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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rged Spirit

Chapter 8 / 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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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

Forged Spiri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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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归来

卫渊从黑风岭回来的第三天,沈青自己出现了。

不是出现在城墙根下,而是出现在军营门口。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布衣裳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新伤,结了痂,黑红黑红的。他就那么站在营门外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

值哨的士兵拦住了他,刀横在他面前:“干什么的?”

“找你们第六队的卫渊。”沈青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他欠我钱。”

士兵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转身去找卫渊。

卫渊正在兵器架旁边修一把断刀。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刀身上,叮叮当当。他听到传令兵说“有个灰衣服的找您”,手里的锤子停了。

他放下锤子,走出营门。

沈青站在那里。灰衣服,脏脸,新伤,但那双眼睛还在——亮亮的,带着点笑,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。

“……你他妈跑哪儿去了?”卫渊说。

这是卫渊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。

沈青笑了。“山上。转了几天。”

卫渊看着他,没有问更多。他转身朝营里走,沈青跟在后面。值哨的士兵想拦,卫渊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同乡。”士兵把手缩了回去。

卫渊把沈青带到了营房后面的杂物间。那里堆着破兵器、旧甲胄、几桶桐油和一个生锈的炉子。没有别人来。

沈青一屁股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有水吗?”

卫渊把水壶递给他。沈青接过去,仰起头,咕咚咕咚灌了半壶,擦了擦嘴。

“吃的呢?”

卫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。沈青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没两下就咽了,又咬了一口。一块饼几口就没了。卫渊又掏出一块,递给他。

沈青吃了三块饼,喝了半壶水,才停下来。

“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?”卫渊蹲下来,看着他。

沈青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抹了抹嘴。

“那天你走了之后,”他说,“我在城墙根下等苏婉。等了没多久,听到巷子里有动静。两个人,穿着便装,但从走路的姿势看,不是普通人。”

卫渊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
“我以为是你回来了,探出头看了一眼。不是。是两个生面孔,一个高个子,一个矮胖子。他们在巷子里转来转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
沈青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我当时想,可能是官府的人。县丞不是派了兵出来巡夜吗?但我仔细看了看,不是。巡夜的兵走路的步子不一样,他们的步子太轻了,像踩在棉花上。”

“山匪?”卫渊问。

“山匪。”沈青点了点头,“而且不是普通的探子。普通的探子不会两个人一起出来,也不会在巷子里转那么久。他们是在找一个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沈青看了他一眼。“苏婉。”

卫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那间土坯房,那天晚上咱们放了一把火,官兵来了,救火了,把苏婉带走了。但那两个探子后来又回去了。他们看到了什么?看到了地上的血,看到了官兵,看到了苏婉被带走的方向。他们知道,有一个姑娘看到了他们的脸。”

卫渊没有说话。

“我当时蹲在巷子口,等那两个人走。他们没走。他们进了那间土坯房旁边的空屋子,准备等到天亮。我没办法,我不能让他们看到苏婉。”

沈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
“我跟着他们出了城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他们也是一个人。”沈青说,“那个高个子在半路上停下来撒尿,我摸了上去。用砖头拍了他的后脑勺。”

“死了?”

“不知道。没来得及看。”沈青的声音更低了,“矮胖子听到动静,跑了。我追上去,但他跑得太快,进了山里的一个岔路。我追了几步就丢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想回来。但我发现,那条路上有亮光。火把,很多火把。山里有人在运东西。”

卫渊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我就跟上去看了看。”沈青说,“不是一两个人,是几十个人。有马,有车,车上装着粮草和兵器。他们从山里出来,往北走。我跟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到了黑风岭的山脚下。”

“你进山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沈青摇了摇头,“我在山脚下的那个村子里躲了一天。那个村子你知道的,早没人了。我在那里看到山上的情况——白天两个哨探,晚上换一拨。山腰上还有哨卡,至少有三个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。这些他也看到了。

“第二天,我想办法弄了一套衣服。”沈青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灰衣裳,“有人从山上下来取水,我把他打晕了,扒了他的衣服。”

“你杀了他?”

“没有。晕了。后来醒没醒,不知道。”
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山上待了几天?”

“四天。加上来回赶路,一共七天。”沈青抬起头,看着卫渊,“山上比咱们想的复杂。黑风岭、断龙崖、鹰愁涧三个寨子,虽然各自为政,但这段时间他们在联合。有人在背后撮合他们。”

“大黎?”

“不止。”沈青压低声音,“我在山上听到了一个名字。不是黑虎,不是断刀,不是老鬼。是另一个人的名字。他们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
卫渊皱起了眉头。“先生?”

