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棋局开盘
刘三失踪了。不是死了,是消失了。像是被一阵风吹走了一样,干干净净,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。
卫渊是第三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。他照例去操练场,路过第五队的营房时往里看了一眼。刘三的铺位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没有人睡过。他问了第五队的人,有人说昨天还看到刘三,有人说前天就没见了。卫渊去找晋随,晋随不在营房。他问了值哨的士兵,说晋校尉天没亮就带着几个人出了北门。
卫渊心里沉了一下。
中午,晋随回来了。他的脸色不好看,不是那种发脾气的不好看,是那种——像吃了一颗坏了的枣子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卫渊来找他的时候,他正在营房里洗手。一盆清水,洗成了一盆红水。
“校尉大人。”卫渊站在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晋随把手从盆里拿出来,用布擦干。他的手上没有伤,红色的不是他的血。
“刘三——”卫渊开口。
“死了。”晋随把布扔在桌上,“在城外十五里的一个山沟里。被人割了喉咙,扔在沟里,野狗啃了一半。”
卫渊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“跟他一起死的,还有一个第五队的新兵,叫王二。”晋随坐下来,声音很平,“两个人一起去的,一起死的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现场有打斗痕迹,但不是山匪干的。他们用的是刀,杀人的手法很利落,一刀毙命。但杀刘三的那一刀,不是从正面下的手,是从后面,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割的。”
“内讧?”
“有可能。”晋随看了他一眼,“也可能是有人灭口。”
卫渊没有说话。
“刘三的住处我让人搜了。”晋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卫渊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:古井在北山,守兵二十四人,领队周虎,入列境。换岗时间:寅时、午时、戌时。北面哨位有空隙,可从东北角接近。下面还有一行:县城驻军六百人,其中行伍境以上四十七人。第六队校尉晋随,入列境,伤未愈。第五队校尉孙大年,行伍圆满。第四队……纸上写着苍沙县驻军的全部底细。兵力、装备、军官的境界和能力,一清二楚。
卫渊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“这是刘三写的?”“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。”晋随把纸收回去,折好,塞进抽屉里,“这些东西如果送到山匪手里,苍沙县就完了。”
“山匪已经知道了吗?”卫渊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晋随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刘三死了。他来不及把这些东西送出去。但他的上线还在。县城里还有山匪的人。”
“内应。”
“内应。”晋随转过身,看着他,“现在的问题是,谁给刘三下的命令?谁让他来当兵的?谁让他打听这些事的?谁在刘三暴露之后杀了他?”
营房里安静了下来。操练场上的脚步声、口号声从窗外传进来,显得很远。
卫渊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校尉大人,刘三之前去过卑职同乡的住处。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说过了。”
“那他——”
“他可能是在找什么人。”晋随打断了他的话,“不是找你同乡,是找苏婉。”
卫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苏婉?”“那个姑娘。她爷爷死在土坯房里,她被官兵救了,安置在县衙住了两天,然后自己走了。山匪的人在找她。她知道那两个探子的脸,如果被官兵找到,她可以指认凶手。”卫渊的手指握紧了。苏婉确实看到了那两个人的脸。但她不是被安置在县衙吗?钱县丞怎么让她走了?他刚要开口,晋随摆了摆手。“不要多问。这件事我来处理。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:看好你那个同乡和苏婉,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他们。”
卫渊看着晋随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深得像井,看不到底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卫渊走出营房,在操练场上站了一会儿。阳光很好,照在士兵们的刀上,亮闪闪的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但卫渊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生长。他转身出了北门,去找沈青。
沈青在房子后面的地里蹲着,看那些菜籽有没有发芽。苏婉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水。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,但卫渊知道,他们的日子不好过。沈青身上还有伤,苏婉晚上还是会做噩梦——卫渊有一次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听到从屋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。
