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苍沙
征兵持续了七天。
卫渊在校场打了七天杂。扫地、擦兵器、搬物资、给石柱周围的石板拖地。活儿不重,但琐碎。他每天卯时到,酉时走,中间休息的时候蹲在角落里看那些应征的人。
看他们排队,看他们被测试,看他们被挑走。
七天里,陈管事又来了两次。每次都是骑在马上,穿着不同的锦袍,用同样的眼神看人。第二次来的时候,他带了两个年轻人,穿着同样的紫色衣袍,胸口绣着陈家的族徽。那两个年轻人下马走到队伍里,亲手挑了几个人,挑完就走了,全程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。
卫渊注意到,被陈家挑走的人越来越多。七天下来,有四十多个。
剩下的,被朝廷收编了。
第八天,疤脸军官把卫渊叫了过去。
“别打杂了。”疤脸军官说,“这批新兵要编队了,你跟着一起。”
卫渊愣了一下。“我是武者三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疤脸军官看了他一眼,“你打铁的手艺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会修兵器吗?”
卫渊想了想。他爹教过他淬火、开刃、修补缺口。铁匠铺里偶尔有断了的刀剑送来修,他做过不少。“会。”
疤脸军官点了点头。“那就行了。我这队缺一个会修兵器的。你不用上前线,跟着队伍,负责维护兵器就行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,”疤脸军官摆了摆手,“我是缺人。你会修兵器,省得我去外面找人。各取所需。”
卫渊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疤脸军官在帮他。虽然嘴上不承认。
新兵编队在校场中央进行。三百多个新兵,按境界和出身分成六个小队,每个小队五十人左右。卫渊被分到了疤脸军官那队——第六队。
疤脸军官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一个一个地念名字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到。”
“钱满仓。”
“到。”
“孙大牛。”
“到。”
……
“卫渊。”
“到。”
疤脸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念下一个。
念完名字,疤脸军官把册子合上,看着面前这五十个灰扑扑的人。
“我叫晋随。”他说,“你们可以叫我晋校尉。从今天起,你们归我管。”
卫渊站在队伍里,听着这个名字。晋随。他以前不知道疤脸军官叫什么,也没人叫他的名字,所有人都叫他“疤脸”或者“校尉”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你们这些人,”晋随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有的是行伍,有的是武者。行伍的别觉得自己了不起,武者的也别觉得自己没希望。在我这里,只看两样东西——听不听话,怕不怕死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听不听话,决定了你能不能活下来。怕不怕死,决定了你能活多久。”晋随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“我不需要不怕死的人。不怕死的人都死得快。我需要的是怕死但不怕事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行了。收拾东西,明天出发。”
“去哪儿?”有人问。
“苍沙县。”
卫渊没听说过苍沙县。他后来从其他新兵嘴里打听到,苍沙县在苍梧郡最北边,紧挨着北境战场。那里风沙大,天冷,没什么人愿意去。
“那是边关。”一个叫赵铁柱的新兵说,“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赵铁柱是个大个子,行伍初期,膀大腰圆,说话嗓门大。他是苍梧郡本地人,对这边的地形比卫渊熟。
“回不来?”卫渊问。
“要么战死,要么等到退役。退役要服役满十五年。”赵铁柱伸出三根手指,“十五年。你能活过十五年?”
卫渊没说话。
旁边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插嘴:“听说苍沙县的兵,活过五年的不到一半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去怎么办?”瘦子笑了一下,笑容很苦,“不去连这五年都没有。”
卫渊躺在通铺上,听着他们说话,没有插嘴。
苍沙县。边关。十五年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词,没有害怕,也没有激动。只是觉得,这就是他选的路。一条他从落星镇出发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不会好走的路。
第二天一早,三百多新兵在校场集合。
苍梧郡城到苍沙县,有四百多里路。晋随说,走五天。
新兵们排成一列长队,沿着官道向北走。卫渊背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他所有的家当——两件换洗衣服,十二两碎银子,还有一块他爹打的铁牌子,上面刻着一个“卫”字。
这是他爹给他打的。那年他十二岁,他爹说:“等你长大了,出去闯的时候带上。”他那时候以为“出去闯”是指去郡城送货。没想到是去边关。
队伍走得很快。晋随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骑马的姿势很稳,不像那些世家的少爷那样昂着头,而是微微前倾,目光始终看着前方。
第二天傍晚,队伍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歇脚。
卫渊坐在路边喝水,听到两个军官在聊天。他们没注意到卫渊,声音不大,但风把话送了过来。
“……晋校尉以前不是这边的吧?”
