱文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谁留下的遗迹,也许是上古时代的某位强者用来储存灵力的地方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大黎要这个东西,不惜代价。他们不是要泉水,是要空间里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钱文没有回答。他把布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“这件事,你不要再查了。古井那边,韩平会守着。你回前线去吧。”
“回前线?”
“晋校尉那边缺人。你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”钱文走到桌边,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,封好,递给卫渊,“你把这封信交给晋校尉。告诉他,古井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卫渊接过信,塞进怀里。他没有再问。钱文不想说的事,问了也不会说。
他走出偏厅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在县衙的青砖地上,亮得刺眼。
卫渊没有急着走。他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了县衙后面的牢房。
牢房里的狱卒换了人。之前那个给孙师爷通风报信的已经被关了起来。新来的狱卒是个老兵,腿瘸了,从前线退下来的。他认得卫渊,点了点头,把他带了进去。
山匪俘虏关在最里面。七个俘虏,死了两个——伤势太重,没撑过去。剩下的五个挤在一间牢房里,脚上锁着铁链,身上缠着布条。最年轻的刘二缩在墙角,看到卫渊走进来,他往后缩了缩。
“孙师爷跑了。”卫渊蹲在牢房门口,看着刘二,“你知道吗?”
刘二摇了摇头。
“他会跑回山上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每次来,都戴着帽子,低着头。没有人看到他长什么样。寨主叫他‘孙先生’,但我们都知道他不是山上的人。”刘二的声音发抖,“我们只是拿钱办事。”
“拿谁的钱?”
“大黎。”
卫渊站起来,看了刘二一眼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牢房的时候,外面已经起了风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沙土和寒意。他把军服裹紧了,沿着官道走出了北门。
沈青在城外的房子里。苏婉坐在门槛上,手里没有碗,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。看到卫渊走过来,她站起来,又蹲了下去。
“我要回前线了。”卫渊蹲在沈青旁边,“钱县丞让我回去。”
沈青正在磨那把长枪,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石头停了一下。“古井那边呢?”
“韩平的人在守着。钱文说他来处理。”
“那个‘青’字呢?孙师爷呢?”
“还没有找到。但钱文说他来处理。”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再磨枪,把石头放在地上,看着卫渊。“你觉得他能处理?”
卫渊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。钱文是个好县丞,但年纪大了,手里的人也不多。孙师爷在县城里躲了这么久,钱文连影子都没摸到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卫渊说,“你可能不信我,但我——”
“我信。”沈青打断了他,“你去吧。”
卫渊站起来,走到苏婉面前,蹲下来。苏婉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底的井。
“我走了。”卫渊说,“沈青会照顾你。”
苏婉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卫渊手里。是一块手帕。粗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手帕上绣着一朵花——不是绣的,是用笔画的,墨水已经洇开了,看不出是什么花。手帕的一角,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名字:苏婉。
卫渊把手帕攥在手里,看了苏婉一眼。苏婉没有抬头。他站起来,把手帕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苏婉没有回答。
卫渊转身沿着官道往北走了。
他没走多远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到沈青追了上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沈青说,手里提着长枪。
“苏婉呢?”
“让她在这里等着。县城比前线安全。”
卫渊看着沈青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地响。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快黑了。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,坐在石头上,喝水、吃干饼。
“你相信钱文说的吗?”沈青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灵力是恒定的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他没有理由骗我。”
“也许有。”沈青把干饼咽下去,“他是县丞。县丞是官的。官家的人,说话没有不假的。”
卫渊没有接话。他知道沈青说得有道理。官家的人说话,十句里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错了。但钱文说的那些话,不像是在骗人。那个表情,那个眼神,那种疲惫的悲哀——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不管是不是真的,”卫渊说,“灵力确实越来越少了。落星镇的灵力比苍沙县少,苍沙县的灵力比郡城少。这不是我的错觉。”
沈青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长枪。枪尖在暮色中闪着光。
“你那个无名拳,”沈青换了个话题,“你现在能打出灵力外放了?”
“有时候能,有时候不能。不稳定。”
“晋随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应该知道你的境界不够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卫渊顿了一下,“他说,有些东西不是境界到了才能学,是学了才能到那个境界。”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是在拿你当徒弟教。”
“也许。”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们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天黑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官道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蛇。
到了后半夜,他们终于到了前线营地。
营地比卫渊走的时候安静了许多。帐篷还是那些帐篷,但人少了。伤兵的**声从营房里面传出来,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赵铁柱站在营地门口,看到卫渊和沈青走过来,他迎了上去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赵铁柱上下打量了卫渊一眼,“没死就好。”
“晋校尉在吗?”
“在。刚换完药,还没睡。”赵铁柱看了沈青一眼,“他也来了?”
“来了。帮忙的。”
赵铁柱没有多问。他带路,把卫渊和沈青领到了晋随的帐篷前。
晋随靠行军床上,左臂上缠着新布条,布条上还有血迹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差。看到卫渊进来,他把手里的碗放下。
“回来了?”晋随的声音还是很哑。
“回来了。”卫渊从怀里掏出钱文的信,递过去。
晋随接过信,用右手拆开封蜡,展开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,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古井的事,钱文说了。他会处理。”晋随看着卫渊,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卫渊没有说话。
“粮草和援兵都到了。明天,我们要打最后一次。”晋随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郡城那边传来消息,大黎的三百人退回了北境。山匪没有了后援,粮食也撑不了几天。周云阳决定总攻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苍沙县的兵,还剩不到三百人。”晋随看着卫渊,“你从哪里回来,还从哪里回去。明天,你跟着第六队,从北面山脊往上打。沈青也跟着你。”
沈青站在卫渊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卫渊说。
晋随点了点头。“去休息吧。明天天亮,出发。”
卫渊转身走出了帐篷。沈青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在营地里找了一个角落,铺开毯子,躺了下来。天快要亮了。
卫渊闭上眼睛。他睡不着。脑子里转着很多事——古井,灵力恒定,孙师爷,“青”字,山匪,大黎,总攻。所有的线纠缠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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