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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rged Spirit

Chapter 13 / 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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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3

Forged Spiri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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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总攻

天还没亮,号角就响了。

不是日常的号角,是战号。短促、急促、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用刀子刮卫渊的骨头。他从毯子里钻出来,抓起刀,系在腰间。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士兵们在黑暗中跑来跑去,有人在喊“列队”,有人在喊“跟上”,有人在骂娘。

卫渊找到第六队的位置,站了进去。前后左右都是人,但比上次少了很多。上次是五十个人,这次只有不到三十个。赵铁柱站在他前面,肩膀上还缠着布条,但手里已经握紧了刀。沈青站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那把长枪。他没有穿军服,但没有人问——这个时候,谁还管你穿什么。

晋随从营房那边走过来,左臂吊着,右手举着火把。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,那道疤显得更长、更深了。他走到队伍前面,扫了一眼这不到三十个人。

“苍沙县的兵,就剩你们了。”晋随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天,是最后一仗。郡城的主力从南面打,我们从北面打。山匪被夹在中间,南北受敌。他们跑不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但跑不了的山匪,比能跑的山匪更凶。他们没退路了,会拼命。你们也一样。要么打死他们,要么被他们打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“出发。”

队伍开拔了。沿着山脊往北走。天还是黑的,路很黑,看不清。卫渊跟在赵铁柱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。山脊上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把头低着,跟着前面的脚步声走。

三天前,周云阳的中军帐里。

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。周云阳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从郡城送来的,封蜡上盖着军务部的印章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让他眉头皱得更深。

古井的事,他上报了。那口井里有上古超级强者的遗迹,大黎的人不惜代价要夺取——这件事关苍梧郡乃至整个北境的安危,他不敢隐瞒。可上面回信只有四个字:事事如旧。

事事如旧。不要改变,不要声张,不要增兵,不要追问。古井还是那口井,山匪还是那些山匪,该打的仗照打,不该动的东西不要动。

周云阳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他看了一眼帐中坐着的几个县令——苍沙县的王守拙去了县城,不在前线。平山县的刘文远、望丘县的陈仲和、清源县的孙明远、永宁县的钱正清,都在。

“上面怎么说?”刘文远问。

“事事如旧。”周云阳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暗流。

帐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陈仲和的声音有点发虚。

“意思就是,让我们自己看着办。”周云阳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“古井的事,上面不打算管。大黎的事,上面也不打算管。山匪的事,我们自己打。打完仗,古井还在,我们的任务就完了。”

“那井里的东西呢?”孙明远问。

周云阳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帐门口站着的一个身影。那人高瘦,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,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剑。剑身通体漆黑,不反光。他站在阴影里,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头。

“赵先生。”周云阳说,“三个匪首,交给你了。”

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利。他看起来不到四十,但两鬓已经斑白。他叫赵鹏举,帝国军校的大教习,列阵境巅峰。这一次,周云阳专门把他从郡城请来——三个匪首都是列阵境,周云阳手下虽然也有列阵境的军官,但没有人有把握一杀三。赵鹏举不一样。他在军校教了十五年阵法与搏杀,亲手斩杀过的列阵境不下十个。

“黑虎,列阵境五阵;断刀,列阵境四阵;老鬼,列阵境六阵。”赵鹏举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课堂上念学生的名字,“三个一起上,有点意思。”
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在座的县令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笑,然后走出了帐篷。

三天后,总攻开始。

卫渊站在山脊上,看着盆地里郡城的主力推进。战鼓雷鸣,旗帜猎猎。但奇怪的是,他一直没有看到赵鹏举的身影。那个青灰色长袍的人,像是在战场上消失了。

寨门破了。郡城的士兵涌进寨子。山匪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拼死抵抗。

就在这时候,三股恐怖的灵力波动从寨子深处升腾而起。三道灵力光柱冲天而起,呈品字形排列,将周围的房屋和寨墙震得粉碎。碎石和断木飞上半空,又雨点般落下来。

三个列阵境的匪首同时出手了。

黑虎站在最前面,一丈多高的身躯像一座铁塔。他赤裸着上身,胸口的黑毛像一片密林,手里握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鬼头大刀。刀身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力光晕,像流动的岩浆。他的灵力波动狂暴如海啸,周围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,行伍境以下的直接瘫倒在地。

