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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rged Spirit

Chapter 6 / 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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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Forged Spiri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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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风起

火堆里的木牌和符骨已经被灰烬埋住了。卫渊用脚踢了踢旁边的土,把那些东西盖了个严实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沿着荒地往回走。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沙土和焦糊味。沈青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,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一刀。那一刀把一个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。

卫渊跟在他后面,没有说话。他的左臂还在疼,肩膀上的淤青已经肿了起来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处。但他没有哼出声。他只是跟着沈青,一步一步地走。

走到县城东面的时候,卫渊忽然停下来。
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
沈青转过头看他。

卫渊看着远处那间土坯房的方向。房子在巷子深处,从这里看不到,但他知道它在哪儿。他知道那个老人还躺在地上,那个少女还缩在墙角。他知道那个逃走的刀疤脸可能还会回来——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他在山上混了那么多年,死了同伙,丢了东西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等他回过味来,等他找到帮手,他会回来的。

回来找那个少女,回来找他和沈青。

卫渊不想让他回来。

“你去放火。”沈青忽然说。

卫渊看了他一眼。沈青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,没有了刚才的恍惚,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看得透的人。

“在那房子附近放一把火,”沈青说,“烧大一点,把官兵引过来。那个跑了的人看到官兵来了,就不敢再回来了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。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
两个人折返回去,在离那间土坯房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下。沈青从一户人家的柴堆里抽了几把干草和枯枝,堆在巷子口的空地上。卫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几下,火星亮了起来。

他把火折子伸到干草堆里。火苗蹿起来,舔着枯枝,噼噼啪啪地响。火不大,但烟很大。浓烟顺着风往上升,在黑夜里格外显眼。

沈青又往火里扔了几块潮湿的破布。烟更浓了,黑灰色的烟柱在夜空中像一根手指,指向天空。

“走。”卫渊说。

两个人转身,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。

他们走出去没多远,身后就响起了喊声。有人在喊“走水了”,有人在敲锣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官兵会来的。县城虽然不大,但巡夜的兵丁不会看不见这场火。

那个逃走的刀疤脸,不管躲在哪儿,都会看到火光和浓烟。他会知道,这里惊动了官府。他不敢再回来。

卫渊没有回头。他和沈青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,走到了县城东面的城墙根下。那是他们平时练拳的地方。

两个人在墙角蹲下来,喘着气。

谁都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沈青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,借着远处火光的余亮看了看。

黑风岭。巡山。

“黑风岭,”沈青念出这三个字,“北边最大的匪寨之一。”

卫渊接过木牌,翻过来看背面。那个扭曲的“令”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。

“他们不是普通的山匪。”卫渊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说。普通山匪不会有符骨。普通山匪不会在行伍境还被派来盯一口井。这两个人,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个匪寨,在盯着什么东西。

古井。

卫渊想起了那个麻子脸说的话: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下山,却叫老子盯着一口破井。

山匪在盯着古井。他们知道古井的位置,知道守井的私兵有多少人,知道县令和县尉不在。他们派了探子来摸情况,死了两个人,但还会再来。

下一次,来的就不是两个行伍初期了。

卫渊把木牌揣进怀里。这东西有用,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。

沈青从怀里掏出那块符骨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符骨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,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,但比玉石轻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刮不动。又试着往里面输送了一点灵力——符骨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
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沈青说,“但我打不开。至少得入列境才行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远处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。官兵大概已经把火扑灭了。那间土坯房应该没事——火隔了两条巷子,烧不到那里。少女应该已经被官兵发现了,也许有人会收留她,也许不会。卫渊不知道。他能做的只有那些了——留下银子,引官兵过来,让那个刀疤脸不敢再回来。

再多的事,他做不了。

沈青忽然站起来,走到空地上,摆出了无名拳的起手式。

“你还要练?”卫渊问。

沈青没有回答。他沉肩、坠肘、含胸、拔背,打起了拳。
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
他打得很慢,比平时慢得多。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划船,有一股看不见的阻力拖着他的手和脚。但他的拳头推出去的时候,风声比平时更响。

卫渊看着他打拳,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沈青为什么打拳。不是因为想练,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,脑子里就会不停地想——想那个老人,想那个少女,想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,血喷出来的样子。

卫渊站起来,走到沈青旁边,和他一起打拳。

两个人,一左一右,在城墙根的阴影里,一遍一遍地打着那套没有名字的拳法。

远处,火光灭了。夜风停了。苍沙县城沉入了最深最沉的黑暗里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卫渊回到了军营。

营门口的值哨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卫渊走进营房,在铺位上躺下来。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但脑袋一挨枕头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

他坐起来,发现营房里空荡荡的。其他人的铺位都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
卫渊穿好衣服,走出营房。操练场上,士兵们已经在训练了。赵铁柱正带着一队新兵练刀法,看到卫渊出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“你昨晚去哪儿了?”赵铁柱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一晚上没见你。”

“出去透了透气。”卫渊说。
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苍沙县的兵,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。他拍了拍卫渊的肩膀,说:“去吧,后厨给你留了饭。”

卫渊去后厨领了两个馒头,蹲在操练场边上吃。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,但他习惯了。他一边嚼一边想昨晚的事。

他不知道那个刀疤脸还会不会回来。但他知道,他和沈青杀了山匪的人,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。

馒头还没吃完,一个传令兵跑过来。

“卫渊!县丞大人叫你!”

