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3日，期中考试前一天。
林远坐在机房角落，面前是两台刚组装好的电脑。AMD 4850显卡，当时的中端配置，但在2008年，这已经是他能搞到的最强算力。
"这就是矿机？"张磊凑过来看，胖子呼出的气带着韭菜盒子的味道，"能挖金子？"
"比金子值钱，"林远插好最后一条电源线，"别跟人说，懂吗？"
"懂懂懂，"张磊点头如捣蒜，"远哥你现在是我大哥，你说啥是啥。"
这胖子前世是他唯一的朋友。2016年工地事故后，林远去殡仪馆送他，发现除了自己，没有一个同学来。这辈子，他提前把张磊拉进圈子，不是为了利用，是为了保护——至少让他别去工地。
"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？"林远开机，屏幕亮起蓝白色的光。
"准备个屁，"张磊挠头，"我爹说了，考不上大专就送我去当兵。"
"想当兵吗？"
"不想，"胖子难得认真，"我想学厨，开饭店。但我爹说厨子没出息……"
林远手指停在键盘上。前世张磊死后，他去过胖子想开的那家"老张面馆"，在城乡结合部，招牌都褪色了。张建国守着儿子的遗像，卖了三年面，最后喝农药自杀。
"考完试，"林远说，"我教你炒股。不用多，五万本金，两年后变二十万，够你开第一家店。"
张磊眼睛亮了："真的？"
"真的。但有个条件——"林远转头看他，"别去工地，任何工地。这辈子都别去。"
胖子被他的眼神吓到了，下意识点头："……好，不去。"
11月4日，期中考试。
林远走进考场时，苏晚晴已经在座位上。她今天扎了高马尾，露出白皙的脖颈，校服领口依然别着那枚蝴蝶胸针。
"赌约还记得吗？"她头也不抬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。
"记得。你赢了我请一个月早饭，我赢了——"
"你教我弹钢琴，"她终于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"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三乐章。"
林远愣了一下。第三乐章是急板，技术难度极高，前世她婚礼上弹的是第一乐章，柔板，像月光洒在湖面上。
"第三乐章？"
"第一乐章太简单了，"苏晚晴嘴角微微上扬，"我想看你手忙脚乱的样子。"
她在挑衅。林远笑了，这和他记忆中的苏晚晴不一样——前世的她温婉内敛，从不会这样张扬。是蝴蝶效应，还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？
"好，"他说，"第三乐章。"
第一门语文。
林远扫完卷子，心里有了底。2008年的高考语文题型他做过十七遍，作文题目甚至能背出来——"汶川地震"相关，民族精神。他提笔就写，四十分钟完成，交卷时全场哗然。
监考老师是王老师，他接过卷子，狐疑地看了林远一眼："不再检查检查？"
"不用。"
走出考场，林远没有回教室。他去了网吧，登录比特币论坛。中本聪的论文《比特币：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》刚刚发布，整个密码学圈子都在震动。他快速浏览完论文，确认和自己记忆中的一致。
创世区块将在2009年1月3日诞生。但他可以提前准备——钱包软件、挖矿程序、节点连接。2008年的网络环境简陋，但他有前世的技术积累，知道怎么优化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知道第一批比特币的价值。
2010年5月，Laszlo Hanyecz用一万个比特币买了两个披萨。那是比特币第一次被定价，0.003美元一个。
2013年12月，比特币突破1000美元。
2021年11月，69000美元。
而现在，他可以免费挖到第一批币，成为创世矿工之一。
网吧的门被推开，苏晚晴走进来，马尾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"第二门考试要开始了，"她说，"你在这干什么？"
"赚钱，"林远没有关屏幕，"比考试重要的事。"
她走近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英文论坛。那些讨论关于哈希函数、工作量证明、去中心化账本——对2008年的高中生来说，像天书。
"这是什么？"
"未来的银行，"林远说，"没有行长，没有柜台，没有政府能冻结你的账户。你的钱，真正属于你。"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父亲去世后，母亲去银行取抚恤金，被各种手续刁难，最后哭着求人的样子。
"……能教我吗？"
林远转头看她。十八岁的苏晚晴，眼睛里有一种他前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天真，是渴望，是对某种自由的渴望。
"可以，"他说，"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？"
"期中考试，你要考第一。"
她笑了："那你要请我吃早饭了。"
11月6日，成绩公布。
林远年级第三，班级第一。苏晚晴年级第一，班级——也是第一。
"平局，"她拿着成绩单，在走廊上拦住他，"怎么算？"
"我请你吃早饭，"林远说，"你教我弹钢琴。同时进行。"
"不公平，你本来就要请我——"
"我还教你比特币，"他压低声音，"这个值多少钱，你以后会知道。"
苏晚晴歪头看他。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，在她的睫毛上跳跃。林远突然意识到，这是他重生以来，第一次和一个人平视——不是俯视众生的先知感，不是对父母的保护欲，是平等的、真实的交流。
"……成交。"
11月15日，矿机正式运行。
林远在城郊租了间民房，电费便宜，散热也好。两台矿机24小时运转，风扇噪音像小型飞机场。他每周去维护一次，其余时间交给一个自动脚本。
此时比特币网络还没有正式上线，他挖的是测试币，但钱包地址已经生成，私钥写在三张纸上，分别藏在三个地方——家里床底、学校储物柜、银行保险柜。