“对。没有人看到他的脸,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黑虎对他很客气,断刀也是。他住的屋子在山寨最里面,有专门的守卫。黑虎的人都不让靠近。”

“他是什么来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摇了摇头,“但我听到黑虎的人私下说,‘先生’从北边来,带着大黎的信物。他来苍梧郡,不只是为了帮山匪打朝廷。他还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古井。”沈青看着他,“那口古井。”

卫渊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
“‘先生’让黑虎派人去古井那边打探,”沈青说,“不是为了抢泉水,是为了进那个空间。”

“进空间?”

“对。他说那口井里的空间不是天然形成的。是谁建的,什么时候建的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里面有一样东西,他要找的就是那个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沈青摇了摇头。“没听清。他们说话的时候隔了一道墙,我只听到了这几个字。”

卫渊站起来,在杂物间里踱了几步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了看外面没有人,又把窗户关上。

“你听到的这些东西,”卫渊转过身,看着沈青,“还有谁知道?”

“就你。”

“那个内应的事呢?”

沈青的脸色沉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了?”

“你之前说的。”

沈青沉默了一瞬。“县城里有内应。我在山上的时候,看到一封信。是黑虎的桌子上放的,我来不及看内容,只看到了署名。”

“什么署名?”

“一个字。从右往左写的一个字,只露了一半。但那个最后的笔画,我见过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“王。”

卫渊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。王。苍沙县姓王的不少,但能有资格给山匪写信的,不会太多。王守拙?不可能。他是县令,山匪是他的死对头。王守拙给山匪写信,等于自己拆自己的台。但如果不是王守拙,还能是谁?

县丞钱文?不姓王。县尉赵定邦?也不姓王。守古井的私兵领队?姓周。都不是。

“你确定是‘王’字?”卫渊问。

“确定。”沈青说,“我识字不多,但这个字认得。落星镇王家铺子的招牌上就写着这个字。”

卫渊沉默了很久。

“这件事,谁都不要说。”他蹲下来,看着沈青的眼睛,“连晋校尉都不要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
杂物间外面传来操练的声音。脚步声,口号声,刀剑碰撞的声音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但卫渊觉得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水面上起了涟漪,但水底下的事,谁也看不见。

“苏婉呢?”沈青忽然问。

“还在城墙根下。”卫渊说,“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
沈青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我去找她。”

“等等。”卫渊拉住他,“你现在不能去。你从山上下来,身上有伤,脸上有疤,城门口有兵,他们不会让你进。”

沈青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灰衣裳,又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。

“你在这里等着,”卫渊说,“天黑之后,我带你从小路进去。”

沈青坐回了木桶上。

天从白天等到了傍晚。卫渊去后厨领了两个人的饭,端到杂物间,和沈青一起吃。粥是凉的,馒头是硬的,咸菜是酸的。但两个人都吃得很快,很安静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吃。

天黑之后,卫渊带着沈青从军营的后门出去,走了一条没有人的小巷,绕到了东城墙根下。

苏婉还在。

她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,像一块已经长在那里的石头。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旧军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灰。她的眼睛闭着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等什么永远等不到的东西。

沈青走过去,蹲下来,蹲在她面前。

苏婉睁开眼睛。

她看到了沈青。看到了那张脏脸,那道新疤,那双亮亮的眼睛。她没有动。没有扑上去,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,看着。

然后她伸出手,抓住了沈青的袖子。

抓得很紧,很紧。指甲陷进了布料里,指节发白。

沈青没有甩开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他就蹲在那里,让苏婉抓着他的袖子。

过了很久,苏婉的手松了一点。但只松了一点点。她没有放开。

卫渊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们。他把怀里最后一块干饼掏出来,放在苏婉旁边的地上,然后转身走了。

他走回军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营门口的值哨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卫渊走进营房,在铺位上躺下来。赵铁柱在打呼噜,声音像打雷。但卫渊没有睡。

他在想沈青说的话。山匪在联合,有人在背后撮合,那个“先生”。古井里的空间不是天然的,有人在找里面的东西。县城里有内应,姓王。

王。

他不知道这个“王”是谁。但他知道,这个人就在苍沙县里,可能就在他们身边。

卫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
第二天一早,卫渊去找了晋随。

晋随在操练场上看着士兵们训练。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。但卫渊注意到,他的手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——左手,一直垂在身侧,不抬起来。

“校尉大人。”卫渊站到他身后。

晋随没有回头。“找到了?”