卫渊蹲下来,蹲在沈青旁边。“刘三死了。”
沈青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怎么死的?”“被人割了喉咙,扔在城外。”卫渊把晋随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沈青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内应还在。”“晋校尉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内应可能是谁?”“没有。但他在查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苏婉从门槛上站起来,端着那碗水走过来,递给卫渊。卫渊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股土腥味,但他不在意。他把碗还给苏婉,苏婉又蹲回了门槛上。
“你以后少来。”沈青忽然说。
卫渊看着他。“什么?”“你来得太勤了。被人看到,迟早会盯上这里。”卫渊知道沈青说的是对的。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着一块石头。“三天一次。”卫渊说,“不能再少了。”
沈青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卫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晋校尉让我告诉你,看好苏婉,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们。”“知道。”卫渊走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卫渊按照约定,每三天去一次沈青那里。带干粮,带水,带灵散——他把自己的灵散省下来,分给沈青。沈青需要修炼,他快突破到行伍中期了。苏婉也需要修炼,她刚摸到武者的门槛,连一段都不到。
日子像一条结了冰的河,表面上风平浪静,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。
晋随那边也在查。他查了刘三的来历,查了谁给刘三办的入伍手续,查了刘三在苍沙县接触过哪些人。但查来查去,只查到刘三是拿着假路引来的,谁也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。王二也是一样。
“这不是普通山匪能做到的。”晋随有一次跟卫渊说,“刘三的路引做得太真了,连衙门里的师爷都看不出破绽。苍沙县的匪帮没有这个本事。大黎的暗线才有。”
“大黎的暗线在帮山匪做事?”“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。”晋随说,“大黎给山匪钱和兵器,山匪替大黎搅乱苍梧郡的后方。北境打仗,大黎的兵在前面顶着,他们的暗线在后面搞破坏。里应外合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”晋随说,“内应已经动了一次手,杀了刘三。他会再动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我们等着他露马脚。”
卫渊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他只知道,在等的过程中,山匪不会闲着。
第十一天,钱县丞来了军营。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着县衙的两个师爷和四个衙役。他是来犒军的。带着十几坛酒,几扇猪肉,说是县里的一点心意。钱文五十多岁,面容清瘦,说话慢声细语,看起来像个老学究。他站在操练场边上,看着士兵们训练,时不时点点头。
晋随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晋校尉练兵有方啊。”钱文笑着说。“分内之事。”
钱文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听说县里最近不太平?”“什么不太平?”“有人说城外有山匪的探子在转悠。晋校尉知道这件事吗?”晋随看了他一眼。“知道。”
“查出来了吗?”“没有。”
钱文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带着师爷和衙役走了。走之前,他朝晋随拱了拱手,说:“晋校尉辛苦了。苍沙县的安危,就拜托你了。”
晋随拱了拱手,没有说话。
卫渊站在不远处的兵器架旁边,看着钱文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口。他在想沈青说的那个“王”字。钱文不姓王。但钱文的夫人姓王。苍沙县谁都知道,钱县丞的夫人是王家的人。王家的铺子在苍沙县开了几十年,卖粮油、布匹、杂货,什么都卖。王家的掌柜叫王德茂,是钱县丞的大舅子。
卫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没有证据的事,想了也没用。
第十二天,卫渊去沈青那里的时候,带了一个消息。“晋校尉说,剿匪可能要提前。”
沈青正在磨刀,停了下来。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“下个月。”
“不是说要等三个月吗?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卫渊蹲下来,“山匪在加紧备战。他们在囤粮草、修寨墙、招兵买马。再等下去,等他们准备好了,更难打。”
沈青把刀在磨刀石上又磨了几下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。“多少人去打?”“三万。五县联军,三路合围。”
“我们从哪一路?”