卫渊愣了一下。县丞。苍沙县的县丞姓钱,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,平日里管着县里的文书和杂务。王守拙和赵定邦去了郡城,现在县里主事的就是他。

卫渊站起来,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跟着传令兵走了。

县丞钱文在县衙的偏厅里。他五十出头,面容清瘦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灯下看文书。看到卫渊进来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
“你就是卫渊?”

“是。”

“晋校尉队里的?”

“是。”

钱文点了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个封好的信筒,递给卫渊。

“昨晚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钱文说,“山匪的探子潜进了县城,杀了人,闹出了动静。城外还发现了被烧过的尸体,应该是山匪的同伙。这件事,必须马上报给县令大人。”

卫渊接过信筒,没有说话。

“县令大人和晋校尉还在郡城,要过两天才能回来。但这消息不能等。”钱文看着他,“你跑得快,把这封信送到郡城去,交给县令大人。告诉他苍沙县的情况,让他尽快回来。”

“是。”卫渊把信筒塞进怀里。

“马在外面备好了。路上小心,山匪可能还在外面。”钱文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”

卫渊转身走出偏厅。院子里拴着一匹马,枣红色的,比军马高大,膘肥体壮。旁边站着一个军士,手里拿着缰绳。

“这是县丞大人家的马,”军士说,“你骑它去,跑得快。”

卫渊翻身上马。他不太会骑马,在苍沙县这几个月只骑过两次,都是跟晋随出去巡逻的时候。但现在没有时间让他慢慢学。他夹紧马腹,拉了一下缰绳,马迈开步子,朝北门走去。

出了北门,他加快了速度。官道很直,但路况不好,坑坑洼洼的,马跑起来颠得他骨头疼。他咬着牙,伏在马背上,没有减速。

他脑子里在想两件事。

一件是昨晚的事。那个麻子脸的死状,血喷出来的样子,还在他脑子里转。他不想去想,但脑子不听他的话。

另一件是沈青。沈青一个人在外面,身上有伤,身边没有兵器。虽然苏婉跟着他,但苏婉连武者都不是,帮不上忙。卫渊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,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官兵发现,不知道那个刀疤脸有没有找到帮手回去报复。

他只能相信沈青。沈青比他聪明,比他灵活,比他更能在这世上活下去。

马跑了一整天。中间歇了两次,让马喝水吃草,他自己啃了两口干饼。天黑的时候,他到了一个镇子,换了一匹马——钱文在路上安排了换马的驿站。他继续赶路。

第二天中午,他终于看到了苍梧郡城的城墙。

郡城比苍沙县大得多。城墙有三丈高,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,城门口有士兵把守,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。卫渊骑马到城门口,从怀里掏出军牌,递给守门的士兵。

“苍沙县的信使,有急报。”

士兵看了一眼军牌,又看了一眼他,挥了挥手,让他进去了。

卫渊骑马穿过街道,直奔驿馆。他不知道县令王守拙住在哪里,但晋随走之前告诉过他,他们住在城北的驿馆。

驿馆不难找。卫渊问了两次路,就到了。驿馆是一进三出的院子,门口有士兵把守。卫渊翻身下马,走到门口。

“苍沙县的,找王县令。”他把军牌递过去。

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,让他进去了。

卫渊跟着一个仆从穿过前院,来到一间厢房门口。仆从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
卫渊推门进去。

王守拙坐在桌边,正在喝茶。他穿着便服,没有穿官服,看起来比在苍沙县的时候松弛些。晋随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,听到动静,转过头来。

“卫渊?”晋随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王守拙放下茶杯,看着卫渊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卫渊从怀里掏出信筒,双手递上。“县丞大人让卑职送急报。昨夜山匪探子潜入县城,杀了一人,闹出了动静。城外发现了被烧过的尸体,怀疑是山匪的同伙。”

王守拙接过信筒,拆开封蜡,抽出信纸,快速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把信纸递给晋随。

晋随接过信纸,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死了什么人?”晋随问。

“一个老人。住在东边巷子里,姓苏。”

晋随沉默了一瞬。“苏姓老人?那户人家还有别人吗?”

“有一个孙女。官兵发现她的时候,她躲在墙角,衣裳被撕烂了,但没有受更重的伤。”卫渊顿了顿,“卑职出发的时候,她已经被安置在县衙了。”

晋随点了点头,把信纸还给王守拙。

王守拙把信纸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踱了几步。

“山匪在试探。”王守拙说,“他们在摸苍沙县的底。等他们摸清楚了,就会动手。”

他停下来,看着卫渊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卫渊。”

“晋校尉队里的?”

