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征途
天还没亮,卫渊就醒了。
不是被冻醒的,也不是被饿醒的。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,不重,但一直在。
他在阁楼上躺了一会儿,听着楼下他爹的鼾声。鼾声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。三年前不是这样的。三年前他爹的鼾声能把屋顶掀翻,沈青他爹说过,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
卫渊轻手轻脚地爬下阁楼。
灶台上有半锅凉粥。他盛了一碗,站在灶台边喝完了。把碗洗干净,放回原处。然后他从灶台下面的陶罐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——那是他攒了三年的积蓄,十二两碎银子。他把布包塞进怀里,又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,卷成一个包袱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他爹还在睡。鼾声还是那样,断断续续的。
卫渊没有叫醒他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这辈子跟他爹说的话本来就不多,大部分时候都是“吃饭了”“我去送货”“嗯”。昨天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他拉开门。
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只有东边的山脊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。落星镇还在睡着,没有灯,没有人声,只有风从巷子里穿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地响。
卫渊深吸了一口气。
秋天的早晨很冷,空气里有霜的味道。他关上门,把包袱甩到肩上,沿着那条走了十七年的土路,往镇外走去。
经过林家宅子的时候,他放慢了脚步。
林家的灯还亮着。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灯火,而是整座宅子都亮着,从门缝里、从窗棂里透出来的光,把门前的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卫渊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,笑声,还有丝竹声。
他们庆祝了一整夜。
卫渊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从落星镇到苍梧郡城,有两百多里路。卫渊计划走三天。他没有钱雇车,也没有马,只有两条腿。好在他年轻,武者三段的体魄虽然不强,但走两百多里路还不算太难。
出了镇子,路就变得不好走了。官道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的,前几天刚下过雨,有的地方还积着水。卫渊踩着泥泞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二十多里。
路边有一个茶棚,用几根木头和一块油布搭的,里面坐着三三两两的行人。卫渊走过去,花了两文钱买了一碗茶,坐在角落里喝。
茶很苦,但他没在意。
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人,穿着粗布衣裳,脚上的鞋糊满了泥,一看就是走远路的。其中一个中年人正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卫渊坐得近,听得清楚。
“……听说北境那边又打起来了。”
“打就打呗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一打仗就要征兵,征了兵就要纳灵,纳了灵咱们就更练不成了。”
“本来也练不成。老子练了二十年,还在武者四段。有那功夫不如多砍两担柴。”
“你就是不上进。你看人家林家的少爷,比你还小十岁,都要冲入列境了。”
“林家?林家什么灵脉什么资源?我什么?我连一阶灵术都不敢练,练一回躺三天。你让我拿什么跟人家比?”
那人就不说话了。
卫渊把碗里的茶喝完,站起来继续走。
中午的时候,他在路边吃了一块干饼。饼是他昨晚烙的,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。他一边嚼一边往前走,不敢停。他想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,不然就要露宿荒野了。
这条路他没走过。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苍梧郡城,那是跟他爹去送一批订制的农具,坐的牛车,晃了一整天。那次他没怎么看清郡城的样子,只记得城墙很高,人很多,街上有卖糖葫芦的,他爹给他买了一串。
那串糖葫芦,是他爹被抽干灵力之前的事。
傍晚的时候,卫渊终于看到了人烟。
那是一个比落星镇还小的小镇,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几十户人家,沿着官道两边排开。卫渊找了一家车马店,花二十文钱要了一个通铺的位置。
通铺上已经躺了四五个人,都是走远路的行商或脚夫。卫渊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,把包袱枕在头下,闭上眼睛。
旁边的人在聊天。
“你们听说没有?郡城那边在征兵,说是北境战事吃紧,要补兵员。”
“补多少?”
“说是三千。这一片几个郡都要出人。”
“三千?那得多少人去填。”
“也不是谁都能去的。人家要行伍以上的。你一个武者四段,去了人家也不要。”
“行伍?镇上哪几个行伍的?不都让林家抽干了?”