断刀在左,精瘦如猴,双手各握一把窄刃长刀。他的灵力内敛,刀身上没有光,但刀刃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纹——那是灵力极度压缩后撕裂空间造成的。列阵境四阵,但他杀人的效率未必比黑虎低。

老鬼在最深处,没有露面。他藏在一座高塔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的灵力波动诡异而阴冷,像冬天里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。列阵境六阵,三个匪首中境界最高,也最神秘。

郡城的入列境军官们冲了上去,试图拦住黑虎。五个人,全是入列境五纹以上,手中的刀枪带着耀眼的灵光。黑虎一刀横扫,五个人飞出去三个。一刀,入列境五纹扛不住。

第二刀砍下来的时候,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从侧面切入。赵鹏举终于出现了。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像一道闪电劈进战场。黑漆漆的长剑出鞘,无声无息,剑锋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,但所有靠近剑锋的空气都在扭曲。

赵鹏举的剑刺向黑虎的咽喉。黑虎举刀格挡,刀剑相击,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的“噗”,像是钝器砸在湿泥上。黑虎后退了三步,低头看自己的刀——刀身上被刺出一个米粒大的小孔。他的脸色变了。他是列阵境五阵,对方的剑却能刺穿他灌注了灵力的刀身。这意味着对方的境界在他之上,而且不止高一点。列阵境九阵,巅峰。与他之间隔着一道鸿沟。

“赵鹏举!”黑虎认出了他,“帝国军校的那个——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
“杀你。”赵鹏举的声音很平静。

断刀从侧面扑了过来,双刀交错,刀刃上带着黑色的空间裂纹,砍向赵鹏举的腰。赵鹏举没有转身,左手往后一甩,剑鞘飞出,砸在断刀的刀上。断刀的双刀被震开,人踉跄了两步。列阵境四阵,在赵鹏举面前撑不过一招。

老鬼动了。高塔上,一道黑色的灵力箭矢无声无息地射向赵鹏举的后脑。箭矢的速度极快,快到肉眼根本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空气中一道细微的波纹。

赵鹏举偏了一下头。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射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上。巨石瞬间变成了粉末,不是炸开,是粉化——无声无息地塌成一堆灰白色的细沙。列阵境六阵的一击,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。

赵鹏举转过身,朝高塔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

黑虎、断刀、老鬼三人对视了一眼,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不需要说话。三人同时出手,从三个方向攻向赵鹏举。黑虎正面强攻,鬼头大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力劈下;断刀左侧游走,双刀专攻下盘;老鬼在后方以灵术远程压制,黑色的灵力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来。

三人的配合天衣无缝,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。黑虎的刀势大力沉,逼得赵鹏举不得不正面格挡;断刀趁他格挡的间隙,双刀砍向他的膝盖和后腰;老鬼的箭矢封死了他所有退路。

赵鹏举没有退。他的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。那个圆不是完整的,缺了一个角。但就是这个缺了角的圆,将三人的攻击全部卷了进去。黑虎的刀砍在圆上,像砍进了泥潭,力气被卸掉大半;断刀的双刀被圆边的剑气弹开;老鬼的箭矢打进圆里,直接消失了。

“列阵境九阵的‘阵域’。”黑虎咬着牙,“你居然把阵域练到了这个程度。”

赵鹏举没有说话。他的剑从圆中刺出,刺向黑虎的胸口。黑虎举刀格挡,剑刺在刀身上,刀身裂了。黑虎后退了七八步,嘴角溢出血来。断刀趁机从侧面扑上,双刀刺向赵鹏举的肋下。赵鹏举左手一掌拍出,掌风将断刀震飞了三丈远。

高塔上,老鬼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收起了灵力箭矢,双手结印,一个复杂的灵术阵法在他身前展开。阵法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骷髅头,骷髅头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这是他的杀招——列阵境六阵的全力一击,足以将列阵境九阵以下的修士重创。

赵鹏举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灵力波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高塔上的老鬼。

“灵术?”