“是。”

王守拙点了点头。“你跑这一趟辛苦了。先去休息,几日后跟我们一块回苍沙县。”

“是。”

卫渊拱手告退,走出厢房。他刚走到门口,晋随跟了出来。

“等等。”

卫渊停下来,转过身。

晋随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在卫渊脸上停了很久,像是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。

“昨晚的事,”晋随说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卫渊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卑职昨晚在军营。”他说,“火是半夜起的,卑职听到动静起来看的时候,官兵已经过去了。卑职没有看到什么。”

晋随又看了他一眼。

“知道了。”晋随说,“去吧。”

卫渊转身走了。

晋随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了房间。

苍梧郡城,郡尉府。

周云阳的生辰宴设在正堂。堂上张灯结彩,红烛高照,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。来客的贺礼从门口一直堆到了廊下,金银玉器、灵药灵材,琳琅满目。

但周云阳本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。

他坐在主位上,身形魁梧,肩背宽阔,一张方脸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。他的眉毛很浓,眉尾上挑,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,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过。坐在那里,不像一个过生辰的人,倒像一个坐在中军帐里的将军。他的双手粗糙,骨节突出,虎口处有一层厚茧,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

堂上来客已经到齐了。苍梧郡下辖十四个县,来了十一个县的县尉,三个县的县令。苍沙县、平山县、望丘县——这三个北境边县的县令亲自来了,因为他们的地盘常年受山匪侵扰,跟郡尉大人有说不完的话。其他十一个县,多是县尉来,带着礼物,敬完酒就坐到一边去了。

“郡主呢?”有人小声问。

“公务在身,传书道贺,人没来。”

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。郡主姓李,名唤宗衍,是王朝直接派到苍梧郡来的。他与周云阳是上下级——李宗衍主政,周云阳主军。两人都是中年,一个管民,一个管兵,各有各的盘算,谈不上和睦,也谈不上不和,只是公事公办。

周云阳的生辰,李宗衍自然不来。一封传书,几句客套话,就算尽了礼数。

周云阳也不在意。他端起酒杯,扫了一眼堂上众人,声音洪亮:“诸位,满饮此杯。”

来客们纷纷举杯。

“苍沙县县令王守拙、县尉赵定邦、校尉晋随,贺礼呈上。”

礼官的声音在堂上响起。王守拙——苍沙县县令——躬身上前,双手捧着一个檀木匣子。他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长相斯文,穿着七品官服,在人堆里不起眼。但他身后跟着的赵定邦就不一样了——五大三粗,一脸横肉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
晋随走在最后。他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格外显眼,但他步子很稳,不卑不亢。他的身形比几年前消瘦了许多,宽大的军服挂在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。但那双眼睛还在——沉沉的、冷冷的,像冬天里的深水。

王守拙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个瓷瓶。瓷瓶不大,一掌可握,釉色青白,瓶身上绘着一幅山水小景。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,一股淡淡的灵力从瓶中溢出来——不是灵药的药香,是水汽的味道,清冽、干净,像山涧里的泉水。

“下官在苍沙县北境山中偶然发现一口古井,”王守拙躬身道,“井中泉水蕴含灵力,虽只对列阵境以下修士有益,但水质清冽,灵气纯粹。特取一瓶献给郡尉大人,以贺大人寿辰。”

周云阳接过瓷瓶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他的目光在瓶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凑近闻了闻。

“嗯,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他把瓶塞塞回去,随手放在案上,和旁边那尊玉马堆在一起。然后他端起酒杯,转向堂上众人,笑了笑:“王县令有心了。来,喝酒。”

王守拙和赵定邦对视了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他们不在意周云阳现在怎么对待这瓶泉水。等郡尉家的小公子喝了它,突破了入列境,周云阳自然会想起他们。

晋随坐在末席,始终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周云阳脸上扫过,又落在王守拙和赵定邦身上,最后收回酒杯里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堂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。周云阳也放下了酒杯,开始和几个县令聊起了军政。

“北境那边,最近不太平。”平山县县令刘文远放下筷子,皱了皱眉。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,在平山县当了十二年县令,头发白了大半,“上个月,我治下的两个村子被黑风岭的山匪洗了,死了十几口人,抢走了三十多头牲口。”

“望丘县也一样。”望丘县县令陈仲和叹了口气。他比刘文远年轻些,四十出头,但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,“断龙崖那伙人越来越猖狂,上个月还劫了往郡城送粮的车队。下官派兵去追,追到山脚下就不敢上去了。断龙崖的地势太险,易守难攻,咱们那几个兵,上去就是送死。”

周云阳端着酒杯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,目光落在地图上——堂侧挂着一幅苍梧郡的舆图,北境的山脉用墨色勾勒出来,黑风岭、断龙崖、鹰愁涧三个名字用朱笔标注,格外醒目。

“苍沙县倒是安静些,”王守拙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上个月有一小股山匪在城外转悠,被晋校尉带人赶跑了。晋校尉带兵有一套,下官打算——”