“所以啊。征来征去,还是征那些世家的人。咱们这种,连当炮灰都不配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,笑声里没有什么笑意。
卫渊闭着眼睛,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。
行伍。他爹当年差一步就行伍了。如果那个纳灵日没有多抽一倍,他爹可能已经突破行伍了。如果突破了行伍,他爹就不会被抽干。如果没被抽干,他现在还在铁匠铺里打铁,他爹坐在门槛上看他打铁。
但世界上没有如果。
卫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包袱里。
他想起他爹最后那句话:“去看看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外面。
他现在就在外面了。
但外面看起来,和落星镇也没什么不同。一样的人,一样的苦,一样的在抱怨灵力和纳灵日,然后第二天继续过日子。
卫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停。
第二天傍晚,卫渊到了苍梧郡城。
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。
城墙有三丈高,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,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角楼,上面站着穿铠甲的士兵。城门洞开,人流像河水一样涌进涌出。城门口有士兵把守,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。
卫渊从怀里掏出路引——那是他昨天在镇上找里正开的,花了两钱银子。士兵看了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挥挥手让他进去了。
进了城,卫渊才发现什么是“大”。
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,两边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卖兵器的,应有尽有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穿绸缎的商人,有穿铠甲的士兵,有穿灰袍的修士——卫渊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修士,不是林远舟那种“少爷”,而是那种腰间挂着灵牌、步履沉稳、目不斜视的修士。
他感觉到那些人身上的灵力波动,像炉火一样灼热。
至少是入列境。
卫渊低下头,沿着街边往前走。
他打听到了征兵处的位置——在城北校场。他穿过半个城,走到校场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校场很大,比他见过的任何广场都大。场地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,比林家灵场那根高十倍不止,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。校场四周站着士兵,穿着统一的铁甲,手里握着长矛,一动不动。
征兵处在校场东边,是一排桌子,后面坐着几个穿军官服的人。卫渊走过去的时候,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。
他站在队尾,等着。
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过去。有的被录用了,有的被拒绝了。被录用的走到旁边的一个石台前,把手按上去,石台亮一下,然后有人带他们进去。被拒绝的摇摇头,走了。
轮到卫渊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校场四周点起了火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姓名。”桌子后面的军官头都没抬。
“卫渊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十七。”
“出身。”
“苍梧郡落星镇。”
“境界。”
“武者三段。”
军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。他的眼神很平淡,像看一块石头。
“武者三段?”疤脸军官说,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征兵。”卫渊说。
“你知道征兵要什么条件吗?”
“行伍以上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卫渊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想试试。”
疤脸军官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然后把笔放下了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我不是为难你。行伍以下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我不让你过,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渊说,“但我需要灵饷。我需要修炼。”
疤脸军官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爹妈呢?”
“爹在家。妈不在了。”
“干什么的?”
“铁匠。”
疤脸军官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抬起头。
“行伍以下不收,这是规矩。但校场缺一个打杂的,管吃管住,每个月一两银子,没有灵饷。”他看着卫渊,“你干不干?”
卫渊没有犹豫。
“干。”
疤脸军官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牌,丢给他。
“明天卯时来找我。别迟到。”
“是。”
卫渊接过木牌,低头看了一眼。上面刻着两个字:校场。
他把木牌揣进怀里,转身走出了校场。
外面的夜风很凉。街上的人已经少了,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。卫渊站在街边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,稀稀拉拉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。
不是他想要的。但至少,他不用纳灵了。至少,他能在郡城待下来了。至少,他离那个答案,近了一步。
卫渊在城西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,花了十文钱,在一个堆杂货的柴房里凑合了一晚。
他躺在柴堆上,闻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,想着明天的事。
打杂。不打铁了,打杂。
他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就是觉得有点好笑。
三年前他接过了铁匠铺,以为这辈子就是打铁了。三天前他决定参军,以为这辈子就是当兵了。今天他成了一个打杂的。
明天呢?
