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盘台
那一夜,卫渊没有合眼。
盘台放在桌上,青灰色的石面上阵纹流转,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。他盘腿坐在床上,双手按在盘台两侧,将灵力缓缓注入。空气中的灵力向盘台汇聚,浓度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倍。行伍初期的丹田像一个浅池,灵力一丝一丝地注入,速度比从前快了不少,但离“满”还差得远。他试着将魂力也释放出来,与灵力并行运转。魂力从眉心涌出,沿着经脉下行,与灵力在丹田外汇合。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细流汇入同一条河道。
忽然,盘台上的阵纹亮了一下。
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银白色光,而是猛地一亮,像有人往火堆里泼了一勺油。空气中的灵力涌入速度骤然加快,从一丝一丝变成一缕一缕。卫渊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盘台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试着停止魂力输出,盘台的光又暗了下去。再释放魂力,盘台又亮了。
魂力和灵力同时注入盘台,会产生某种共鸣,加速灵力的汇聚。他不确定这是盘台本身的特性,还是这块盘台恰好对魂力有反应。但他没有时间去想原因,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。他将魂力从眉心调出,与灵力同时注入盘台,银白色的光在屋子里亮得像一盏灯。灵力如潮水般涌来,灌入他的丹田。
丹田里的浅池开始上涨,从薄薄一层变成半池,从半池变成满池。
满了。但没有停。
灵力还在涌入,丹田壁被撑得发胀。卫渊咬着牙,将丹田中的灵力压缩,一遍一遍地压,把松散的灵力压得更密实。丹田壁向外扩张,体积增大了一倍有余。满池变成了深池。空气中的灵力继续涌入,填满新腾出的空间。
行伍中期。丹田的容量和灵力储量都提升了一个台阶。
经脉也在同时发生变化。魂力在经脉中游走,冲刷着经脉壁,将残存的杂质冲走,将狭窄的地方撑开。经脉壁变得比从前更厚、更有韧性。灵力在经脉中流动时几乎没有阻力,像水在宽阔的河道中奔涌。
神魂也在变化。眉心处那股温热感越来越强,从一小团炭火变成了一盆炭火。魂力从眉心涌出时不再是薄雾,而是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,覆盖在皮肤表面,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。
雾境初期。神魂境界的第一个门槛,他迈过去了。
孙老说过,雾境初期的神魂之力,与行伍初期的灵力强度相当。但他的神魂之力比普通的雾境初期要澎湃得多——也许是积累得太久,也许是他体内的那股被压制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魂力从眉心涌出来,不需要刻意引导,自动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保护膜。卫渊伸出手,看着手背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。光晕很薄,像一层纱,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坚韧。
他收了魂力,光晕散去。盘台上的阵纹也暗了下来,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银白色光。他低头看着盘台,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块孙老送的玉牌。玉牌是青白色的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魂纹,平时握在手里只有微微的温热。他把玉牌放在盘台中央,阵纹的光接触到玉牌,猛地一亮。
玉牌上的魂纹开始发光。不是全部,是最核心的那一圈。魂纹像活了一样,从玉牌上浮起来,悬浮在盘台上方,缓缓旋转。空气中的灵力再次加速涌入,比刚才更快,更猛。盘台和玉牌产生了共鸣——灵力阵纹和神魂魂纹在同一块石面上交织,两股力量互相激发,形成了一种卫渊从未见过的修炼环境。灵力与魂力并行,互相促进,速度是单独修炼的数倍。
卫渊深吸一口气,双手按在盘台两侧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不再分开运转灵力和魂力,而是让它们同时从丹田和眉心涌出,在经脉中交汇。灵力与魂力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,互相推动,互相加速。灵力冲刷经脉,拓宽河道;魂力抚平经脉壁上的细微损伤,修复被灵力冲刷带来的裂痕。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,像一双配合了多年的搭档。
一夜,两夜,三夜。
卫渊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小屋。白天吃饭、喝水、方便,其余时间全部坐在盘台前。王启年来敲过两次门,第一次问他去不去吃饭,他说不去了;第二次问他去不去练刀,他说不去了。沈婉清没有敲门,但她每天傍晚会站在院子门口,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一眼。窗户纸破了,银白色的光从破洞里透出来,她看到卫渊盘腿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第三天中午,阳光正好。
赵一蹲在院子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,正往嘴里扒。他是清源县的,皮肤黑得像被炭烤过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他的房间在隔壁院子,和卫渊他们这排房子隔着一道矮墙。这两天他每次路过,都能看到卫渊房间的窗户里透出银白色的光,白天亮,晚上也亮,像一盏从来不灭的灯。
“那人还在修炼?”王振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也端着一碗粥。他比赵一矮半个头,胖墩墩的,走路喘气,说话也喘气。他和赵一一样是清源县的,两家隔着一个山头,从小认识。
“第三天了。”赵一把碗放下,抹了抹嘴,“从咱们搬进来那天晚上开始,就没停过。”
“不要命了?”王振蹲下来,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人说,那人是苍沙县的。苍沙县那个地方,穷得叮当响,连个像样的灵脉都没有。他是不是没见过盘台,想一次练个够?”