“不是。五年前从北境调来的。具体哪个郡不知道,就知道他调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伤。”
“什么伤?”
“刀伤。从肩膀到腰,差一点就把人劈成两半了。”
“那他是打过仗的?”
“打过的。听说他以前带的队,在北境扛了三年,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。他是其中一个。”
“那怎么被调到苍梧郡来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也许是得罪人了,也许是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”
两个军官走远了。
卫渊把水壶塞好,站起来,看着晋随的背影。
晋随正站在队伍前面,跟一个士兵说什么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但卫渊注意到,他左手垂在身侧的时候,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。
刀伤。
从肩膀到腰。
卫渊低下头,把包袱重新扎紧。
第五天中午,队伍到了苍沙县。
苍沙县比卫渊想象的要小。一条主街,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,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,看到军队来了,都低着头快步走开。
县城的北面是一道城墙,不高,两丈左右,但看得出是新修的。城墙上有士兵站岗,穿着和晋随一样的军服。
军营在县城东北角,紧挨着城墙。是一排排低矮的木屋,围成一个四方形的院子。院子里有操练场、兵器架、水井,还有一个简易的伙房。
晋随把六个小队的队长叫过去,分配营房。第六队被分到了院子最里面的一排木屋,五十个人挤三间房,地上铺着稻草,一人一个铺位。
“今天先安顿。”晋随说,“明天开始训练。”
卫渊找到自己的铺位,把包袱放下,走出去看了一圈。
营房的围墙外面,就是荒野。一眼望不到边的黄土地,零星长着几丛枯草。风很大,吹起来的时候,沙子打在脸上生疼。
远处有山,灰蒙蒙的,像一道低矮的墙。
“那边就是北境。”赵铁柱走到他旁边,指着那些山说,“翻过那些山,就是战场。”
卫渊看着那些山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落星镇。想起铁匠铺的炉火,想起他爹坐在门槛上的背影,想起纳灵日石柱的冰凉。
这里离落星镇,有六百多里。
回不去了。
训练从第二天开始。
卯时起床,辰时集合,先跑十里,然后练阵列。午饭后练兵器,晚饭后练灵力。一天下来,躺到铺位上就不想动了。
卫渊的差事是维护兵器。每天下午,当其他新兵在练刀枪的时候,他坐在兵器架旁边,检查每一把刀、每一杆枪。有缺口的要磨,有裂纹的要修,修不好的要报上去换新的。
这活儿他干得顺手。打铁三年,他对兵器的了解比大多数士兵都深。一把刀的好坏,他看一眼就知道。刀刃的角度、重心的位置、淬火的程度,他爹都教过他。
晋随来看过一次。
“这把刀怎么样?”晋随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刀,递给卫渊。
卫渊接过来,看了看刀身,用手指弹了一下,听了听声音。
“淬火过了。”他说,“火候太大,刃口太脆。砍三次就得崩。”
晋随接过刀,看了看刃口,又看了看卫渊。
“你爹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是铁匠?”
“嗯。”
“武者几段?”
“以前是武者九段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晋随没有追问。他把刀放回架子上,拍了拍卫渊的肩膀。
“好好干。”
卫渊以为这就是全部了。他没想到,晋随后来会对他另眼相看。
三周过去了。
卫渊领到了第一份灵饷——一小瓶灵散,军队特供的修炼物资。说是灵饷,其实不多,一瓶的量只够修炼七天。但对卫渊来说,这已经比落星镇的时候好太多了。
他每天在训练结束后,找一个没人的角落,把灵散化在水里喝下去,然后运转《淬灵诀》。
灵散的效果很明显。空气中的灵力太稀薄,但灵散里浓缩的灵力足够他修炼所用。三周下来,他的境界从武者三段,一路突破到了武者五段。
突破那天,他蹲在营房后面的墙角,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灵力在流转。很微弱,但确实在流转。他试着催动了一下《淬灵诀》,经脉没有像以前那样刺痛。
他想起他爹说的话:“武者境,灵力太弱,强行催动功法会伤身体。”
现在,他好像不那么弱了。
晋随是第一个发现的。
那天下午,卫渊在修一把断刀。他用锤子把刀身敲直,然后放在小火炉里烧,等温度到了,夹出来淬火。
晋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突破到武者五段了?”晋随问。
卫渊点了点头。
“三周。从三段到五段。”晋随看着他,“你在落星镇的时候,多久突破一次?”