"你在干什么？"苏晚晴第一次跟他来机房，被噪音震得皱眉。
"种钱，"林远检查显卡温度，"现在每一度电都在亏钱，但三年后，这里的每一枚币都值一套房。"
"你哪来的自信？"
"我算过，"他关上机箱，"数学不会骗人。"
他们走出民房，初冬的风带着寒意。苏晚晴突然说："我爸以前也这么说。他是会计，车祸去世前，正在做一笔大项目的审计。"
林远停下脚步。前世他知道苏晚晴父亲早逝，但不知道细节。
"什么项目？"
"不知道，"她摇头，"他从不把工作带回家。但去世后，有人来找我妈，说要买他留下的资料。我妈不懂，全烧了。"
林远皱眉。2008年的审计项目，车祸，有人要买资料——这听起来不像巧合。
"那些人……长什么样？"
"我没见到，"苏晚晴说，"但我妈说，他们提到过一个名字。赵氏集团。"
林远瞳孔骤缩。
赵氏集团。赵天宇家的企业。前世赵家2014年因为税务问题和非法集资被查，赵天宇的父亲判了十五年。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人落马，如果背后还有更深的……
"你爸的名字，"他尽量让声音平稳，"叫什么？"
"苏明远，"她说，"和你只差一个字。"
林远站在城郊的寒风里，突然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寒意。苏明远，2008年车祸身亡的审计师，赵氏集团的项目，被销毁的资料——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，逐渐拼成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图景。
前世苏晚晴嫁给赵天宇，真的是偶然吗？赵家后来对林远的打压，真的只是因为篮球场上的冲突吗？
"苏晚晴，"他转身看她，表情严肃得让她后退了半步，"离赵天宇远点。不是因为他坏，是因为——"他斟酌用词，"他可能和你爸的死有关。"
她的脸瞬间惨白。
"你……你说什么？"
"我没有证据，"林远说，"但我会查。在此之前，答应我，不要单独见他，不要收他的任何东西，不要——"
"你有什么资格管我？"她的声音突然尖锐，眼眶发红，"你到底是谁？两个月前你还只是个普通同学，现在你知道股票，知道比特币，知道我爸爸的事——你到底知道多少？"
林远沉默了。
他知道太多，多到无法解释。他知道她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，知道赵氏集团后来牵扯出的贪腐案，知道苏明远死前正在审计的那笔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。但他不能说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"我是你的朋友，"他最终说，"唯一知道真相的朋友。给我时间，我会证明。"
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最终，她转身走开，马尾在夜色中划出愤怒的弧线。
"我讨厌秘密，"她头也不回地说，"尤其是你的。"
林远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寒风灌进领口，他想起前世她婚礼上，自己也是这么站着，看着她的背影，什么都没有做。
今生不会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通一个号码。前世他在报社实习时认识的线人，专门跑财经线，后来成了调查记者。
"老陈，帮我查个人。苏明远，2008年3月车祸身亡，生前是立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师，最后一个项目是赵氏集团的年度审计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："……你谁啊？"
"林远，去年帮你写过稿子那个实习生。记得吗？'城中村改造黑幕'那篇。"
"那个实习生才二十出头——"
"我早熟，"林远说，"查这个要多少钱？"
"不是钱的问题，"老陈的声音变得谨慎，"苏明远的案子，当年有人打过招呼，不让报道。你确定要碰？"
"确定。"
"为什么？"
林远看着苏晚晴消失的方向，轻声说："因为他女儿，不该一辈子活在谎言里。"
11月30日，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。
林远的父母坐在教室后排，听着王老师念成绩。年级第三，数学满分，英语142——这些数字从老师嘴里蹦出来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赞叹。
"林远家长，"王老师突然说，"能谈谈吗？"
林建国站起来，跟着老师走到走廊。林远在窗户边看着，父亲的背影有些佝偻，但比两个月前挺拔多了——戒烟成功，定期体检，账户里有四十万存款，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。
"你儿子最近，"王老师的声音隐约传来，"经常旷课，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。我听说他在搞什么……股票投资？"
林建国笑了。这是林远第一次看见父亲这样笑，带着一种"我儿子你不懂"的骄傲。
"老师，"他说，"我儿子两个月赚了七十五万，给我买了房。您说的'不三不四'，是他朋友，以后可能要开连锁饭店的。至于旷课——"他顿了顿，"他要是考不上清华，我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。"
王老师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林远在教室里低下头，嘴角上扬。这就是父亲，前世他从未见过的这一面。原来当一个男人不再为钱发愁，不再为疾病恐惧，他可以这么鲜活，这么骄傲。
家长会结束，林建国在走廊上拦住儿子："晚上回家，有事商量。"
"什么事？"
"你妈的工厂，"林建国说，"要改制，买断工龄或者入股。我们拿不定主意。"