他终于说了第二句话。

然后他消失了。

不是速度快到看不见,是真的消失了——像一阵风被吹散,像一滴水融进大海。黑虎和断刀愣住了。高塔上的老鬼也愣住了。他的灵术还在凝聚,但目标已经不见了。

“在后面。”老鬼的声音从高塔上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。

赵鹏举站在高塔的窗户外面,悬在半空中。他的脚下没有任何支撑,但他站在那里,像踩在平地上。列阵境九阵,已经可以短暂踏空而行。

他伸出手,穿过窗户,掐住了老鬼的脖子。老鬼的灵术阵法在他手中像纸糊的一样碎裂了。幽绿色的火焰熄灭了,黑色的骷髅头化为虚无。赵鹏举把老鬼从高塔里拽了出来,像拽一只鸡。老鬼在空中挣扎,列阵境六阵的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涌动,但他挣脱不了赵鹏举的手——那只手上覆盖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阵域,将老鬼的灵力完全压制住了。

“你的灵术不错。”赵鹏举说,“但修灵术的人,近身就是废物。”

他把老鬼从高塔上扔了下去。老鬼的身体在空中翻滚,他的灵力被阵域压制,无法调动,像一块石头一样坠向地面。但他毕竟是列阵境六阵的修士,在距离地面不到三丈的时候,他终于冲破了阵域的压制,灵力重新涌出,在身下凝聚成一道气垫,缓冲了下坠的力道。他落在碎石堆上,滚了两圈,站起来,嘴角全是血。

黑虎和断刀冲了过来,护在他前面。三个人站在一起,浑身是伤,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。

赵鹏举从高塔上跳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他的青灰色长袍上甚至没有沾到灰尘。

“一个一个上,还是一起上?”赵鹏举问。

黑虎没有回答。他握紧了那把裂了口的鬼头大刀,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灌注进刀身。刀身上的暗红色灵光暴涨,几乎变成了血红色。断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,双刀上的黑色裂纹变得更宽、更深,像是要从刀身上挣脱出来。老鬼双手结印,凝聚出最后一道灵术——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光线,指向赵鹏举的心脏。

三人同时出手。

赵鹏举的剑又画了一个圆。这一次,圆是完整的。

黑虎的刀在碰触圆的瞬间碎裂了,碎片飞溅,他的右臂被震断了,人倒飞出去,撞塌了一面寨墙,埋在碎石下面。断刀的双刀被弹回来,刀刃切进了他自己的胸口——从左边锁骨到右边肋骨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,然后倒了下去。

老鬼的黑色光线打进了圆里,没有出来。

赵鹏举从断刀的尸体上跨过去,走到黑虎的碎石堆前。黑虎从碎石里爬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,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。

“杀了我。”黑虎说。

赵鹏举摇了摇头。“你不是军校的学生,我没有义务教你。但你杀了太多平民,不该死得太痛快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
周云阳从后面走过来,拔出了腰间的长刀。黑虎看着他,笑了。“周云阳,你请了个厉害的帮手。但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?大黎不会罢手的。古井里的东西,他们要定了。”

周云阳没有说话,一刀砍下了黑虎的头。

卫渊站在山脊上,看着盆地里的战斗。他看不到赵鹏举和三大匪首的具体交手过程——他们太快了,灵力波动太强了,隔着几里地,他只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灵力冲击波,像大风一样从盆地里刮过来。

他只能看到结果。高塔塌了,寨墙倒了,黑虎的头被周云阳一刀砍下,断刀的尸体被从碎石里拖出来,老鬼被两个入列境的军官押着跪在地上。

赵鹏举从盆地里走出来,青灰色的长袍在风中飘着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进了周云阳的中军帐。

卫渊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那个人太强了,强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。

沈青站在他旁边,长枪上还滴着血。他也看到了赵鹏举。“列阵境巅峰。”沈青说,“咱们什么时候能到那个境界?”卫渊没有回答。

总攻结束后,盆地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寨子还在冒烟,黑色的烟柱从坍塌的房屋和烧焦的寨墙上升起来,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拧成一股。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个战场——山匪的,官兵的,分不清谁是谁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,浓得呛人。