“中路。苍沙县的兵和郡城的直属部队,直取鹰愁涧。晋校尉的第六队做先锋。”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锋。”“嗯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苏婉在灶房里烧水,柴火噼噼啪啪地响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沈青问。
卫渊看着他。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在这里待着,看好苏婉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上战场。”
“你连行伍都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渊的声音很平,“但我是兵。兵要打仗。”
沈青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行。你去打仗,我在这里等着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卫渊看着他。沈青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、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亮,而是另一种光。像淬火后的钢铁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卫渊说。
两个人在黄昏的光里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荒地,沙沙地响
剿匪的命令是在一个刮大风的早晨传下来的。
卫渊正在操练场上练刀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每一刀都砍在木桩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风从北边来,卷着沙土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听到营门口传来马蹄声,抬头一看,一个传令兵骑着一匹棕色大马冲进来,手里举着一面旗。旗是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“令”字。营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晋随从营房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传令兵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信函。
“郡尉大人令:五县联军即日集结,三路合剿山匪。苍沙县出兵四千,三日内开拔,与郡城主力会师于北山口。”
晋随接过信函,拆开封蜡,看了一遍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“各队队长,集合。”
操练场上,六个队的队长跑步列队。晋随站在他们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:“回去清点人数,检查兵器甲胄。明天卯时,北门集合。迟到的,按逃兵论处。”
第六队的队长姓方,叫方远,行伍圆满,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深沟。他回到第六队的营房,把五十个人叫到一起,站在铺位之间的过道里。营房很挤,五十个人的铺位分三排,中间只能站两个人并排。方远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“念到名字的,应一声。赵铁柱。”“到。”“刘大川。”“到。”“孙满仓。”“到。”“卫渊。”“到。”
方远看了卫渊一眼,继续念下去。五十个名字,五十声应。念完之后,方远把册子合上,看着这些人。
“明天开拔。上面让我们苍沙县出兵四千,和郡城主力会合。我们第六队跟着一起走。怕死的可以留下,我不笑话你。但留下的,这辈子别想在军队里抬起头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好。”方远点了点头,“回去收拾东西,把刀磨利了。明天卯时,北门。散。”
士兵们散了。赵铁柱走到卫渊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怕不怕?”赵铁柱问。“你呢?”“怕。”赵铁柱笑了一下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卫渊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铺位前,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两件换洗的衣服,几块干饼,一小袋灵散,还有从山匪身上摸来的那块符骨和木牌。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里,把包袱扎紧,放在铺位上。然后他走出营房,去了兵器架旁边。他蹲下来,把那把修好的刀从架子上抽出来,在磨刀石上又磨了一遍。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,锋利得能照见人影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朝北门走去。
沈青在城外的房子里等他。苏婉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水。看到卫渊来了,她站起来,把那碗水递给他。卫渊接过水,喝了一口,还给苏婉。苏婉又蹲回了门槛上。
沈青从房子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把长枪。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,和卫渊的刀一样亮。
“明天?”沈青问。
“明天。”
沈青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把枪靠在墙上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开始擦枪尖。他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苏婉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底的井。卫渊蹲下来,蹲在她面前。
“我走了之后,”他说,“你听沈青的话。不要乱跑,不要让别人看到。等我们打完仗回来。”
苏婉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爷爷的事,”卫渊顿了顿,“我会做到的。”
苏婉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哭,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卫渊站起来,看着沈青。“三天一次。最多五天。我会来送干粮。如果我没来,你不要来找我。在城里等着。”
