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发车军校
苍沙县的春天来得晚。已经是三月了,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。卫渊站在军营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,包袱里是他全部的家当——两件换洗的衣服,一块刻着“六”字的军牌,一支乌木杆的笔,一块从山匪身上摸来的符骨,一块刻着“巡山”的木牌,还有一把木梳。
那把木梳是苏婉的。她走的时候,梳子落在了灶台上,卫渊收了起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把梳子,也许是因为它是苏婉留下的唯一的东西,也许是因为他总得留着点什么。他把包袱扎紧,背在肩上,回头看了一眼营房。营房还是那排低矮的木屋,墙上的泥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夯土。操练场上有人在练刀,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。赵铁柱站在营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给你带的。”赵铁柱把油纸包递过来,“路上吃。”
卫渊接过,打开一角,里面是几块桂花糕。白色的糕点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,和上次赵铁柱给苏婉带的一模一样。“谢了,赵哥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赵铁柱摆了摆手,“到了郡城,好好考。别给苍沙县丢人。”
卫渊点了点头,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。晋随站在操练场边上,左臂还吊着布条,右手里拿着一把刀。他把刀递过来。“拿着。”
卫渊接过刀。刀身漆黑,刀刃锋利,刀柄上缠着新的牛皮条。他认出了这把刀——是他自己打的那把,打了三天,淬了七次火,刀刃硬到能砍断铁钉。他走之前把刀留在了军营,以为晋随会把它发给新兵。“校尉,这是——”
“你打的刀,你带走。”晋随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到了军校,别让人看不起。”
卫渊把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。“是。”
晋随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过身,走回了营房。
卫渊站在原地,看着晋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出了军营。
北门的城墙根下,钱文已经在了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——他的腿前几天摔了一下,还没好利索。看到卫渊走过来,他直了直腰。
“走吧。马车在外面等着。”
两个人走出北门。官道边上停着一辆青布马车,车不大,拉车的是一匹老马,毛色发灰,鬃毛打结。赶车的是个老汉,蹲在车辕上抽旱烟,看到钱文和卫渊走过来,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
“钱大人,就等您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钱文上了马车,卫渊跟在后面。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,车厢里很挤,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。钱文把拐杖靠在车厢壁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卫渊。
“这是你的推荐文书。收好,别丢了。”
卫渊接过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到了郡城,先去军校报到。报到的地方在军校东门,门口有牌子,写着‘新生报到处’。你把推荐文书交给他们,他们会安排你住宿和考试。”钱文顿了一下,“考试在三天后。这三天,你可以在郡城转转,熟悉一下环境。但不要惹事。郡城不比苍沙县,到处都是比你强的人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钱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卫渊,“这是县里给你的盘缠。不多,够你花一阵子。”
卫渊接过布袋,掂了掂,里面是碎银子,大约五六两。“县丞大人,卑职——”
“别推。”钱文摆了摆手,“拿着。到了郡城,处处要花钱。你没钱,寸步难行。”
卫渊把布袋塞进怀里,没有再说话。
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在官道边的一个茶棚停下来。赶车的老汉把马拴在木桩上,自己去喝茶了。钱文和卫渊坐在茶棚里,一人一碗茶。
“钱县丞,这次去郡城,还有别人吗?”卫渊问。
钱文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。“有。县长家的儿子,姓王,叫王启年。还有富商家的女儿,姓沈,叫沈婉清。你们两个一起走。”
卫渊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县长家的儿子?”
“王守拙县长的儿子。”钱文的语气有些微妙,“二十一岁,行伍中期。在郡城读过书,后来回来了。这次王县长让他去考军校,走的是内推。”
“那个沈婉清呢?”
“做生意的沈家,在苍梧郡有好几间铺子。她爹沈万金是苍沙县最大的商人,粮、盐、布、铁,什么都做。沈婉清是他独女,十九岁,行伍初期。从小跟着家里的护院学武,身手不错。她爹花了不少钱,托了不少关系,才拿到这个内推名额。”
卫渊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凉了。
“你们三个,是苍沙县这次内推的全部人选。”钱文看着他,“王启年有家世,沈婉清有钱,你什么都没有。但你不比他们差。记住了,到了郡城,不要因为出身低就觉得低人一等。军校不看这些。军校看的,是你的刀够不够快,你的拳头够不够硬。”
卫渊放下茶碗。“卑职记住了。”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太阳偏西了。官道边上出现了一个小镇,镇口停着两辆马车。一辆是黑漆的,车厢上雕着花纹,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,比钱文那匹老马高了一个头。另一辆是灰漆的,车厢小一些,拉车的是一匹棕马。一个年轻人站在黑漆马车旁边,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玉带,脚上蹬着黑靴。他的皮肤很白,一看就没怎么晒过太阳,面容清秀,但眉宇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。王启年,王守拙的儿子。
旁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官道。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打,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,腰上挂着一把短刀。那人转过身来,卫渊愣了一下。不是富商家的女儿,是一个男人?