苍沙县的兵坐在山脊上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靠着石头喝水,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刀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只是坐着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卫渊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,浑身酸痛,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。他的刀卷了刃,刀身上全是缺口,已经没法用了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拳头砸在山匪喉咙上的触感,骨头碎裂的声音,血喷在脸上的温热。

晋随从山脊下面走上来,左臂吊着,右手里拿着一炷香一样的东西,用火折子点着了,插在地上。那是行军祭奠阵亡将士用的“引魂香”,烟雾细细的,在风中歪歪扭扭地往上飘。

“收队。”晋随的声音很哑,“下山。”

苍沙县的兵站起来,稀稀拉拉地往山下走。沈青走在卫渊旁边,长枪上还带着干了的血迹。

“你那个流星锤,”沈青边走边说,“你是怎么冲进去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卫渊说,“腿自己动了。”

沈青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卫渊忽然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沈青问。

卫渊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战场。盆地里,尸体的海洋——山匪死了两千多,官兵也死了不少,尸体堆在一起,像一筐被倒出来的石头。有些尸体还在动,不是活过来了,是还没死透的人在抽搐。

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个人,”沈青的声音很低,“刀疤脸。他可能也在这些尸体里。”

卫渊知道他说的是谁——那个在苏婉家土坯房里逃跑的山匪,那个行伍初期、脸上有道疤的人。那晚他和沈青杀死了他的同伙,被他跑了。现在山匪全军覆没,他要么死了,要么还活着混在尸体里。

“找找。”卫渊说。

两个人折返回去,走进了尸堆里。

尸体很多,有的脸朝上,有的脸朝下,有的已经面目全非,有的还睁着眼睛。卫渊蹲下来,把一具具尸体翻过来看。脸上有疤的不少,但大多数是旧疤,不是那天晚上那个人。沈青在另一边,用枪尖拨开尸体,一个一个地看。

翻了近百具尸体的时候,卫渊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不是风声,是有人在动。他抬起头,看到不远处的一堆尸体下面,一只手在往外推。那只手上全是血,但指节粗壮,指甲里塞满了泥。不是死人。死人不会动。

卫渊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刀已经卷刃了,但还能砍。他慢慢走过去。

那只手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两具尸体,一个脑袋从尸体堆里钻了出来。满脸是血,头发乱糟糟的,但卫渊认出了那张脸——不是从战场上认出的,是从那间土坯房里,从昏黄的灯光下,从那件被撕烂的衣裳和蜷缩在墙角的少女身上。刀疤脸。他的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疤被血糊住了,但还是能认出来。

刀疤脸睁开眼睛,看到了卫渊。

他愣住了。然后他认出了卫渊——那间土坯房里,那个穿军服的年轻兵。

“你……”刀疤脸的声音像破风箱,沙哑、喘不上气。

卫渊没有说话。他拔出了刀。

刀疤脸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——他的灵力在战斗中已经消耗殆尽了,体内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,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。但他还是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,踉跄着站起来,从身边一具尸体手里抢过一把刀。那把刀带着缺口,刀身上全是干了的血。他握刀的手在抖,但他的眼睛没有抖。

卫渊握紧了刀。他的手也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脱力。他的灵力也快见底了,丹田里空空荡荡的,只剩最后一丝。

两个人对峙了一瞬。

卫渊没有等沈青。

他冲了上去。刀砍向刀疤脸的脖子。刀疤脸举刀格挡,两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卫渊被震退了一步,刀疤脸也被震退了一步。两个人的灵力都耗尽了,这一刀拼的是蛮力——卫渊打了三年铁,蛮力不小;刀疤脸常年在山上砍人,蛮力也不小。

刀疤脸的第二刀砍了过来,直取卫渊的腹部。卫渊侧身躲过,刀锋擦着他的腰过去,划破了军服。他没有退,无名拳的架子自己长了出来——灵力不能用,但拳架子还在。他一拳砸在刀疤脸的手腕上。刀疤脸的手腕一歪,刀差点脱手。他骂了一声,左手一掌拍向卫渊的面门。卫渊偏头躲过,那一掌拍在他肩膀上,拍得他踉跄了两步。

沈青到了。长枪从侧面刺过来,枪尖直取刀疤脸的胸口。刀疤脸举刀格挡,枪尖刺在刀身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沈青手腕一转,枪杆横扫,砸在刀疤脸的肋骨上。刀疤脸闷哼一声,身体一歪,卫渊从侧面一刀砍在他的大腿上。刀疤脸跪了下去,血从大腿上涌出来,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
“苏婉,”卫渊喘着气,“你还记得吗?”