“山匪的事,不是你们几个县能扛住的。”周云阳放下酒杯,声音沉了下来,“苍梧郡是什么地方?是给北境边关提供军需物资的地方。你们三个县,是苍梧郡的北大门。山匪在你们的地盘上肆虐,影响的不是你们几个县的百姓,是整个北境边关的后勤。”
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
苍梧郡不直接管边关的战事。边关上的行政军务,只有王上和军务部直接管理,苍梧郡插不上手。但苍梧郡有苍梧郡的职责——练兵、供粮、打造兵器、筹备军需。每年,苍梧郡要向边关输送经过两年训练的新兵,要运送几十万石粮食,要供应数万件兵器和甲胄。

这些事,哪一件都离不开北境那几个县的稳定。粮道不能断,兵源不能少,铁矿不能丢。山匪盘踞在北境的山里,截粮道、抢物资、杀百姓,就是在掘苍梧郡的根基。

“这些山匪,不是乌合之众。”周云阳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黑风岭的位置上,“黑风岭的黑虎,北境逃兵。断龙崖的断刀,独行大盗出身。鹰愁涧的老鬼,来历不明。三个列阵境,各自为政,明争暗斗。但有一件事上,他们是一致的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堂上众人。

“大黎。”周云阳说,“大黎帝国的暗线一直在资助他们。给他们灵石、灵药、兵器,让他们在后方捣乱,牵制朝廷的兵力。这几个匪寨存在了快十年,打不掉,不是因为我们打不过,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。”

刘文远和陈仲和对视了一眼,脸上都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是紧张,也是期待。

“郡尉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刘文远试探着问。

“打。”周云阳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打掉这三个寨子。拔掉大黎安在苍梧郡北边的几颗钉子。”

他走回座位,坐下来,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这事,上面也有意思。”周云阳说,“军务部去年就下过文,要求各郡清理境内的匪患,保障边关后勤。苍梧郡拖了一年,不能再拖了。”

王守拙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调兵。”周云阳放下酒杯,“从郡城调。加上你们三个县,再加上和你们比邻的清源县、永宁县,一共五个县。整军三万,三路合围,一鼓作气,扫平这三个寨子。”

陈仲和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大人,三个匪寨加起来有多少人?”

“将近一万八千。”周云阳说。

堂上又安静了。

一万八千山匪。三万官兵。兵力对比不到二比一。如果是野战,三万精兵打一万八千乌合之众,绰绰有余。但山匪踞守山寨,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。二比一的兵力,打攻城战,不够宽裕。

“三万只是先头部队。”周云阳看出了他们的顾虑,“郡城还有兵,边境上也能抽调。但第一步,先把这三个寨子围住,断他们的粮道和退路。围而不打,等他们粮尽援绝,自己就乱了。”

刘文远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他在平山县被山匪折腾了十二年,死了多少百姓,丢了多少粮草,他做梦都想把这些山匪连根拔掉。

陈仲和也在发抖,但他的脸色比刘文远白。他在算账——三万兵,五个县,粮草、军械、伤亡、抚恤,一笔一笔都是钱。打赢了还好说,打输了呢?

王守拙倒是最镇定。他的目光从周云阳脸上移到舆图上,又从舆图移回周云阳脸上。他在看,在听,在想。苍沙县是最北边的县,离匪寨最近,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县。但如果真的打赢了,苍沙县收获也最大。

晋随始终没有表情。他坐在末席,像一块石头,不参与,不表态,只是听着。

“这事不急。”周云阳摆了摆手,“山匪不是一天两天能剿的,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剿完的。今天先说个大概,具体怎么调兵,怎么合围,怎么打,后面再议。”
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“天色不早了,今天就到这里。你们几个在北边的不容易,多留一天,明天再走。”

刘文远和陈仲和站起来,拱手道谢。王守拙也跟着站起来,但他没有急着走——他看了一眼周云阳,又看了一眼晋随,然后拉着赵定邦,退到了一边。

晋随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。他刚要告辞,周云阳叫住了他。

“晋校尉,留一步。”

晋随停下来,转过身。

堂上的宾客已经散了大半,丫鬟仆从在收拾杯盘。周云阳走回书房,晋随跟在他身后。书房不大,一张桌,一把椅,一墙的书架,书架上没几本书,倒是挂了几把刀。

周云阳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
晋随坐下来。

“你身上的伤,”周云阳开门见山,“怎么样了?”

晋随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肋。那里有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腰际的伤疤,深可见骨。那是五年前在北境战场上留下的。那一战,铁狼营三百人,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。他是其中之一,但也是伤得最重的一个。

列阵境。他本来是列阵境。那一战之后,他丢了半条命,境界从列阵跌到了入列。不是不能修回来,是修不回来了——每次灵力运转到那道伤疤的位置,就像被一把刀从里面往外剜。更麻烦的是心魔。铁狼营的兄弟们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倒下去,那张脸、那个声音、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,每天晚上都会在梦里出现。

五年了,他还在入列。不是他不努力,是他的心不答应。

“还那样。”晋随说。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周云阳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他见过太多从北境回来的人——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,有的什么都不剩了,只剩一副空壳子。晋随至少还站着,还在做事,还在带兵。这就比大多数人强了。

“剿匪的事,你怎么看?”周云阳换了话题。

“三万兵,不太够。”晋随说,“山匪踞守山寨,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。三个寨子加起来一万八千人,其中能战的行伍境悍匪少说上百。三万兵围而不打,够了;强攻,不够。”