林远眼睛亮了。2008年的国企改制，是最后一波造富运动。前世母亲选了买断，拿了三万块，后来通货膨胀，钱贬值得厉害。但如果入股……
"入股，"他说，"能入多少入多少。那工厂的地皮，十年后值十个亿。"
林建国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"好，入股。"
他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质疑，没有说"你懂什么"。两个月来，儿子的每一个预测都成真，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，只执行。
这就是信任，林远想。比七十五万更珍贵的东西。
当晚，日记本上多了一行：
2008年11月30日，资产：房产一套（28万），现金40万，比特币矿机2台（运营成本每月2000），母亲工厂股权（预估5万）。
新线索：苏明远之死，赵氏集团，待查。
新关系：苏晚晴，冷战第三天。
他合上本子，看向窗外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城郊的方向，那里有两台机器正在轰鸣，铸造着未来的货币。而城市的另一端，某个房间里，苏晚晴可能正在练琴，可能正在哭泣，可能正在想他这个满嘴秘密的怪人。
手机亮了，是她的短信："钢琴课，周六下午，我家。如果你敢来。"
林远笑了，回复："我带早饭。"
"不用，"她说，"我要吃城西那家生煎，排队的。"
"排多久都行。"
三分钟后，她发来最后一个字："笨。"
林远躺在床上，看着那个字，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。前世他三十五岁，从未有人对他说"笨"，所有人都说他精明、世故、会算计。只有苏晚晴，十八岁的苏晚晴，能看见他笨拙的那一面。
周六下午，他提前一小时到了她家楼下。生煎用保温袋裹着，还烫手。上楼前，他检查了三遍——衬衫扣子，头发，还有口袋里那张写着比特币钱包地址的纸条。
如果她问起，他打算告诉她一部分真相。不是重生，不是预知，是他"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信息"。这是他能妥协的最大限度。
门开了，苏晚晴穿着白色毛衣，头发披下来，和学校的马尾判若两人。她看着他手里的生煎，又看着他紧张的表情，突然笑了。
"你真的排了队？"
"四十分钟，"林远说，"前面有个大妈买了二十份，差点打起来。"
她接过袋子，侧身让他进门。屋子里有钢琴声，是隔壁在练音阶。苏晚晴的家很小，但收拾得干净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——中年男人戴着眼镜，笑容温和，和苏晚晴有一样的眼睛。
"我爸，"她说，没有看照片，"你查到什么了吗？"
林远沉默了一下："还在查。但有件事我可以确定——他的死不是意外。"
她的手停在半空，生煎的油滴在盘子里。
"证据呢？"
"没有，"林远说，"但有动机。他在审计赵氏集团时，发现了问题。很大很大的问题。"
"什么问题？"
"钱，"林远说，"很多来历不明的钱。如果曝光，赵家会完蛋。"
苏晚晴放下盘子，转身看他。她的眼睛发红，但没有哭。
"所以你让我离赵天宇远点。"
"是。"
"你查这些，是为了我，还是为了你自己？"
林远愣住了。这个问题像一把刀，剖开他所有的算计。他重生以来，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——救父、赚钱、改变命运。苏晚晴是计划外，是变量，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反复问自己"值不值得"的存在。
"为了我自己，"他最终说，"因为如果你出事，我会后悔一辈子。就像——"他顿住，差点说出"就像前世一样"。
"就像什么？"
"就像我做过的一个梦，"他说，"梦里我没能保护你，看着你走进火坑。我不想那个梦成真。"
苏晚晴看了他很久，久到隔壁的钢琴声停了。最终，她转身走向钢琴，掀开琴盖。
"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三乐章，"她说，"你先弹一遍，让我看看你的水平。"
林远坐到她身边。琴凳很小，他们的肩膀几乎相触。他把手放在琴键上，想起前世在出租屋的破电子琴上，用单指弹过这个旋律。
现在，他要用真正的钢琴，弹给她听。
第一个音符落下时，苏晚晴轻轻吸了一口气。不是惊讶于技术——他的指法生涩，节奏也不稳——是惊讶于情感。那种悲伤，那种渴望，那种穿越了什么东西的执念。
她不知道，这是他弹给前世那个自己的安魂曲。
一曲终了，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。
"你骗我，"她说，声音很轻，"你说你不会弹钢琴。"
"我确实不会，"林远说，"这是第一首，也是唯一一首。"
"为什么学这个？"
他转头看她，十八岁的苏晚晴，眼睛里有月光。
"因为有人说，想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，"他说，"但我想让她看到，我可以为她学会任何东西。"
她的耳尖红了，像两个月前在教室里一样。
"……笨。"
这次不是短信，是亲口说的。带着笑意，带着某种林远不敢确认的东西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2008年即将结束，金融危机的寒冬里，有人在废墟上建造新王国。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，两个年轻人坐在钢琴前，手指相触，秘密与真心交织成歌。
这是重生者的第四个月。财富在积累，线索在浮现，而感情——感情是最不可控的变量，也是他最不想控制的。
因为这一次，他要真正地活过，而不只是赢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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