沈青停下了擦枪的手,看着他。“你知道我不会听你的。”沈青说。
卫渊沉默了一瞬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脸上,生疼。
卫渊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天还没亮,卫渊就醒了。不是被叫醒的,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梦里拽出来的。营房里很暗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赵铁柱在打呼噜,声音像打雷。卫渊坐起来,把包袱背在身上,把刀挂在腰间,走出了营房。
操练场上,士兵们已经在列队了。五十个人,黑压压地站成两排。方远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举着一面旗。晋随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些人。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一个一个地看,像是在记住他们的面孔。
“出发。”晋随说。
队伍开拔了。沿着官道往北走。天还是黑的,只有东边的山脊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。卫渊走在队伍中间,前后左右都是人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踩在沙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没有人说话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亮了。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,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官道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——先是从农田变成荒地,再从荒地变成了灌木丛,最后灌木丛也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灰黄色的石头和沙子。
第三天中午,队伍到了北山口。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。漫山遍野的帐篷铺满了整个山谷和两边的山坡,灰白色的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炊烟从几百个方向升起,在山谷上空交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卫渊从没见过这么多人,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苍梧郡城的主力已经到了——整整两万人。加上陆续到达的各县兵马,总兵力正在逼近三万二千人。帐篷连着帐篷,一眼望不到头。人和马在帐篷之间穿行,像蚁群一样密集而有序。兵器架上的刀枪反射着阳光,一片一片地闪着白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马粪、汗水和铁器的气味,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。
苍沙县的四千人分到了营地西侧的一片空地上。六个队的士兵各自扎营。卫渊和赵铁柱搭好帐篷后,方远走过来,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。
“明天,大军进山。”方远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,“三路合围。东路由平山县和清源县的兵组成,从这里攻打断龙崖。西路由望丘县和永宁县的兵组成,从这里攻打黑风岭。中路是我们苍沙县的兵和郡城的主力,从这里直取鹰愁涧。”
卫渊看着那张地图,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是哪一路?”赵铁柱问。
“中路。”方远说,“但咱们第六队不是先锋。”
卫渊愣了一下。他以为第六队会是先锋——晋随说过,第六队是苍沙县驻军中唯一有过实战经验的队伍。五年前晋随从北境调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批老兵,那些老兵散在各队,第六队留了最多。方远是其中之一,还有几个卫渊叫不上名字的老兵。他们打过仗,见过血。
“先锋是谁?”卫渊问。
“郡城的精锐。”方远说,“周云阳的亲兵营,三百人,全是行伍境以上。领队的是周云阳的副将,姓韩,叫韩平,入列境巅峰,差一步就能列阵了。”
方远顿了一下,看了卫渊一眼。
“你以为先锋是什么人?新兵蛋子?先锋是一个军队的门面,是最强的刀尖。苍沙县驻军练了三年兵,行伍境以上的加起来不到五十个。真正的精锐,在郡城。周云阳不傻,他不会把先锋交给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。”
卫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之前以为第六队会是先锋,觉得有些可笑。武者七段,连行伍都没到,有什么资格当先锋?
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卫渊问。
方远指了指地图上鹰愁涧的位置。“先锋拔掉山匪的哨卡,打开进山的通道。然后大部队跟上,围住鹰愁涧。我们苍沙县的兵不是主攻,是侧翼掩护。”
“侧翼掩护?”赵铁柱问。
“就是打辅助。”方远说,“主攻是郡城的兵。我们负责守住北面的山脊,防止山匪从侧面包抄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方远看了他一眼,“侧翼虽然不正面强攻,但山匪不傻。他们知道正面扛不住郡城的精锐,一定会想办法从侧翼突围。我们守住的地方,可能就是他们拼死要冲出来的口子。”
赵铁柱的脸色又变了回去。
卫渊没有说话。他在想方远的话。侧翼,不是主攻,但也不是安全的地方。山匪被围住了,狗急跳墙,哪边弱就往哪边冲。苍沙县的兵,就是那个“弱边”。
这天晚上,卫渊躺在帐篷里,听着远处郡城军营传来的嘈杂声——喝酒、划拳、大笑。精锐们不把山匪放在眼里,他们有这个本钱。三百个行伍境以上的老兵,放在苍沙县,能把整个县城翻过来。
赵铁柱在旁边的铺位上翻来覆去。
“睡不着?”卫渊问。
“嗯。”赵铁柱的声音闷闷的,“在想明天的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那道白光里到底有什么。”
卫渊没有说话。
帐篷外面,有人在唱戏。不是苍沙县的人,是郡城的兵。唱的是北境的调子,粗犷、苍凉,像风从戈壁上吹过。卫渊听不懂词,但听懂了调子里的味道。那是见过血的人才唱得出的味道。