“找到了。”卫渊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回来了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在外面。卑职可以带他进来。”

晋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带进来。不要让别人看到。”

卫渊转身走了。

半个时辰后,沈青跟着卫渊走进了晋随的营房。晋随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碗。他上下打量了沈青一眼,目光从那张脸移到身上的伤,再从那身脏衣服移到那双手。

“坐。”晋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沈青坐下来。卫渊站在旁边,没有坐。

晋随给沈青倒了一碗茶,推过去。

“说说。”

沈青把他在山上这几天看到听到的事说了一遍。和昨晚跟卫渊说的差不多,但加了一些细节——黑风岭的寨墙有多高,门口有多少人,粮草囤了多少,兵器是什么样的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隐瞒。

晋随听着,没有打断他的话。等沈青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
“那个‘先生’,你在山寨里看到了?”

“没有。他不让人靠近。我只听到黑虎的人私下说起他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没看到。我打晕的那个人是黑虎手底下的一个喽啰,问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只知道他们叫那个人‘先生’,从北边来,带着大黎的信物。”

晋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古井的那个空间,他们想进去?”

“是。那个‘先生’说里面有他要找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没听到。”

晋随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沈青。

“你怎么知道县城里有内应?”

“我在黑虎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封信。署名是一个‘王’字。”

晋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其他人知道吗?”

“只有卫渊和我。”沈青说。

晋随看了卫渊一眼。卫渊点了点头。

晋随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操练场上,士兵们在训练,脚步声、喊号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件事,”晋随转过身,看着沈青,“你跟谁都不要说。包括你们家那个姑娘。”

沈青点了点头。

“你呢?”晋随又看向卫渊。

“卑职已经跟她说了。”卫渊顿了一下,“但没有说内应的事。她只以为沈青是被山匪抓走了,又逃回来了。”

晋随点了点头。

“你暂时不能留在县城。”晋随对沈青说,“山匪的人可能还在找你。你住在城外,不要露面。但不要离太远,随时可能用得上你。”

沈青看了卫渊一眼。卫渊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沈青说。

“还有。”晋随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木牌,递给他。木牌上刻着一个“六”字。“拿着这个。城门口的值哨认得这个牌子,你进出方便。但不要让别人看到。”

沈青接过木牌,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

“去吧。”晋随挥了挥手。

卫渊和沈青走出了营房。

走到没人的地方,沈青把那块木牌掏出来又看了看。

“晋校尉这个人,”沈青说,“他为什么不追查内应的事?”

卫渊想了想。“他没有证据。一个署名是‘王’字,苍沙县姓王的有几十上百个。他不能随便抓人。”

“他是相信咱们的?”

“也许。”卫渊说,“也许他只是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那个内应自己露出来。”

沈青把木牌收起来,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走到城墙根下。苏婉还在,还是那个姿势,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。看到沈青走过来,她的手又握紧了,但没有像昨天那样抓住他的袖子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
沈青蹲下来,蹲在她面前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苏婉点了点头。

“我不会再走了。”沈青说。

苏婉又点了点头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
沈青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递给她。苏婉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她吃得很慢,很小心,像是在珍惜每一口。

卫渊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们。他没有走过去。他把怀里的水壶掏出来,放在地上,然后转身走了。

他走回军营的时候,赵铁柱迎面走过来。

“你那个朋友找到了?”赵铁柱问。

卫渊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,谁看不出来?”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找到了就好。什么时候带来见见?一起喝两杯。”

“再说。”卫渊说。

赵铁柱笑了笑,走了。

卫渊走到营房后面,蹲在杂物间门口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符骨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符骨在日光下泛着青光,比在夜色中更亮了。他试着往里面输送了一点灵力——符骨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

还是打不开。

他又掏出那块木牌。黑风岭。巡山。他把木牌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个扭曲的“令”字。这个字他不认识,但晋随可能认识。

要不要给晋随看?

卫渊犹豫了一下,把木牌收回了怀里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他站起来,走进杂物间,拿起那把修到一半的断刀,继续敲。

叮叮当当,叮叮当当。

锤声在安静的杂物间里回荡,像心跳。

晚上,卫渊又去了城墙根下。

沈青和苏婉还在。苏婉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沈青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长枪,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
卫渊蹲下来,蹲在沈青对面。

“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卫渊问。

沈青看了看苏婉,又看了看手里的枪。

“先让她安顿下来。”沈青说,“不能老在墙根下面窝着。太冷了。再过一个月,天更冷,她受不了。”
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我在城外找了一间空房子,离县城不远,走路一刻钟。以前是猎户住的,后来搬走了。收拾收拾,还能住人。”

“安全吗?”