“所以要先围。”周云阳说,“断了他们的粮道和退路,等他们自己乱。”

“围多久?”晋随问。

周云阳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三个用朱笔标注的名字。

“多久都得围。”他说,“上面催得紧,山匪也越来越猖狂。再不打,等他们养出更多的列阵境,苍梧郡北边就不是三个县的事了。”

晋随没有说话。

“你回去之后,把苍沙县的防务梳理一遍。”周云阳说,“三个月后,中路从苍沙县出发,直取鹰愁涧。你的第六队做先锋。”

“是。”

周云阳挥了挥手,晋随站起来,拱手告退。

他走出书房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郡城的夜比苍沙县安静——没有风沙,没有号角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晋随站在廊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走回了驿馆。

卫渊在驿馆的后院里等他。

卫渊没有去郡尉府。他的军阶太低,没有资格参加郡尉的生辰宴。他被安排住在驿馆的后院,和晋随的几个亲兵住在一起。

晋随回来的时候,卫渊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借着月光擦一把刀。那是他从苍沙县带出来的军刀,刀刃上有一个缺口,他一直没有时间修。

“校尉。”卫渊站起来。

晋随看了他一眼。“今天没什么事,早点休息。”

“是。”

晋随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两步,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卫渊。一个武者六段的小兵,不值得他提起。周云阳更不会提起——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苍沙县第六队有一个叫卫渊的兵。

卫渊站在原地,看着晋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把刀收起来,走回了房间。

他躺在铺位上,睁着眼睛,没有睡。

他在想沈青。在想苏婉。在想那间土坯房里的事。

没有人知道那件事。晋随不知道,县令不知道,山匪也不知道。那个麻子脸的尸体被烧成了灰,埋在荒地里。那个刀疤脸逃走了,但他不知道杀他同伙的人是谁——他只知道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穿军服,一个不穿。苍沙县穿军服的年轻人多了去了,他不可能找到卫渊。

古井的私兵只知道山匪来袭击过,打了一仗,死了人,也杀了人。他们以为那两个山匪探子是被他们杀死的——混战中谁杀谁都分不清了。没有人注意到卫渊和沈青。

这件事,沉下去了。

卫渊摸了摸怀里那个小袋子。木牌和符骨还在。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,也没有告诉沈青之外的任何人。这是他和沈青之间的秘密。

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会带来什么。但他知道,说出来一定没有好处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,周云阳召集了苍沙、平山、望丘三县的县令县尉,在书房里议了一整天。第三天,又加上了清源县和永宁县。

剿匪的事定了。

五县联军,整军三万。苍沙县出兵四千,平山县出兵三千,望丘县出兵三千,清源县出兵两千,永宁县出兵两千。加上郡城的直属部队,合计三万两千人。

三路合围:东路由平山县和清源县的兵组成,攻打断龙崖;西路由望丘县和永宁县的兵组成,攻打黑风岭;中路是主力,由苍沙县的兵和郡城直属部队组成,直取鹰愁涧。

时间定在三个月后。不是现在打,是三个月后——等粮草备齐,等各路人马到位,等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。雪天山路难走,山匪的机动性会大大降低,而官兵可以从容围困。

晋随被分到了中路。他的第六队,将作为中路的先锋之一。

三天后,晋随带着卫渊和几个亲兵,离开了郡城,返回苍沙县。

路上走了两天。回到苍沙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县城还是老样子,低矮的土坯房,狭窄的土路,风沙打在脸上,生疼。

卫渊回到军营,把包袱放下,去后厨领了两个馒头,蹲在操练场边上吃。

赵铁柱走过来,一屁股坐到他旁边。

“你可算回来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这几天县城不太平。”

卫渊嚼着馒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走了第二天,东边巷子里着了火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火不大,但烟大。官兵去救火的时候,发现旁边一户人家死了人——一个老头,被人打死的。屋里还有一个姑娘,衣裳被撕烂了,躲在墙角发抖。”

卫渊的馒头嚼到一半,停了。

“谁干的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跑了吧。”赵铁柱摇了摇头,“那姑娘什么都不肯说,就缩在那里发抖。官兵问了一晚上,一个字都没问出来。第二天一早,她就走了。”

“走了?”

“走了。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有人说她去投靠亲戚了,有人说她去山里找那个老头儿的坟了,也有人说她被吓傻了,跑到荒野里自生自灭去了。”赵铁柱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一个姑娘家,孤苦伶仃的,能去哪儿呢。”

卫渊把馒头咽下去,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了。那个少女——那个蜷缩在墙角的、裹着他外袍的、一直在发抖的少女——走了。

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他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。他只知道,她走了。

卫渊把剩下的馒头吃完,站起来,走回了营房。

那天晚上,他没有睡觉。他躺在铺位上,睁着眼睛,听着赵铁柱的呼噜声,听着风沙打在窗户上的声音。

他在想那个少女。在想那个老人。在想那两个被他和沈青杀死的大汉。

杀人。

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他杀人了。不,那个麻子脸不是他杀的,是沈青杀的。但他也动了手,他也砍了刀疤脸几刀,虽然没砍死,但他动了杀人的念头。在那个瞬间,他想把刀疤脸的脑袋砍下来。