卫渊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符骨,符骨是凉的,贴着胸口,像一小块冰。他想起沈青说的话:“这东西烫手,你小心别弄丢了。”他没丢,但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。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用,也许明天就会有用。他不知道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包袱里。
天还没亮,号角响了。
不是日常的号角,是战号。短促、急促、一声接一声,像有一个巨人用拳头捶打着大地。卫渊从帐篷里钻出来,操起刀,系在腰间。整个营地在战号声中醒来,三万两千人从铺位上爬起来,披甲、执刀、列队。
苍沙县的四千人在营地西侧列阵。卫渊站在第六队的队伍里,前后左右都是人。天还是黑的,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刀尖上反射的微光。晋随骑马从队伍前面走过,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得很远:“跟上。不要掉队。不要出声。”
队伍开拔了。沿着山路往北走。
卫渊走在队伍中间,深一脚浅一脚。山路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左边是山壁,右边是悬崖。悬崖下面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气味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蒙蒙亮了。卫渊终于看清了他们要进的山。鹰愁涧所在的那片山脉横亘在北方的天际线,灰蒙蒙的,光秃秃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山腰以上被云雾遮住了,什么也看不到。
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行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
前方传来消息:郡城的先锋已经拔掉了第一个哨卡。卫渊看不到前面的战况,只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。
“跟上。”晋随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队伍加快了速度。
卫渊经过第一个哨卡的时候,看到了地上的尸体。五个山匪,横七竖八地倒在矮墙后面。有的被砍了脖子,有的被捅了胸口,血把脚下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。郡城先锋没有留下伤员——五个山匪,全部死了。卫渊看了一眼,喉咙里翻了一下,但他忍住了,没有吐。赵铁柱在他身后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三百个行伍境打五个人,”赵铁柱说,“跟杀鸡一样。”
卫渊没有说话。他看到山匪脸上的表情——有的瞪大了眼睛,有的张着嘴,有的还握着刀,手指僵住了,掰都掰不开。他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哨卡在山腰上。八个人,全部死了。有一个山匪的尸体不在矮墙后面,在悬崖边上,一只手伸在外面,像是死之前还想去抓什么东西。
第三个哨卡在快到山顶的地方。十几个人,领队的是一个入列境的黑甲大汉——他的尸体被单独放在一边,身上没有伤口,但脸色发青,七窍流血。卫渊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,但他知道,杀他的人至少和他同境界。
方远走过来,蹲在卫渊旁边。“先锋已经把路打通了。接下来我们要翻过这座山,到鹰愁涧北面的山脊上设防。山匪可能会从那边突围。”
卫渊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翻过山顶的时候,卫渊看到了鹰愁涧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盆地在两座山之间。盆地的中央有一座寨子,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的寨墙,一丈多高,寨墙上站着人,密密麻麻的。寨子里面有用石头垒成的房子,有仓库,有马厩,还有一座高高的箭楼,箭楼上面插着一面黑色的大旗,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。
卫渊的心沉了一下。
那不是乌合之众的寨子。那是一座堡垒。
郡城的先锋已经在盆地的南面列阵了,三百个人,站在离寨子大约二里远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他们的后面,郡城的主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——一万多人,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山谷。
卫渊跟着苍沙县的队伍,沿着山脊往北走。他们要去北面的山脊上设防,堵住山匪逃跑的路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卫渊听到了号角声。
不是官兵的号角,是山匪的。
从寨子里传出来的,低沉、粗哑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吼叫。寨门开了,一群山匪从里面涌出来,黑压压的,不知道有多少人。他们举着刀,举着火把,朝郡城先锋冲了过去。
战斗开始了。
卫渊站在山脊上,看着盆地里的人潮撞在一起。
刀光、火光、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的碰撞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山匪在正面进攻,但他们的人数不够。郡城先锋三百人,后面还有一万多人。山匪冲了两次,被打了回去,留下了一地的尸体。寨门关上了。但卫渊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山匪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们会从别的地方突围。
“列阵!”方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苍沙县的士兵们在山脊上列阵。长枪兵在前,刀盾兵在后,弓兵在最后。卫渊是刀盾兵,站在第二排。他的前面是赵铁柱,后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新兵。
山脊上很安静。盆地里还在打,但山脊上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卫渊握着刀,手心全是汗。
他往北看了一眼。
北边是连绵的山,灰蒙蒙的,看不清。但卫渊知道,山的那边是沈青和苏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刀握得更紧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