卫渊想了想。“两年。从二段到三段,用了两年。”
晋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天赋不差。”他说,“就是在镇上被耽误了。”
卫渊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天赋不差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在落星镇,天赋好的人是林远舟那样的——出身世家,灵脉优良,从小就有用不完的灵力。他一个铁匠的儿子,连一阶灵术都不敢练,算什么天赋好?
晋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刀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会练刀吗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卫渊说。他爹教过他几招灵术,但那是拳法,不是刀法。而且他从来没敢真正使出来过。
晋随把刀插回去,走到操练场中央的空地上,站定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卫渊放下锤子,走过去。
晋随看着他,双脚分开,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双手缓缓抬起。
“这套拳法没有名字。”晋随说,“我师父教我的时候,说这叫‘无名拳’。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,但练好了,比那些花架子有用。”
他打了一遍。
很慢。慢到卫渊能看清每一个动作。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,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。晋随的拳头从腰间推出的时候,卫渊感觉到一股风从脸上刮过——不是拳风,是灵力带动的气流。
“看清楚了?”晋随收势。
卫渊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看清了动作,但没看清里面的门道。
“不急。”晋随说,“你先学着样子打。打多了,身体就记住了。”
他开始一招一式地教。
起手。沉肩。坠肘。含胸。拔背。
晋随的话不多,但每一个词都打在关键处。卫渊跟着学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。他的身体很僵硬,动作不流畅,但晋随没有催他。
“你打铁打了三年,”晋随说,“胳膊上有力气,但太僵。这套拳法就是教你松下来。松下来,灵力才能走通。”
卫渊练了一个下午。
天黑的时候,他浑身是汗,胳膊抬不起来了。但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激动。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炉火一样慢慢燃烧的东西。
他第一次觉得,修炼这件事,可能不只是攒灵力、冲境界。可能还有别的什么。
晚上,卫渊躺在铺位上,浑身酸痛。
赵铁柱在旁边打呼噜,声音大得像打雷。卫渊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下午学的拳法。
无名拳。
他不知道这套拳法叫什么名字,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品阶。他只知道,晋随打的时候,拳头带起的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。
卫渊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起手。沉肩。坠肘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几乎没有移动。但他的手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灵力。是肌肉的记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还在练拳。一遍又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卫渊就起来了。
他走到操练场上,开始练拳。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到第十遍的时候,他的动作流畅了一些。到第二十遍的时候,他感觉胳膊没那么僵了。
晋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操练场边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看着他。
卫渊没有注意到。他专心打他的拳。
第三十遍的时候,他的拳头推出去,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掌心涌出。
不是灵力。是拳劲。
晋随把碗里的茶喝完,转身走了。
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训练、修兵器、练拳、修炼。周而复始。苍沙县的风沙很大,每天起来,铺盖上都是一层细沙。卫渊习惯了。他甚至开始觉得,这里的风沙比落星镇的雨声更让人安心——因为在这里,没有人来抽他的灵力。
至少暂时没有。
第四周的一天傍晚,卫渊在操练场上练拳的时候,听到几个军官在营房门口聊天。
“……郡尉大人下个月过生辰。”
“又到日子了?去年送的什么?”
“一株三百年份的灵芝。听说郡尉大人很高兴,把那个县令升了一级。”
“三百年份的灵芝?那得多少钱?”
“钱算什么?升一级,一年就赚回来了。”
“今年你们县送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县尉大人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。”
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卫渊一边练拳,一边听着。郡尉。苍梧郡最高的军事长官。他的生辰,下辖各县的县尉、县令都要送礼。送得好的升官,送得不好的……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这些事和他无关。他只是一个修兵器的小兵,连行伍都不是。郡尉的生辰,离他太远了。
但第二天,事情就变了。
操练的时候,晋随把第六队集合起来,面色不太好。
“这几天,都给我打起精神。”晋随说,“山里的那些东西,要动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赵铁柱问。
“山贼。土匪。”晋随的声音很低,“每年这个时候,各县都给郡尉送礼。车队从各条路往郡城走,山里的那些东西就盯着这些车队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苍沙县虽然穷,但也要送礼。县尉大人已经准备好了礼物,三天后出发。我们要派一队人护送。”
队伍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谁去?”有人问。
晋随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抽签。”他说。
卫渊站在队伍里,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
他想起晋随说过的话:怕死但不怕事。
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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