他想过杀人。

这个念头让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一根弦绷得太紧,快要断了。

他在落星镇的时候,杀过鸡,杀过鱼,但从来没有杀过人。他以为自己离杀人的事很远很远,远到一辈子都碰不到。但那天晚上,在那间土坯房里,他离杀人只有一刀的距离。

沈青砍出了那一刀。

卫渊不知道沈青是怎么做到的。他不知道沈青现在在想什么,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噩梦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半夜醒来,满身冷汗,眼前全是血。

他只知道,他需要见沈青。

第二天傍晚,卫渊找了一个巡逻的借口,出了军营,绕到了县城东面的城墙根下。

沈青在那里。

他蹲在墙角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几天没洗的灰。看到卫渊走过来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笑了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卫渊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,递给他一个。

沈青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嚼着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城墙根下的沙土上,像两根歪歪扭扭的柱子。

“那个姑娘,”卫渊开口了,“走了。”

沈青嚼馒头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馒头咽下去,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她走的。”

卫渊看着他。

“第二天一早,”沈青说,“她从巷子里出来,穿着你的外袍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。她沿着官道往北走,走了很远,我跟着她走了一段,怕她想不开。后来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她认出我了。”

“她说什么了?”

“什么都没说。就看了我一眼,然后继续走了。”沈青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馒头,“那一眼,我忘不掉。”

卫渊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没事吧?”卫渊问。

沈青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什么没事?”

“杀人。”

沈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有事的是那个姑娘。”

卫渊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沈青在撒谎,但他没有拆穿。有些事情,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。

“来练拳。”卫渊站起来,走到空地上,摆出了起手式。

沈青看了他一眼,也站了起来。

两个人一左一右,在城墙根的阴影里,打起了无名拳。
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
打到第五遍的时候,卫渊的动作流畅了一些。打到第十遍的时候,他的拳头推出去,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掌心涌出——不是灵力,是拳劲。

沈青也在打。他打得很慢,比平时慢得多。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,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。他的拳头从腰间推出去的时候,风声比平时更响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一遍一遍地打。

打到第二十遍的时候,天全黑了。卫渊收势,喘着气,浑身是汗。沈青也收了势,站在他旁边,呼吸比他还急。

“你那个无名拳,”沈青喘着气说,“真他妈累人。”

卫渊笑了。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卫渊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。有时候带馒头,有时候带干饼,有时候带一小块咸肉。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,分给沈青。沈青从来不跟他客气,拿来就吃,吃完就打拳。

卫渊的境界在缓慢但稳定地提升。武者五段稳固了,开始向六段迈进。古井泉水带来的灵力已经被他完全吸收了,经脉比从前宽了一点点,只是一点点,但足够让他感觉到变化。

沈青的境界也在提升。他已经是行伍入门的顶峰了,随时可能突破到行伍初期。但他不着急,他说“急也没用,到了自然就到了”。

两个人练拳的时候,偶尔会聊起落星镇的事。聊林家的少爷,聊纳灵日,聊镇上那些“老了”的人。聊着聊着就沉默了,沉默了又开始打拳。

卫渊发现,打拳的时候,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安静下来。不打了,它们又回来了。所以他拼命地打,打到胳膊抬不起来,打到浑身酸软,打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——下一拳该怎么出。

沈青也是这样。

他们都不说杀人之后做噩梦的事。但卫渊知道,沈青和他一样,睡不着。沈青的眼圈一直是黑的,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疲惫。

但他们都不说。

有一天,卫渊在兵器架上看到一杆长枪。枪杆是白蜡木的,枪头是生铁打的,做工粗糙,但还能用。他把枪拿起来,掂了掂分量,又放下。

他想起沈青。沈青没有兵器。上次那两把刀,一把扔给了卫渊,一把被沈青用了,但沈青走的时候没有带走——他把刀留在了那间土坯房里,和那个老人一起。

卫渊去军营里的铁匠铺看了看。苍沙县军营的铁匠铺很小,只有一个老铁匠,打出来的东西粗糙得不行。卫渊摇了摇头,决定自己动手。

他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杆旧枪,枪头有锈,枪杆有裂纹,基本算是废品。他又挑了一把旧的铁剑,剑身有缺口,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。

他把这两样东西拿到营房后面,架起小火炉,开始干活。

先修枪。他把枪头拆下来,放在炉子里烧红,用锤子把锈迹打掉,重新淬火。枪杆上的裂纹用麻绳缠紧,再涂上桐油,等干了就结实了。枪头装回去,用锉刀把刃口修利,最后用磨刀石细细地磨了一遍。

修剑更费功夫。剑身的缺口要用锤子慢慢敲平,敲不好就会裂。卫渊敲了一个下午,手酸得抬不起来,才把缺口补上。然后淬火、打磨、开刃。剑柄上的缠绳换了新的,用牛皮条一圈一圈地缠紧,握在手里不滑不硌。