“安全。四周没有人家,只有一条路通进去。有人来了能看到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。

“你呢?”沈青问,“剿匪的事定了,三个月后你要上战场。你自己呢?”
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后的事,三个月后再说。”

沈青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。

两个人,一左一右,坐在城墙根的阴影里。苏婉靠在墙上,睡着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

翌日

沈青在城外找到了那间空房子。在县城北面,靠近那片荒地,离官道大约二里路。房子不大,两间土坯房加一个半塌的灶房,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掉了一半,门板缺了一角,窗户纸早就没了。但墙没塌,梁没断,修一修还能住人。

卫渊用休沐的时间帮沈青修了两天房子。他带了锤子和钉子,从军营的废料堆里捡了几块木板,把门板补好,窗户钉上布挡风,灶房的烟囱重新垒了。沈青去山上砍了几捆柴,把灶台里的灰掏干净,烧了一锅水。苏婉蹲在灶台边,看着火苗发呆。她什么都不说,只是看着。但她把水烧开了,把干饼掰碎了泡在碗里,端给沈青和卫渊。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事。卫渊接过碗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苏婉没有看他,转身又蹲回了灶台边。

沈青在房子后面开了一块地,种了些菜籽。他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——天已经凉了,第一场雪随时会落下来。但他还是种了。他用刀在地上挖了几个坑,把菜籽撒进去,盖上土,浇了水。然后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卫渊问。

“看它能不能长出来。”沈青说。

“天冷了,长不出来的。”

“也许能呢。”沈青说。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种菜,倒像是在等一个奇迹。

卫渊没有打击他。

房子修好的第三天晚上,卫渊又去了。沈青在院子里打拳,苏婉坐在门槛上看。她的手里捧着那碗热水,水汽模糊了她的脸。

卫渊蹲下来,蹲在苏婉旁边。

“钱县丞今天找我了。”他说。

沈青收了拳,走过来。“什么事?”

“问我这几天怎么总是请假。”

“你说了什么?”

“说同乡病了,去照顾。”

沈青看了他一眼。“他信了?”

“不知道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种看——像是在掂量我说的是不是真话。”
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可能是内应。”

“也可能是多心。”卫渊说,“但我们得小心。晋校尉说过,不要让人知道你的住处。”

沈青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卫渊压低声音,“军营里有人在打听古井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新兵。前几天刚来的,叫刘三。分在第五队。他这几天到处跟人打听古井在哪儿,问有没有人去过,里面长什么样。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好奇,后来发现他在记录打听到的东西。一张纸,上面写了不少字。”

“你看到那张纸了?”

“没有。他藏得很快。但我看到他塞进怀里的动作。”

沈青想了想。“他是谁的人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一个新兵,刚来没几天,就开始打听古井——这不正常。古井的事,县里下了封口令,不许往外说。他知道古井,说明有人告诉了他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要不要告诉晋校尉?”沈青问。

“我已经告诉他了。”卫渊说,“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让我盯着刘三。”

“晋校尉这个人,到底在想什么?”沈青问。

卫渊摇了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
晋随在想什么,他从来都看不透。那个人像一口深井,你以为看到了底,其实下面还有更深的暗流。

第四天,晋随单独把卫渊叫到了营房。

晋随坐在桌边,桌上铺着一张地图。不是苍沙县的地图,是整个苍梧郡的舆图。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,标着黑风岭、断龙崖、鹰愁涧的位置。

“刘三的事,”晋随头也没抬,“你别管了。我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
卫渊站在桌边,没有说话。

“你那个同乡,”晋随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“他的住处,你带我去看看。”

卫渊的瞳孔缩了一下。“校尉大人——”

“你不要多想。”晋随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不是去看他。我是去看那条路。从县城到他那里的那条路。如果山匪来了,那条路是北面的一个缺口。”

卫渊沉默了一瞬。“是。卑职带路。”

傍晚,卫渊带着晋随出了北门。两个人没骑马,走着去的。晋随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——左边的荒地,右边的灌木丛,前面的官道。到了沈青住的房子附近,他停下来,蹲在一个土坡后面,看了很久。

“地势不错。”他说,“北面是山,东西两面都是荒地,只有南面一条路通进来。易守难攻。”

卫渊没有说话。

“你同乡选的这个地方,不像是随便找的。”

“他说是以前猎户住的。”

晋随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走吧。不去见了。见了反而麻烦。”

两个人往回走。

走到一半的时候,晋随忽然停下来。

“卫渊。”

“卑职在。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北境调回来吗?”