他不知道。
窗外的风吹着客栈的旗幡,啪啪地响。
卫渊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他爹的鼾声,想起落星镇的灯火,想起林远舟骑在马上从身边过去的那个瞬间。
他不甘心。
不是因为他是武者三段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该只是一个武者三段。
他翻了个身,在柴堆上睡着了。
梦里他还在打铁。炉火通红,锤声沉闷。他爹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方。
他想叫他爹,但喊不出声。
卯时。
卫渊准时站在了校场门口。
天还没怎么亮,校场里已经有人在操练了。脚步声、口号声、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卫渊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看到那个疤脸军官从里面走出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疤脸军官说。
卫渊跟在他身后,穿过校场,走到一排低矮的屋子前面。
“这是杂物房,”疤脸军官指了指,“扫把、拖把、抹布,都在里面。每天把校场扫一遍,兵器架擦一遍,石柱周围的石板拖一遍。干完了就可以休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吃饭在后厨,自己去领。住处在那边的耳房,跟其他杂役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疤脸军官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卫渊拿起扫把,开始扫地。
校场很大,扫一遍下来,他的胳膊就酸了。他蹲在石柱旁边休息的时候,看到校场中央那些应征的人在排队。
今天来应征的人比昨天多。队伍排了长长一列,一眼望不到头。卫渊注意到,那些人里面,大部分穿得比他好。不是绸缎,但也都是干净的棉布衣裳,脚上穿着布鞋,不像他,鞋上全是泥。
也有穿得不好的。几个和他差不多的人站在队尾,缩着脖子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落星镇上那些“老了”的人的眼神。
卫渊把拖把泡进水桶里,拧干,开始擦石柱周围的石板。
擦到一半的时候,校场门口忽然热闹起来。
他抬起头,看到一队人马从外面进来了。
不是士兵。那些人的穿着太华丽了——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,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,上面镶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灵珠。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,马鞍上镶着银饰,马镫是铜的,擦得锃亮。
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也都穿着锦袍,骑着马。还有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,没有骑马,而是站在一辆马车上,车厢上刻着一个卫渊不认识的族徽。
校场里安静了一瞬。
疤脸军官快步迎了上去,抱拳行礼:“陈管事,您来了。”
那个紫袍男人——陈管事——坐在马上,低头看了疤脸军官一眼。他的目光从疤脸军官的脸上扫过去,像扫过一块石头,没有任何停留。
“人呢?”陈管事说。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“在那边,”疤脸军官指了指应征者的队伍,“按您的吩咐,行伍以上的都单独列出来了。”
陈管事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下马。他骑在马上,慢慢走到队伍前面,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。
卫渊蹲在石柱旁边,手里的拖把停了下来。他看着那个紫袍男人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。
陈管事的目光从应征者的脸上扫过去,一个一个地看。他的眼神很淡,像在看货物,或者在挑选牲口。看到某个人的时候,他会停一下,然后微微偏头,身后的灰袍老者就会上前一步,在那个人身上打量一番。
“这个。”陈管事有时候会说。
灰袍老者就会点头,在册子上记一笔。那个被点到的人就会被带出队伍,站到另一边。
卫渊注意到,被点到的人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的高兴,有的紧张,有的面无表情。但没有人拒绝。
“那些是什么人?”卫渊听到旁边有人小声问。
“陈家的,”另一个人回答,“苍梧郡最大的世家。比林家还大。”
“来征兵处干什么?”
“挑人。有天赋的行伍境,会被他们收去当……嗯,就是私军。”
“私军?”
“就是家奴。挂着军籍,实际上给世家卖命。待遇比普通士兵好,但命不是自己的。”
“那怎么还有人去?”