两件兵器修好,用了三天时间。

第四天,卫渊把它们带出了军营。

沈青看到长枪和铁剑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修的。”卫渊把枪递给他,“军营里的废品,我修了修,能用。”

沈青接过长枪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枪杆很直,枪头很利,分量正好。他握枪的姿势很自然,像练过很多年一样。

“你练过枪?”卫渊问。

“没有。”沈青说,“但枪和拳差不多。劲从脚底起,经过腰,传到肩膀,再到手腕,最后落在枪尖上。和打拳一个道理。”

他双手握枪,沉肩、坠肘,猛地一刺。

枪尖刺破了空气,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枪尖前的空气被压缩成一团,飞出去老远,打在城墙上,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。

卫渊看着那个白印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怪物?”他说。

沈青笑了。“天赋好。”

卫渊把那把剑递给他。沈青接过剑,看了看剑身,用手指弹了一下,听了听声音。

“好剑。”他说,“你打的?”

“我修的。”卫渊说,“剑不是我打的,是军中的制式铁剑。我只修了缺口,换了剑柄。”

沈青把剑插在腰带上,把枪扛在肩上,笑了。“有了这两样东西,下次再碰到行伍初期的,不用那么费劲了。”

卫渊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还想碰到?”

沈青的笑容收了一下,然后慢慢消失了。

“不想。”他说,“但由不得我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开始练拳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

卫渊的境界在突破。武者六段。武者七段。每一次突破,他都能感觉到经脉在扩张,灵力在变浓。晋随给的灵散早就用完了,古井泉水带来的灵力也吸收得差不多了,但他的修炼速度没有慢下来——不是因为资源多了,是因为他的身体开始适应了。那些被打通的经脉,像新挖的水渠,虽然窄,但水能流过去了。

沈青的境界也在突破。行伍初期。他的灵力外放更加凝实,气旋在掌心旋转的时候,嗡嗡的声音比以前更响。他的拳法也越来越熟练,无名拳打出来的时候,拳风能把三丈外的枯草吹倒。

卫渊看到沈青的进步,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。高兴,但不全是高兴。他的兄弟变强了,他应该高兴。但沈青的天赋太好了,好到让卫渊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泥地里爬的蜗牛,而沈青是一只在天上飞的鹰。

他没有嫉妒。只是有时候,打完拳回去的路上,他会想一个问题:如果他也生在世家,有灵脉、有资源、有好的功法,他现在会是什么境界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是铁匠的儿子,从落星镇走出来的武者七段。他的每一丝灵力都是自己攒下来的,每一个境界都是自己打上去的。没有人给他灵脉,没有人给他资源,没有人给他功法。

他有的只是一双打铁的手,和一套不知道名字的拳法。

够了。

一天傍晚,卫渊照例去城墙根下找沈青。

他到的时候,沈青不在。空地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。卫渊蹲在墙角,等了一会儿,沈青还没有来。

他站起来,准备走。
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沈青的。沈青的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。这个脚步声很重,带着迟疑,走一步停一步,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。

卫渊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一个身影从巷子那头走出来。

是一个少女。

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,脸上干干净净的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、像死水一样的东西。

卫渊认出了她。

那个少女。那个土坯房里的少女。

她穿着他的外袍。那件外袍对他来说刚好,穿在她身上就显得太大了,袖子卷了好几道,下摆都快到膝盖了。但她把它穿得很整齐,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,领口翻得整整齐齐。

“你……”卫渊张了张嘴。

少女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卫渊问。

少女还是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
是一块手帕。手帕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手帕上绣着一朵花——不是绣的,是用笔画的,墨水已经洇开了,看不出是什么花。

卫渊接过手帕,翻过来看。手帕的另一面,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名字:苏婉。

“你的名字?”卫渊问。

少女点了点头。

“苏婉。”卫渊念了一遍,把手帕还给她。

苏婉接过手帕,攥在手里,低着头。

卫渊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。在落星镇的时候,他跟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。现在面对这个少女,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沈青呢?”他问。

苏婉摇了摇头。

“你不知道他在哪儿?”

苏婉又摇了摇头。
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这里等吧,他一会儿就来了。”

苏婉点了点头,走到墙角,蹲下来,缩成一团。她蹲的姿势和沈青一模一样——背靠着墙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卫渊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
他站在空地上,开始打拳。

起手。沉肩。坠肘。含胸。拔背。

他打得很慢,一招一式,认认真真。苏婉蹲在墙角,看着他打拳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她的眼睛跟着卫渊的动作,一眨一眨的,像一只安静的猫。

打了三遍,卫渊收势,喘了口气。
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他问。

苏婉抬起头,想了想,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。

“五天?”

苏婉点了点头。

“你一直跟着沈青?”

苏婉又点了点头。

“他知道吗?”

苏婉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她知道他知道,但他装作不知道。
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什么跟着他?”