卫渊摇了摇头。

“铁狼营,”晋随的声音很低,“三百人,在北境守一个山口。大黎的军队来了,三千人。我们守了三天三夜,死了两百九十个人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活着回来的,加上我,九个。”

夜风吹过荒地,枯草沙沙地响。

“我受的伤不算最重的,”晋随说,“但我的心,比受的伤还重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卫渊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走回了县城。

从那以后,晋随对卫渊的态度变了。不是变亲近了,而是变得——信任了一些。他开始让卫渊参与一些以前不会让他参与的事。比如,去古井那边巡查。

“你去过那口井。”晋随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卫渊没有说话。

“我不问你什么时候去的,怎么去的。你现在再去一次,帮我看看私兵的防守有没有漏洞。回来告诉我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。

当天晚上,卫渊去了古井。

他穿着军服,从官道上走过去,像个巡逻的士兵。私兵看到他的军服和军牌,没有拦他——苍沙县的兵来这里巡查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
古井周围还是那二十来个私兵,站成一个圆圈。井口被一块大木板盖住了,木板上压着石头。卫渊走过去,看了看四周的防守布局。私兵的位置,换岗的时间,哨位之间的空隙。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
回去之后,他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晋随。

晋随听完之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私兵的领队是谁?”

“姓周,叫周虎。入列境。手下有二十三个人,全是行伍境以上。”

“布防有没有问题?”

“有。北面的哨位离井口太远,中间有一段看不到的死角。”

晋随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第二天,卫渊去找沈青的时候,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他。

“晋校尉让你去古井巡查?”沈青皱起了眉头,“他是不是在试探你?”

“也许是。”卫渊说,“也许不是。我现在分不清。”

“分不清就别分清了。”沈青说,“你记住一件事——不管晋校尉怎么对你,古井里的那个空间,不要告诉他。至少现在不要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。

苏婉蹲在门槛上,听着他们说话,没有插嘴。她的手里捧着那碗热水,水汽模糊了她的脸。但她的眼睛亮着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
“你那个符骨,”沈青忽然说,“带来了吗?”

卫渊从怀里掏出符骨,递给他。沈青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试着往里面输送了一点灵力。符骨亮了一下,比上次亮了一些,但还是没有打开。

“我的灵力不够。”沈青说,“得入列境才行。”

“那你加把劲。”卫渊说。

“急也没用。”沈青把符骨还给他,“这东西烫手,你小心别弄丢了。”

卫渊把符骨揣回怀里。

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卫渊站起来,准备回去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苏婉忽然开口了。

“卫大哥。”

卫渊停下来。苏婉很少说话,叫他的名字更是第一次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那个人,”苏婉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沙子,“那个姓刘的,新来的兵。他前天来过这里。”

卫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他来过?怎么找到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苏婉说,“他在外面转了一圈,看到我就走了。没有进来。”

“他看到你了?你有没有跟他说什么?”

“没有。我躲起来了。”苏婉指了指灶房后面,“他从那边过来的,我从这边躲过去了。他看到屋里有人,但没有看到我。”

卫渊蹲下来,蹲在她面前。“他知道沈青吗?”

苏婉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只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

卫渊站起来,看着沈青。沈青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刘三来过这里。”沈青说,“新兵,打听古井,现在又找到了这里。他不是普通人。”

“我要告诉晋校尉。”卫渊说。

“他已经知道了?”沈青问。

“他让我盯着刘三。说明他也在怀疑。”

“那你怎么跟他说这里的事?你一说,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,你怎么回?”
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说我去找同乡,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。”

沈青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就这么说。”

卫渊转身走了。

回到军营,他没有先去找晋随,而是先去找了赵铁柱。

“赵哥,问你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五队的那个刘三,你认识吗?”

赵铁柱想了想。“认识,不太熟。前几天刚来的,分在第五队。话不多,干活也卖力。怎么了?”

“他是什么来历?”

“听说是从北边来的,逃荒的。家里遭了山匪,人都死光了,就他一个跑出来了。到苍沙县来投军,想报仇。”赵铁柱耸了耸肩,“这种人多的是,不新鲜。”

卫渊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
他去找了晋随。

“校尉大人,卑职有事禀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卑职今天去城外看同乡,发现刘三在附近转悠。他看到卑职的同乡住处后,很快就离开了。”

晋随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他。

“你同乡的住处,他找到了?”

“是。卑职的同乡说,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,没有进去。”

晋随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刘三的事,你不用管了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。你离他远点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是。”

卫渊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晋随叫住他,“你那个同乡,他信得过吗?”

卫渊转过身,看着晋随。

“信得过。”他说。

晋随看了他两秒钟,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
卫渊走出了营房。

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他站在操练场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只冷冷清清的眼睛。

他想起了沈青那句话:你记住一件事,古井里的那个空间,不要告诉他。至少现在不要。

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。但他知道,沈青是为他好。

卫渊走回了营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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