赵一没接话。他看着卫渊房间的窗户,窗户纸破了,银白色的光从破洞里透出来,在正午的阳光下不那么显眼,但能看到。他站了一会儿,端着粥碗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门。“苍沙县的,吃饭了!”
没有人应。
他又踢了一下。“粥要凉了!”
屋里传来一个声音,很短,只有一个字。“不。”
赵一愣了一下,端着粥碗走回来。王振看着他。“不吃?”“不吃。”赵一把粥碗放在地上,“这人有点意思。”孙浅是最后一个来的。他瘦高个,话少,走路没有声音,像一片落叶飘过来。他蹲在赵一旁边,看着那碗放在地上的粥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三个人蹲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是不是在突破?”王振忽然说。
赵一看了他一眼。“突破?行伍初期突破行伍中期?三天就够了?”
“万一呢。”
赵一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扇门,门缝里透出的银白色光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他来敲门,不是因为卫渊是苍沙县的,不是因为苍沙县和清源县挨着,也不是因为昨天林远舟打了苍沙县的人——虽然这些原因多多少少都有一点。真正的原因是:他在这条破巷子里住了三天,隔壁院子住的人都不说话,不串门,不打呼噜,连咳嗽声都听不到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座坟。他想看看隔壁住的是人是鬼。现在他看到了——是个人,一个三天不吃饭、光修炼的人。
“算了。”赵一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等他出来再说。”
他端着粥碗走了。王振跟在后面,孙浅走在最后,走之前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,目光在门缝的银白色光上停了一瞬。
第三天傍晚,卫渊收了灵力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屋子里的光已经暗了。盘台上的阵纹还在流转,但比之前暗了许多——不是盘台出了问题,是他的丹田和经脉已经饱和了,灵力不再涌入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。关节咔咔作响,身体有些僵硬,但他感觉体内的灵力比三天前浑厚了不止一倍。
行伍中期。稳固了。
他伸出手,凝聚灵力。一层厚实的银白色光膜覆盖在拳面上,比三天前厚了将近一倍。光膜从拳面蔓延到前臂、上臂、肩膀、胸口、全身。他试着将光膜压缩到刀身上,银白色的光在刀身上凝聚,形成一层薄薄的、肉眼可见的光晕。刀锋变得更利,刀身变得更韧。
神魂之力也有了质的飞跃。他将魂力释放出来,银白色的光晕覆盖全身,形成一层保护膜。他将魂力凝聚在指尖,在空中画了一个聚力纹。三道弯弯曲曲的线,在笔尖下成形,悬浮在空中的魂纹比三天前大了整整一圈,银白色的光更亮、更稳定。魂纹悬浮了将近三十息才消散。
雾境初期。澎湃的雾境初期。
卫渊把刀插回鞘里,把玉牌和盘台收好。他推开窗户——那个被他用布条缠住的窗洞——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,把武营的屋顶染成了一片暗红色。
他走出房间。
王启年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他看了卫渊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“你突破了?”
“行伍中期。”
王启年手里的碗晃了一下,水洒出来几滴。他盯着卫渊,上下打量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三天前在苍沙县衙门门口集合的时候,卫渊还是行伍初期——刚突破不久,灵力波动还不稳定,他能感觉到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卫渊,灵力波动沉稳浑厚,丹田里的灵力比三天前多了将近一倍。三天,从行伍初期到行伍中期。
“三天前你才是初期。”王启年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用了盘台。”卫渊说。
王启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在行伍中期已经卡了大半年,用灵草、用灵石,试过各种方法,丹田里的灵力始终差那么一点才能满。卫渊用了三天。三天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水,水面倒映着他的脸——苍白的、带着一丝不甘的脸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丝不甘压了下去,把水递给卫渊。
卫渊接过水,喝了一口,还给王启年。
沈婉清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卫渊。她的灵力修为是行伍初期,和卫渊三天前一样。她能感觉到卫渊现在的灵力波动——比她强了一大截。不是那种“强一点点”的强,是那种“你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灵力在往外溢”的强。她的手指在包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也用盘台,也修炼了三天,但丹田里的灵力只增加了不到一成。心中不免震惊。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,只是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考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准备好了。”卫渊平静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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