“怎么没人去?去了至少不用纳灵了,每个月还有灵饷。在战场上,当世家的私军比当朝廷的炮灰活命的机会大。”
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卫渊蹲在石柱旁边,手里的拖把已经完全停了。
他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人,看着他们站到一边,像货物一样被分类、被标记。陈管事骑在马上,自始至终没有下马,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那些人。他的目光永远是斜着的,从高处往下看,好像那些人根本不配让他平视。
卫渊想起了林远舟。
林远舟也是这样看他的。从马上,从高处,目光从他的头顶上扫过去,好像他不存在一样。
“你。”
陈管事的声音忽然近了。
卫渊抬起头,发现陈管事的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石柱旁边。陈管事正看着他——不,不是看着他,是看着他身上的某样东西。卫渊低头一看,是校场的木牌。
“打杂的?”陈管事问。
“是。”卫渊站起来。
陈管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那种眼神卫渊见过——在落星镇,林家少爷看镇上的农户,也是这种眼神。不是厌恶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是漠然。
不是觉得你不好,是觉得你根本不值得被看见。
“走吧。”陈管事说,然后打马走了。
马蹄从卫渊身边过去,溅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。
他没有擦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管事骑马走到队伍的另一头,继续挑人。那个灰袍老者跟在后面,手里的册子已经记了好几页。
被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。卫渊数了数,有十七个。他们站在校场的一角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笑。
有一个年轻人,看起来比卫渊大不了几岁,被挑出来之后,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什么。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,跟着灰袍老者走了。
他的背影很直,但卫渊觉得,那不是挺直,是僵直。
卫渊蹲下来,继续擦石板。
他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很用力。石板缝里的灰被他一点一点地抠出来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。
不是因为当私军不好。是因为——他想起陈管事看他的那个眼神。不到一秒钟,漠然得像看一块石头。
他在落星镇被林远舟这样看过。在郡城被士兵这样看过。现在又被一个世家的管事这样看过。
他忽然很想问他爹一个问题:是不是所有穿锦袍的人,都是这样看人的?
但他爹不在。
他只能继续擦石板。
傍晚的时候,应征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陈管事带着那十七个被挑中的人,骑马离开了校场。那些人跟在马车后面,步行,没有人说话。
卫渊站在校场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疤脸军官走到他旁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别看了,”疤脸军官说,“这还算好的。上个月赵家的人来挑人,挑了二十四个,当场就有三个不愿意。你猜怎么着?”
卫渊没说话。
“那三个人第二天就被征兵处拒了,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。回去之后,纳灵日加倍抽。”疤脸军官吐了一口烟,“所以没人敢不愿意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……那些被挑走的人,算什么人?”
“算士兵。”疤脸军官说,“军籍还在朝廷手里,但人归世家管。打仗的时候上战场,不打仗的时候给世家看门、种地、修房子。有的天赋好的,会被培养,给灵术、给功法、给资源。但记住一条——命不是自己的。”
“那他们以后呢?”
“以后?”疤脸军官笑了一下,笑声很干,“什么以后?活到三十岁就算赚了。你以为北境的仗是谁在打?是这些人在打。朝廷的兵是骨架,世家的私军是血肉。骨架断了还能接,血肉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卫渊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拖把。
“你好好干你的杂役,”疤脸军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你还年轻,武者三段,有的是机会。别急着去送死。”
疤脸军官走了。
卫渊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他把拖把洗干净,放回杂物房,去后厨领了两个馒头,蹲在校场的角落里吃。
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。他一口一口地嚼,嚼得很慢。
他想起今天在校场上看到的那些面孔。那些被挑中的人,那些被拒绝的人,那些排着队等待被挑选的人。
他们和他一样,都是武者,都是底层,都是这个帝国最不起眼的尘埃。
但他们还在活着。还在修炼。还在挣扎。
卫渊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站起来,走到校场中央的石柱旁边。
月光照在石柱上,那些阵法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把手按在石柱上,感受着石柱里蕴藏的灵力。
很浓。比落星镇浓一百倍。
但这是林家的,是陈家的,是那些世家的。不是他的。
他的灵力,在纳灵日被抽走了。
他们的灵力,在纳灵日被送来了。
卫渊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向耳房。
他不想当私军。不想被骑在马上的人用那种眼神看。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。
但他想变强。
强到有一天,没有人能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耳房里的灯还亮着。其他杂役已经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卫渊在角落里的铺位上躺下来,把包袱枕在头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
陈管事的眼神还在他脑子里。
不是愤怒,是漠然。
那种漠然比愤怒更让人难受。因为愤怒至少说明对方看到了你,而漠然说明你根本不值得被看到。
卫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包袱里。
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让那种眼神从他脑子里消失。
也许永远不能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要让那些人,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棂,落在他脸上。
他的眼睛亮着,像淬火后的钢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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