“卫渊,这是沈家的护卫。”钱文在他耳边低声说,“沈婉清在车里。”
卫渊看了一眼那辆灰漆马车。车帘是放下来的,看不到里面。但车帘的缝隙中,透出一缕淡淡的檀香味。他收回目光,朝王启年抱了抱拳。“王公子。”
王启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从卫渊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上扫过,从那身洗得发白的军服上扫过,从那把没有鞘的黑色军刀上扫过。“你就是卫渊?”王启年的声音有些冷淡。“是。”
王启年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上了马车。那个沈家的护卫也上了马,走在灰漆马车旁边。
钱文拉着卫渊走到一边,压低声音。“王启年这个人,心气高,不太好相处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钱文顿了一下,“沈婉清倒是好相处。她爹是个商人,没什么架子。但她毕竟是女孩子,你注意分寸。”卫渊点了点头。“卑职明白。”
钱文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去吧。到了郡城,好好考。”他上了马车,赶车的老汉一甩鞭子,马车调头,往苍沙县的方向走了。
卫渊站在官道边上,看着钱文的马车走远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那两辆马车旁边。王启年的马车已经走在前面了,灰漆马车还停在那里。车帘掀开了一角,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那双眼睛看了卫渊一眼,然后车帘放下来了。
“上车吧。”沈家护卫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,“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。”
卫渊上了灰漆马车。车厢里很窄,一个人坐刚好,两个人挤着就有些局促了。沈婉清坐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,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。卫渊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马车动了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和马蹄敲击地面的嘚嘚声。卫渊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,假装在睡觉。他不是真的困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沈婉清开口了。“你就是卫渊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。
卫渊睁开眼睛。“是。”
“苍沙县第六队的那个卫渊?”
“是。”
沈婉清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“我听我爹说过你。他说你在剿匪的时候,一个人杀了两个山匪,其中一个还是行伍中期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是沈青杀的。我只是帮了一下忙。”
“沈青?”沈婉清歪了一下头,“就是那个被妖族带走的人?”
车厢里安静了。卫渊的手指紧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沈婉清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里的包袱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天黑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官道上,像一条银白色的蛇。沈家的护卫在路边找了一间客栈,三个人住了下来。王启年要了一间上房,沈婉清要了一间中房,卫渊要了一间大通铺。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继续赶路。第三天中午,他们到了郡城。城墙有三丈高,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,城门口有士兵把守,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。王启年的马车没有停,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马车上的族徽,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。沈婉清的马车被拦了下来,士兵看了卫渊的军牌和路引,又看了沈婉清的路引,才放行。
郡城的街道很宽,能并排走四辆马车。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,酒旗招展,人来人往。卫渊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一切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郡城了。上一次来,是给周云阳送信。那时候他没有心思看街景,只是匆匆来匆匆去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是来考试的。
马车在军校东门停下来。门口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新生报到处”四个大字。牌子的后面是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军服的军官,胸前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“教官”二字。王启年已经站在桌子前面了,正在和那个军官说话。沈婉清从马车上下来,卫渊跟在后面。
三个人递上推荐文书。军官一份一份地看,看完之后点了点头。
“苍沙县的三个,都到了。”他在名册上做了标记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三块木牌,递给他们。“这是你们的临时身份牌。考试期间,凭这个进出军校。住所在军校西侧的学员舍,两人一间。你们三个是一起来的,可以自己安排。”
三个人拿着木牌,走进了军校。军校很大,比苍沙县的军营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操练场上有好几个,每个都比苍沙县的整个军营还大。操练场上有人在训练,队列整齐,刀光如雪。远处有箭靶场,箭靶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箭。更远处还有一座高塔,塔顶上插着一面旗,旗上绣着一个“军”字。
卫渊看着这一切,握紧了刀柄。
他来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