刀疤脸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
“那个土坯房里的姑娘。你杀了她爷爷。”卫渊的声音很平,“她的爷爷,叫苏定山。”

刀疤脸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腿上涌出的血,忽然笑了。不是笑卫渊,是笑他自己。“老子杀的人多了,哪记得住叫什么的?”

沈青的长枪刺穿了他的胸口。刀疤脸的身体僵住了,嘴张开,想喊,喊不出声。血从嘴里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他慢慢倒了下去,脸朝下,趴在碎石和血泊里,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沈青拔出枪,枪尖上滴着血。他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看着刀疤脸的尸体。

卫渊蹲下来,把手探在刀疤脸的鼻子下面。没有呼吸。又摸了摸脖子。没有脉搏。

“死了。”卫渊站起来。

沈青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朝山脊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卫渊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盆地,卷起沙土和烧焦的味道。

“回去告诉苏婉。”沈青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走回了营地。一路上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回到营地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卫渊坐在帐篷口,浑身像散了架。他的左肩被刀疤脸拍了一掌,肿了一大块,左臂抬不起来。他的右拳破了皮,指节的骨头隐隐作痛,那道从战斗中打出的伤口还没结痂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,拳面上全是干了的血痕,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血泥。

赵铁柱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“你那个同乡呢?”

“在那边。”卫渊朝沈青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沈青坐在营地角落里,靠着长枪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
赵铁柱把水递给他。“喝点水,别死了。”

卫渊接过水,喝了一口,还给赵铁柱。“赵哥,问你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论功行赏,什么时候?”
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“打完仗就发。急什么?”

卫渊没有回答。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。

卫渊靠在帐篷口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脑子里全是刀疤脸倒下去的画面。血从胸口涌出来,嘴张开,想喊喊不出声,然后脸朝下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杀了那个人。不是第一次杀人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是替一个十七岁的姑娘,替一个死在土坯房里的老人,杀了那个人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,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,沈青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湿布,正在擦他脸上的血。

“你昏了一夜。”沈青说,“烧得很厉害。赵铁柱找了军医来看,说你是脱力加上旧伤发作,灵力透支了。”

卫渊试着坐起来。浑身疼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拳面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手指能动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沈青问。

卫渊深吸了一口气,试着运转体内的灵力。灵力从丹田涌出来,沿着经脉往上走。比从前顺畅了一些,量也多了。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,又运转了一遍。经脉壁比以前厚了一点,丹田里的灵力也比从前多了一截。

他伸出手,试着凝聚灵力外放。拳面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光膜——不是气旋,是光膜,比之前在战场上打出的那层更厚、更稳定。行伍境的光膜,不是偶尔出现的,是随时能打出来的。

“武者八段。”卫渊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到了武者八段。之前是七段。打了一仗,昏了一夜,到了八段。”卫渊把拳头收回来,“也许是因为灵力透支又恢复,把经脉撑开了。也许是因为那几场生死之间的战斗。”

沈青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突破的方式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“也许。”卫渊说,“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灵脉,只能靠这种笨办法。”

军医走过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手里提着一个药箱。他蹲下来,给卫渊把了脉,看了看眼睛,又按了按他的左肩。

“骨头没事,皮外伤。灵力透支,休息几天就好。”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草药,“这个,一天煎一次,喝三天。”

卫渊接过草药,揣进怀里。“谢谢军医。”

军医摆了摆手,走了。

论功行赏是在第三天。周云阳在中军帐前摆了张桌子,桌上堆着灵石、灵药、灵器,还有几面写着“功”字的木牌。各队的士兵按队列站好,黑压压的一片,将近三万人,站满了整个山谷。

周云阳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一个一个地念名字。

“先锋营韩平,斩敌首级三十七,擢升副将,赏灵石十枚、三阶灵草两株。”