苏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快要溢出来的东西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又动了动,终于挤出了几个字。

“他……杀了那个……害我爷爷的人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沙哑的,像沙子磨在石头上。

卫渊没有说话。

“我……没有别人了。”苏婉说,“爷爷死了。家没了。我……不知道去哪里。”

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“我想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想学。学本事。给我爷爷……报仇。”

“那个刀疤脸已经跑了。”卫渊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的声音忽然变硬了,像一根绷紧的弦,“但他还在。他的同伙还在。山寨还在。”

卫渊看着她。

她的眼睛里有火。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大火,而是那种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的、细小的、但怎么也灭不掉的炭火。

“你跟着沈青,”卫渊说,“是想让他教你?”

苏婉点了点头。

“他答应了吗?”

苏婉摇了摇头。“他不知道我跟着他。”
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等他来了,你跟他说。”

苏婉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
天快黑了。沈青还没有来。卫渊又打了两遍拳,把汗擦了,准备走。
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。他明天应该会来。”

苏婉站起来,把外袍裹紧了一点,转身走进了巷子里。她的背影很小,在昏暗的巷子里,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落叶。

卫渊看着她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
第二天傍晚,卫渊又来了。

沈青已经在空地上打拳了。苏婉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,看着沈青打拳。沈青假装没有看到她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。

卫渊走过去,蹲在苏婉旁边。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卫渊小声问。

苏婉摇了摇头。

“什么都没说?”

苏婉又摇了摇头。

卫渊看了看沈青。沈青打完了拳,收势,喘了口气,转身看了苏婉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走到另一边,坐下来喝水。

卫渊站起来,走过去,蹲在沈青旁边。

“她跟着你几天了?”卫渊问。

“六七天吧。”沈青拧上水壶的盖子,“第一天我就发现了。我以为是山匪的探子,后来看到她的脸,认出来了。”

“你就让她跟着?”

“不然呢?”沈青看了他一眼,“把她赶走?她一个姑娘家,无依无靠,赶走了能去哪儿?”

卫渊没有说话。

“她想学本事。”沈青说,“给她爷爷报仇。”

“你答应了吗?”
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我自己都是半吊子,怎么教别人?”

“你天赋好。”卫渊说,“你学得快。有些东西,你觉得是理所当然的,别人可能要学很久。你不教,她就永远学不会。”

沈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而且,”卫渊顿了顿,“她跟着你,你不教她,她也不会走。你信不信?”

沈青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苏婉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。

苏婉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里面有一团被压着的火。

“你想学什么?”沈青问。

苏婉的嘴唇动了动。“什么都可以。能报仇的就行。”

“报仇不是学几招就能报的。”沈青说,“那个刀疤脸是行伍境。你现在连武者都不是。你要练到行伍境,至少要几年。几年之后,他可能已经死了,也可能更强了。你报仇的机会,很小。”

苏婉的眼睛没有眨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那你还要学?”

“要。”

沈青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叹了口气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从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但我没什么可教的,就会几招拳法。你跟着练,能练成什么样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那团火又缩回去了,变得很小很小,但还在烧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
沈青摆了摆手,转身走回了空地上。

卫渊站起来,看着沈青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苏婉。苏婉蹲在墙角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
卫渊没有说什么。他走到空地上,站在沈青旁边,开始打拳。

沈青也打了起来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在城墙根的阴影里,一遍一遍地打着那套没有名字的拳法。

苏婉蹲在墙角,看着他们。

她没有动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她的眼睛跟着卫渊和沈青的动作,一眨一眨的,像一只安静的猫。

从那以后,苏婉每天都来。她来得比卫渊早,走得比卫渊晚。沈青教她无名拳的起手式,她学得很慢,一个动作要练几十遍才能勉强做对。但她不着急,一遍不行就十遍,十遍不行就一百遍。

沈青有时候会逗她。故意把拳打得很快,让她看不清;或者在她练拳的时候忽然喊一声,吓她一跳。苏婉被吓到的时候会缩一下脖子,然后瞪沈青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“你又来了”的无奈。

卫渊在旁边看着,嘴角会不自觉地翘一下。

苏婉很少说话。她和沈青说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句子很短。和卫渊说话的时候,更是只有点头摇头。但她会笑——不是大声的笑,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、眼睛弯成月牙的笑。那种笑很少见,每一次都像冬天里的太阳,暖一下,然后就没了。

沈青说,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“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”沈青有一天晚上跟卫渊说,“是在苍沙县外面的一个村子里。我饿了两天,蹲在路边走不动了。她和她爷爷路过,她看到我,跑过来问我怎么了。我说饿了。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红薯,塞给我,笑着说‘吃吧,刚蒸的’。”

沈青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“那时候她笑得可好看了。眼睛弯弯的,嘴巴咧得大大的,露出一排白牙。”

他又停了一下。

“现在的她,不笑了。”

卫渊没有说话。

“你说,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?”沈青问。

卫渊想了一会儿。“一个人死了爷爷,家没了,衣裳被撕烂了,差点被人糟蹋了。你觉得她应该笑?”

沈青没有说话。

“她没死就不错了。”卫渊说。

沈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杀过人。那双手上还残留着那个麻子脸的血的触感——温热的、黏稠的、顺着指缝往下流的。

“我会教她的。”沈青说,“不管她能不能报仇,至少……让她有点事做。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三个人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一个在墙角。没有人说话。

风吹过城墙根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脸上,生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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