“先锋营刘大壮,斩敌首级二十一,擢升队正,赏灵石五枚、二阶灵草三株。”

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,奖赏一份一份地发下去。站在队列里的士兵们听着,有人在笑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
念到苍沙县的时候,卫渊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苍沙县第六队卫渊,斩敌首级……呃……”念册子的军官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周云阳一眼。周云阳点了点头。军官继续念:“斩敌首级三,助攻不计。论功,赏二阶灵草一株。”

二阶灵草。卫渊不知道那是什么灵草,但他知道二阶灵草对武者境的修士来说,已经是很好的东西了。他走上前,接过灵草。灵草装在木盒里,打开一看,是一株巴掌大的草药,叶片呈银白色。他没见过这种草,但他能感觉到草叶里蕴藏的灵力——不多,但很纯净。

他把木盒合上,塞进怀里,走回了队列。赵铁柱凑过来,低声说:“二阶灵草,好东西。吃了能涨修为。”卫渊点了点头。

卫渊的奖赏不算多,但他不介意。他只是一个武者七段的新兵,能在战场上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。他旁边的沈青没有站在队列里——沈青不是兵,没有资格参加论功行赏。

但晋随没有忘记他。论功行赏结束后,晋随找到了周云阳。

“郡尉大人,苍沙县有一民勇,名沈青,在战斗中协助第六队防守,杀敌四人,伤敌不计。卑职请求特招入伍,授军籍。”

周云阳看了晋随一眼。“沈青?就是那个卫渊的同乡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什么境界?”

“行伍初期。”

周云阳点了点头。“办手续吧。编入你第六队。”

晋随抱拳。“谢郡尉大人。”

沈青的军籍是第三天办下来的。赵铁柱把一块木牌递给他,上面刻着一个“六”字,背面刻着“沈青”两个字。

“从现在起,你是苍沙县第六队的兵了。”赵铁柱拍了拍沈青的肩膀,“欢迎入伙。”

沈青接过木牌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他把木牌揣进怀里,没有说话。

七天后,大军拔营回苍沙县。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,走了两天。回到苍沙县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县城的北门大开,城墙上站着人,城门两边站着迎接的百姓。有人在喊“回来了回来了”,有人在招手,有人在擦眼泪。

沈青没有进城。他直接出了北门,去找苏婉。

苏婉在城外的房子里。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没有碗,什么也没有,只是坐着,看着远处的官道。看到沈青走过来,她站起来,又蹲了下去。

沈青蹲在她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个杀你爷爷的人,死了。”沈青说。

苏婉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青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里面的光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
“死在战场上了。我和卫渊一起杀的。”沈青说,“他不会再来了。”

苏婉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红了,嘴唇在发抖。然后她哭了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的哭声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在抖,哭声闷在衣服里,断断续续的。

沈青伸出手,想放在她肩膀上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他蹲在那里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
卫渊站在十几步外,没有过去。他靠着那棵歪脖子树,看着沈青和苏婉。苏婉哭了很久,哭到声音都哑了,哭到眼泪都干了,才慢慢停下来。她抬起头,眼睛又红又肿,脸上全是泪痕。

沈青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递给她。“擦擦。”

苏婉接过布,擦了擦脸,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进灶房,端了两碗水出来。一碗给沈青,一碗自己端着。她蹲回门槛上,喝了一口水,然后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
沈青喝完水,把碗放在地上。

“你爷爷的坟在哪儿?”沈青问。

苏婉站起来,朝北边的山坡上指了指。“那边。”

山坡不高,长满了枯草和灌木。苏婉的爷爷埋在坡顶的一棵老槐树下,没有墓碑,只有一堆石头垒成的坟头。坟头的石头很新,是苏婉一块一块搬来的。

沈青和卫渊蹲在坟头旁边,把坟头的石头重新垒了一遍,压得整整齐齐。苏婉蹲在坟前,手里捧着三炷香——是从县城的杂货铺买来的,用火折子点着了。烟细细的,在风中歪歪扭扭地往上飘。

“爷爷。”苏婉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吹过沙土,“杀你的人,死了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烧完。沈青蹲在她旁边,卫渊蹲在另一边。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
风吹过山坡,枯草沙沙地响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两只枯瘦的手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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